晏臨霄剛邁出第一步。
腳抬起來,還沒落下。
北方的天際——
那扇隻剩一指寬的窗。
碎了。
——
不是玻璃碎裂的那種碎。
是整扇窗,連同窗框,連同那一整麵銀灰色的塔壁,在同一瞬間——
向內塌陷。
像有什麼東西從外麵撞進來。像有什麼東西從裏麵被抽走。
塔壁塌下去的地方,露出來的不是內部結構,不是沈爻踱步的走廊,不是那盞永遠亮著的陰界孤燈。
是黑。
純粹的、不反光的、連月光落進去都被吞沒的——
黑。
——
晏臨霄的腳懸在半空。
他的右眼深處,萬象儀碎片瘋狂震動。
不是共振。
是警報。
是預警。
是某種比閻羅債重啟更危險的、正在發生的——
“春序。”
他的聲音很平。
“陰界平衡塔狀態。”
——
介麵沒有彈出來。
那層灰白色的、被汙染的存序介麵,在空氣中閃了三下,閃得像接觸不良的老舊螢幕。
然後彈出來一行字。
隻有一行。
——
“目標:已失聯”
——
小滿的呼吸卡在喉嚨裡。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她隻是抬起手,指著北方——
那團正在緩慢擴張的黑。
黑在動。
在吞。
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沿著看不見的纖維,一寸一寸往外滲。
每滲一寸,就有半截塔影消失在裏麵。
消失得很安靜。
安靜得像從來沒存在過。
——
晏臨霄的腳落下來。
落下來的瞬間,他轉身。
不是跑。
是撞。
他撞開庭院那扇銹了一半的鐵門,撞進巷子,撞上牆,撞得肩膀一陣發麻。
然後他靠著牆,抬起頭。
從這裏,看得更清楚。
那團黑已經吞掉了平衡塔的下三層。
第四層的視窗還露在外麵——那扇碎掉的窗所在的第四層。
視窗裏,有一個人影。
透明的。
透明到幾乎看不見。
隻能靠那一點點銀灰色的輪廓,勉強分辨出那是站著的姿勢。
是扶著窗檯的姿勢。
是仰著頭望著南方的姿勢。
——
“沈爻……”
小滿的聲音從身後追來。
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跑到晏臨霄身邊,扶著他的手臂,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然後她不說話了。
她隻是把手捂在嘴上。
——
第四層的視窗,那個人影的輪廓,正在變蛋。
不是被黑吞掉的蛋。
是從內部淡掉的淡。
像一幅畫被橡皮從中間開始擦。
先是胸口。
那團銀灰色的光所在的位置,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稀失。從濃灰變成淺灰,從淺灰變成半透明,從半透明變成……
什麼都沒有。
隻有一圈極淡的、勉強能看出是圓形輪廓的印記。
然後蔓延到肩膀。
到頸側。
到下巴。
——
“他在消失……”
小滿的聲音從指縫裏擠出來。
“沈爻哥在消失……”
——
晏臨霄沒有說話。
他隻是盯著那扇窗,盯著那個人影,盯著那一寸一寸往上蔓延的透明。
他的右眼深處,萬象儀碎片震到了極致。
震到眼眶發酸。
震到眼角滲出一絲溫熱的液體。
他沒擦。
他隻是看著。
看著那個人影的下頜徹底消失。
看著嘴唇消失。
看著鼻子消失。
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在消失前的最後一秒,動了一下。
不是閉眼。
是往下看。
看南方。
看這條巷子。
看巷子裏這個靠著牆仰著頭的人。
然後那雙眼睛,從眼角開始,一點一點,變成透明。
——
小滿的眼淚掉下來。
她沒哭出聲。
隻是眼淚一直掉,掉在手背上,掉在袖口上,掉在晏臨霄的手臂上。
“哥……”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在看你……他在最後還在看你……”
——
黑吞掉了第四層。
那扇窗徹底消失在黑夜裏。
那道人影徹底消失在透明裡。
隻剩下塔頂。
隻剩下那根永遠旋轉的卦針。
卦針還在轉。
很慢。
慢得像最後的倒計時。
——
然後卦針停了。
停在“坤”位。
停在那個從第32章開始就永遠空著的方位。
——
介麵彈出來。
這一次沒有閃。
這一次是完整的、清晰的、每一個字都像刻在視網膜上的——
“陰界平衡塔·狀態更新”
“當前狀態:被吞噬中(進度62%)”
“塔主沈爻·生命體征監測”
“透明值:82%”
“透明值:81%”
“透明值:80%”
“透明值穩定。”
“備註:暫停於80%。”
——
晏臨霄盯著那個“暫停”。
暫停。
不是停止。
是暫停。
是有誰在最後一刻,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按住了那根往下掉的線。
——
黑還在擴張。
但速度慢了。
慢得像有隻手在裏麵往外推。
慢得像有一根透明的脊背,死死抵在黑色深處,抵在那道裂縫和塔身之間。
——
介麵又彈出一行字。
很小。
小到幾乎看不見。
但晏臨霄看見了。
——
“檢測到異常訊號投射。”
“訊號來源:陰界平衡塔·被吞噬區域”
“訊號內容:救我”
“訊號頻段:未收錄”
“正在比對資料庫……”
“比對完成。”
“匹配結果:師姐波長·378章歸檔資料”
“匹配度:100%”
——
晏臨霄的呼吸停了半秒。
師姐波長。
378章。
那章寫的是——
沈爻剜出卦靈那晚,師姐魂魄最後消散前,留下的最後一縷意識波動。
那一縷波動當時被春序收錄歸檔,標記為“已消散生命體·殘留意念·無進一步追蹤價值”。
此刻正在從被吞噬的陰界平衡塔裡。
發出來。
——
“救我。”
——
用師姐的波長。
——
小滿的手從嘴上放下來。
她的眼睛紅透了,但眼淚止住了。
她望著那團黑,望著黑裡那根停住的卦針,望著卦針底下那層勉強撐住的透明屏障。
“哥。”
她的聲音很輕。
“那是師姐在喊,還是沈爻哥在用師姐的方式喊?”
——
晏臨霄沒有回答。
他隻是在想另一件事。
378章歸檔資料裡,還有一行備註。
那行備註是他親手寫的。
“師姐消散前最後一句話:替我看他。”
——
此刻那縷波長正在重複兩個字。
救我。
不是替我看他。
是救我。
——
介麵又彈出一行。
“訊號持續中。”
“訊號強度:極弱。”
“預計持續時間:未知。”
“但已不遠。”
——
晏臨霄轉身。
他往回走。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小滿跟在他身後,不敢說話。
他們穿過巷子,穿過那扇銹了一半的鐵門,穿過庭院,走到櫻花樹下。
樹冠頂端那朵銀灰色的花,還在脫落花瓣。
隻剩最後三片了。
花蕊深處那道裂痕,還在往下劃。
已經劃到花朵邊緣。
——
晏臨霄在樹下站定。
他抬起頭,望著那朵花,望著花蕊深處那道裂痕,望著裂痕裡那層灰得發亮的霧。
然後他伸出手。
把手按在第一圈年輪上。
年輪很冷。
比任何時候都冷。
冷得像冰。
冷得像死。
——
“阿七。”
他開口。
“如果我這次回不來——”
他沒說完。
因為年輪底下,忽然傳來一點震動。
很輕。
輕得像心跳。
像很久以前,阿七還活著的時候,坐在輪椅上,用指節敲輪椅扶手的那種節奏。
咚。
咚咚。
咚。
——
那是阿七生前最喜歡哼的那首歌的節拍。
沒有名字。
隻是在每次晏臨霄出外勤回來的時候,坐在診所門口,一邊曬太陽一邊敲。
咚。咚咚。咚。
意思是:
回來了?
——
晏臨霄把手從年輪上收回來。
他轉身。
看著小滿。
“你留在家裏。”
小滿張嘴想說話。
晏臨霄沒給她機會。
“那朵花裂到底的時候,”他說,“會有一道光。”
“你對著那道光喊一聲。”
“喊什麼?”
晏臨霄沉默了一秒。
“喊沈爻。”
——
小滿愣住。
“就……就喊名字?”
“就喊名字。”
晏臨霄已經轉身往門口走。
“他會聽見。”
——
“哥!”
小滿追了兩步。
“你要去哪?!”
晏臨霄沒回頭。
他隻是抬起手,指了指北方天際那團正在緩慢擴張的黑。
那團黑裡,卦針還停在坤位。
那層透明的屏障還在撐著。
那縷波長還在重複。
救我。
——
“去回那兩個字。”他說。
——
門在身後關上。
小滿站在櫻花樹下,望著那扇晃動的鐵門,望著北方那團黑,望著樹冠頂端那朵隻剩兩片花瓣的花。
她把雙手貼在胸口。
貼在那些阿七零件化成的金屬紋路上。
然後她閉上眼睛。
嘴唇動了動。
沒出聲。
但那句話在心裏重複了很多遍。
——
沈爻哥。
撐住。
——
北方。
黑深處。
透明的屏障後麵。
有一個幾乎完全透明的人,正用最後一點力氣,抵著那道裂縫。
他的胸口,那團銀灰色的光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
他的卦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龜裂。
他的意識,正在一點一點散成碎片。
但他沒有鬆手。
他隻是仰著頭,透過那層黑,透過那層屏障,望著南方。
望著那個方向。
望著那個人的方向。
嘴唇動了動。
沒出聲。
但那兩個字——
和那縷波長裡重複的兩個字——
一模一樣。
——
救我。
——
不是為自己。
因為那個人。
為那個還沒來的、正在往這邊走的、不知道這趟路有多長的人。
——
裂縫深處。
有什麼東西正在蠕動。
灰的。
大的。
帶著九菊紋的呼吸節奏。
帶著債的味道。
——
它也在等。
等那層屏障碎掉。
等那根透明的脊背鬆掉。
等那七十二小時的倒計時——
歸零。
——
介麵彈出來最後一行。
“雙塔能量平衡度:17%”
“臨界值:15%”
“低於臨界值後果:不可逆空間失穩”
“預計到達臨界值時間:02:47:00”
——
不到三小時。
——
晏臨霄走在巷子裏。
走得很快。
每一步都踩實。
他沒有回頭。
他隻是把右手伸進胸口內袋。
摸到兩樣東西。
一枚徽章。
一片花瓣。
他把它們攥在一起。
攥得很緊。
——
那縷波長還在耳邊迴響。
救我。
用師姐的聲音。
用那個死了很多年、最後說“替我看他”的人的聲音。
——
晏臨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
望著北方那團黑。
望著黑裡那根停住的卦針。
望著卦針底下那層透明的、不知道還能撐多久的屏障。
他開口。
聲音很輕。
輕到隻有自己能聽見。
——
“看見了。”
——
他繼續往前走。
走進那團黑的邊緣。
走進那層透明的屏障。
走進那個——
用師姐的聲音喊救命的人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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