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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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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臨霄的腳踩上網格平麵的邊緣時,整片九幽核心突然靜了一瞬。

不是聲音的靜止,是更深層的、資料流中斷般的凝滯。那些剛剛被他的櫻花許可權染成粉色的網格線,此刻齊齊轉向他,像無數隻眼睛——不,像無數個瞄準鏡。

有東西被啟用了。

不是王座殘餘的意誌,也不是沉眠之主的觸鬚,是某種更古老、更底層、甚至比九幽係統本身還要基礎的……協議。

木頭椅子在他身後十米處,歪著那條短腿,靜靜立著。

晏臨霄沒有回頭。

他盯著網格平麵的邊緣——那裏原本應該是通向淩霜所在之地的“門”,此刻卻浮現出一麵半透明的介麵。介麵極其簡潔:純黑的底色,中央一個不斷旋轉的銀色齒輪圖示,下方一行小字:

【檢測到‘初始變數’E-001試圖脫離觀測框架】

【觸發終極協議:‘誤差修正’】

齒輪開始加速旋轉。

每轉一圈,介麵上就浮現出一行新的資訊:

【協議目標:清除‘不穩定變數源’】

【目標身份:晏長河(基因提供者/初始設定者)】

【清除方式:意識層麵格式化】

【執行者:E-001(晏臨霄)】

【確認條件:雙生誤差體(E-002/沈爻)血液認證】

晏臨霄的呼吸停了。

他看著那些字,每一個字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的意思,卻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清除……父親?

不。

不是“父親”,是“晏長河(基因提供者/初始設定者)”。

係統用詞很精確。

精確得殘忍。

齒輪旋轉的速度快到拉出殘影,介麵開始變形——從平麵拉伸成三維,從三維凝實成……一個懸在半空的、拳頭大小的金屬裝置。

裝置表麵佈滿細密的紋路,紋路的走向,赫然是晏臨霄右眼瞳孔裡萬象儀的微縮版。

而裝置的正麵,是一個按鈕。

純黑色的,微微凹陷的,邊緣閃著暗紅色警示光的——

按鈕。

晏臨霄的右手開始顫抖。

不,不是顫抖,是掌心的九瓣櫻印記正在被強行“喚醒”。印記周圍的麵板開始發燙、隆起、裂開細微的紋路——那些紋路延伸出去,像樹根,像血管,像某種活物在麵板下遊走,最終全部匯向掌心正中央。

然後,麵板裂開了。

不是流血,是裂開一個完美的、圓形的孔洞。

孔洞深處,是精密到納米級別的機械結構——齒輪咬合,軸承旋轉,電路板閃爍著微光。而那個金屬裝置,此刻正緩緩降下,精準地嵌入孔洞中。

“哢。”

一聲輕響。

裝置與晏臨霄的手掌,合為一體。

現在,那個“清除父親”的按鈕,就長在他的掌心中央。黑色按鈕表麵,倒映著他自己蒼白的臉,倒映著身後遙遠的木頭椅子,倒映著這片正在被改寫的九幽核心……

也倒映出,一行新的小字:

【誤差修正程式已載入】

【等待雙生誤差體血液認證】

【倒計時:59分59秒】

倒計時開始跳動。

59:58。

59:57。

晏臨霄猛地握緊拳頭——想把那個按鈕捏碎,想把整個裝置從掌心裏摳出來。但手指剛用力,一股劇痛就從掌心炸開,瞬間傳遍整條手臂。那不是物理的痛,是許可權層麵的反噬:他的身體在“拒絕”他破壞程式,因為他自己……就是程式的一部分。

“呃……”

他單膝跪地,右手撐在網格平麵上。掌心的按鈕抵著冰冷的資料流,觸感像一塊燒紅的鐵。

為什麼?

為什麼清除父親的程式,會以這種方式出現?

為什麼……需要沈爻的血?

“因為你下不了手。”

聲音從上方傳來。

晏臨霄抬起頭。

不是淩霜,不是係統語音,是……父親。

或者說,是父親的“資料投影”。

晏長河站在那裏,穿著那身749局初代製服——不是視訊裡年輕時的模樣,是更年長一些的、鬢角有白髮、眼角有細紋的、晏臨霄記憶中最後一次見到的樣子。

他微微彎腰,看著晏臨霄,眼神複雜。

“臨霄。”父親說——聲音很真實,真實得讓晏臨霄心臟揪緊,“這個程式,是我設計的。”

晏臨霄的瞳孔縮緊。

“你……說什麼?”

“誤差修正協議。”晏長河輕聲說,“是我和淩霜一起寫的最後一段程式碼。我們把它埋進了九幽係統的底層,設定觸發條件為:‘當E-001的誤差編碼進化到足以威脅係統本身時’。”

他在晏臨霄麵前蹲下,伸出手——半透明的手指,穿過晏臨霄的肩膀,觸碰不到實體。

“你看,我們設計了你,給了你自由意誌的潛力,給了你連線沉眠之主的許可權……但我們也是人,我們也會怕。”晏長河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怕你失控,怕你成為比沉眠之主更可怕的東西,怕我們親手放出來的‘誤差’,最終會毀掉我們想保護的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晏臨霄掌心的按鈕上。

“所以,我們留下了這個保險。一個隻有你能啟動,但啟動時需要另一個人‘同意’的程式。那個人必須是和你深度繫結的、你的‘誤差’會影響到的、並且……願意為你承擔罪孽的人。”

沈爻。

晏臨霄明白了。

雙生誤差體。

不是小滿,是沈爻。

從他踏進古卦宗那天起,從他接過沈爻遞來的第一杯茶起,從他第一次在任務中受傷、沈爻默默給他包紮起……他們的命運就已經綁在一起了。綁得那麼深,深到連清除程式的設計者都知道:要殺晏長河,必須沈爻同意。

因為沈爻如果同意,就意味著……晏臨霄真的該動手了。

“為什麼……”晏臨霄的聲音嘶啞,“為什麼要這樣設計?”

晏長河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想給你選擇。”最後,他說,“真正的選擇。不是被情緒驅動,不是被仇恨矇蔽,不是被‘弒父’這個概唸的沉重壓垮……而是一個清醒的、有另一個人見證的、你知道後果並依然要做的選擇。”

他頓了頓。

“如果沈爻願意為你染上弒父的血……那至少證明,你覺得我該死,不是因為你恨我,而是因為……我真的該死。”

倒計時在繼續。

55:23。

55:22。

晏臨霄看著父親半透明的臉,看著那雙和記憶中一樣溫柔、此刻卻寫滿疲憊的眼睛。

“你做了什麼?”他問,“除了設計我,除了參與門栓計劃……你還做了什麼,讓你覺得自己‘該死’?”

晏長河笑了。

笑得很苦。

“我殺了人。”他說,“很多人。”

“為了實驗?”

“不。”晏長河搖頭,“為了……封口。”

他抬手,在空氣中劃了一下。

網格平麵突然開始播放畫麵——不是錄影,是直接投射進晏臨霄意識裡的“記憶共享”。

---

第一段記憶。1996年,749局地下三層。

年輕的晏長河穿著白大褂,站在觀察窗外。窗內是一個巨大的玻璃培養艙,艙裡漂浮著一個……嬰兒。不,不是完整的嬰兒,是某種“胚胎階段的生物組織”,正在營養液裡緩慢蠕動。

淩霜站在他旁邊,手裏拿著記錄板。

“G細胞與人類胚胎的融合實驗,第29次嘗試。”她的聲音冷靜,“本次使用了來自‘自願捐獻者’的卵細胞和精子。融合率……11.3%,維持時間7小時,之後胚胎組織開始不可逆的癌變。”

她頓了頓。

“結論:G細胞無法與自然人類基因穩定共存。如果要製造‘容器’,必須……從根源改寫人類基因組。”

晏長河盯著培養艙裡那團正在溶解的肉塊。

“那個捐獻者……”他問,“知道自己的基因會被用來做這種實驗嗎?”

“知道。”淩霜說,“簽了協議,拿了錢。一對農村夫婦,孩子重病需要手術費。我告訴他們,是‘新型幹細胞療法研究’。”

“他們相信了?”

“相信了。”淩霜的聲音低下去,“那個母親簽協議的時候,還一直說謝謝,說我們是大好人。”

培養艙裡,肉塊徹底化成一灘暗紅色的濁液。

實驗失敗。

晏長河閉上眼睛。

“繼續。”他說,“繼續找捐獻者。繼續實驗。”

---

第二段記憶。1998年,某偏遠山村。

大雨。

晏長河撐著黑傘,站在一個簡陋的墳包前。墳很新,土還是濕的,碑上刻著兩個名字——就是那對捐獻者夫婦。

淩霜站在他身後,渾身濕透,但沒打傘。

“車禍。”她說,“記錄上寫的。重型卡車剎車失靈,撞上了他們騎的摩托車。兩人當場死亡。”

“真的嗎?”晏長河問。

淩霜沉默。

雨聲很大。

“他們的孩子呢?”晏長河又問,“那個需要手術費的孩子?”

“手術很成功。”淩霜說,“現在在福利院。我匿名捐了錢,夠他讀到大學。”

“那他問起父母的時候……”

“福利院的老師會告訴他,父母去國外打工了,要很多年才能回來。”

晏長河盯著墓碑。

盯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上車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墳。

“還有其他知情人嗎?”他問。

“負責取樣的護士,簽協議的律師,還有……”淩霜頓了頓,“那對夫婦的主治醫生。他知道真實病情,知道手術費根本用不了那麼多錢。”

“處理乾淨。”晏長河說。

不是命令的語氣。

是疲憊的、認命的、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好”的語氣。

“全部處理乾淨。”

轎車發動,駛入雨幕。

---

第三段記憶。2002年,秦嶺龍脈勘探現場。

晏長河戴著安全帽,站在一個剛剛炸開的山洞入口。洞內湧出刺骨的寒氣,還有某種……低頻的、彷彿大地本身在呼吸的聲音。

淩霜從洞裏走出來,手套上沾著暗藍色的冰晶。

“找到了。”她說,“沉眠之主的‘心臟’位置。就在這裏,地下三公裡處,有一個天然形成的能量空洞。如果把門栓釘在這裏,至少能封鎖祂七成以上的活性。”

“代價呢?”晏長河問。

“需要兩個活人。”淩霜的聲音沒有起伏,“不是普通活人,必須是與G細胞有深度共鳴、但又保持人類意識的‘適配者’。他們會成為門栓的‘核’,意識會永遠困在能量場裏,承受沉眠之主每一秒的侵蝕……直到肉身徹底能量化,或者精神崩潰。”

她看向晏長河。

“我們有兩個備選:你和我;或者……我們從實驗體裏挑兩個。”

晏長河沒說話。

他走進山洞,伸手觸控洞壁上那些自然形成的、彷彿血管般的紋路。紋路在他指尖下微微發光,像是在……歡迎他。

“我們自己去。”最後,他說。

“為什麼?”淩霜問,“我們可以設計更完美的適配者,可以讓他們沒有痛苦,甚至可以編個故事讓他們自願——”

“因為這是我們的債。”晏長河打斷她,“我們啟動了實驗,我們造了那些孩子,我們為了封口殺了人……現在該輪到我們了。”

他轉身,看著淩霜。

“你願意嗎?”

淩霜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她點頭。

“願意。”

“為什麼?”

“因為……”淩霜笑了,笑得有點慘淡,“我設計的那個程式,‘誤差修正’……我給自己也留了一個按鈕。如果有一天,我覺得自己該死……我會按下去。”

她頓了頓。

“但現在,我覺得,釘在龍脈裡承受永世的折磨……更合適一點。”

---

記憶中斷。

晏臨霄跪在網格平麵上,大口喘氣。

冷汗浸透了衣服,掌心按鈕的觸感變得無比清晰——清晰得像是一塊烙鐵,燙穿麵板,燙進骨髓,燙進靈魂深處。

父親半透明的身影還站在那裏,靜靜看著他。

“所以你看,”晏長河輕聲說,“我確實該死。為了保護實驗的秘密,我默許了那些‘處理’。為了讓門栓計劃成功,我選擇了犧牲自己——但那是‘光榮的犧牲’,是用英雄的外衣包裝起來的自我滿足。我從來沒有真正麵對過自己的罪,從來沒有像那些被我們‘處理’掉的人一樣,**裸地、毫無尊嚴地……去死。”

他指向晏臨霄掌心的按鈕。

“這個程式,是我給自己設計的結局。不是死在龍脈裡當英雄,不是死在沉眠之主的侵蝕裡當烈士……而是死在我兒子手裏,以一個‘需要被清除的變數’的身份,像垃圾一樣被格式化。”

他頓了頓。

“這纔是我應得的。”

倒計時。

30:17。

30:16。

晏臨霄的手抖得厲害。

“小滿……”他嘶聲說,“小滿知道這些嗎?”

“不知道。”晏長河搖頭,“她到死都不知道,她的‘病’是我們設計的,她的‘存在’是為了激發你的誤差。她到死都以為……自己是個被哥哥深愛著的、普通的妹妹。”

他看向晏臨霄,眼神溫柔。

“臨霄,這是爸爸最後能給你的東西了:一個親手終結錯誤的機會。按下按鈕,我的意識會被徹底格式化,我從這個世界留下的所有痕跡——包括那些骯髒的秘密,包括我對你的設計,包括我作為‘父親’這個角色對你的一切影響——都會被抹除。”

“那媽媽呢?”晏臨霄問,“她也參與了,她也該死嗎?”

晏長河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後,他苦笑。

“你媽媽……她什麼都不知道。她以為我真的在749局做地質勘探,以為小滿真的是我們親生的孩子,以為我們一家四口……真的就是普通的一家人。”

他的身影開始波動,變得更透明。

“直到她被釘進龍脈的前一天晚上,我才告訴她真相。告訴她小滿是怎麼來的,告訴她在我們相遇之前,我已經和淩霜啟動了實驗,告訴她……我其實,不配當她的丈夫,不配當你的父親。”

“她說什麼?”晏臨霄的聲音在抖。

“她哭了。”晏長河輕聲說,“哭了一整夜。然後天亮的時候,她擦乾眼淚,對我說:‘長河,我不原諒你。但小滿需要媽媽,臨霄需要爸爸……所以,我們一起去當門栓吧。等這一切結束,等孩子們安全了,我們再算賬。’”

他笑了。

笑裡有淚光。

“你看,你媽媽……比我勇敢得多。她明知道我是個混蛋,還是選擇陪我赴死。因為她知道,那些錯誤裡,也有她的一份——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而是因為她……什麼都沒做。她太相信我,太愛這個家,以至於從來沒有懷疑過,丈夫的笑容背後,藏著那麼多條人命。”

倒計時。

15:44。

15:43。

晏臨霄的視線模糊了。

他分不清是因為眼淚,還是因為掌心按鈕散發出的高熱正在灼燒他的視覺神經。

“沈爻……”他喃喃道,“我需要沈爻的血……”

“他在等你。”晏長河說,“就在九幽核心的‘入口緩衝區’。淩霜在那裏設了個安全屋,他在裏麵……等你做決定。”

父親的身影淡到幾乎看不見了。

“臨霄。”

“嗯?”

“不管你按不按那個按鈕……”晏長河最後說,“我都愛你。不是作為實驗設計者愛他的作品,是作為父親……愛他的兒子。這份愛,是真的。”

話音落下。

身影徹底消散。

網格平麵上,隻剩下晏臨霄一個人,跪在那裏,掌心嵌著一個倒計時的按鈕,一個弒父的程式,一個……父親親手設計的、給自己的刑場。

他慢慢站起來。

轉身,看向那把木頭椅子。

椅麵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一行新的字——不是小阿七刻的,是係統自動生成的、來自“觀眾”的資訊:

【九幽直播間·特別節目】

【議題:晏臨霄是否會按下‘誤差修正’按鈕?】

【當前押注比例:

【會按:54.7%

【不會按:45.3%

【參與觀眾:3,892,451人(含陽間/陰間)

【熱門彈幕摘錄:

【“按啊!他爹害了那麼多人!”】

【“不能按!那是他親爹!”】

【“需要沈爻的血……這設計太殘忍了。”】

【“我賭五百年陰德,他不會按。”】

晏臨霄看著那些滾動的文字。

看著那些陌生人在討論他的選擇。

看著那個54.7%的數字。

超過一半的人,覺得他應該殺了父親。

他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神裡隻剩下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

他走向木頭椅子,坐下。

椅子晃了晃,那條短腿又裂開了一點——記憶材料在消耗,因為他在用椅子的“觀測許可權”,尋找沈爻的位置。

找到了。

在網格平麵西南方向,大約三公裡處,有一個獨立的小型資料空間。空間被設計成古卦宗藏書閣的模樣:木質的書架,紙質的古籍,空氣裡飄著墨香和舊紙的味道。

沈爻坐在一張蒲團上。

左眼纏著繃帶,繃帶下麵滲出暗紅色的血——坤卦碎片正在崩解,每崩解一片,他的身體就透明一分。現在,他的右手已經幾乎看不見了,像一團朦朧的光霧。

而他的左手,握著一柄短刀。

不是卦劍,是普通的、鐵匠鋪裡能買到的那種匕首。

刀刃抵在左手手腕上。

已經割開了一道淺淺的口子。

血珠滲出來,一滴,兩滴,落在蒲團前的青磚上。

他在等。

等晏臨霄來。

等晏臨霄說“我需要你的血”。

然後,他會割得更深,讓血流得足夠多,多到能認證那個按鈕,多到能幫晏臨霄……殺了父親。

晏臨霄看著這一幕。

看了很久。

然後,他切斷觀測許可權。

椅子又晃了一下,短腿的裂縫擴大到一指寬。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按鈕。

倒計時。

05:59。

05:58。

時間不多了。

他該去沈爻那裏了。

該去拿那把刀,割開沈爻的手腕,取血,認證,然後……

按下去?

晏臨霄抬起左手,摸了摸右手掌心的按鈕。

觸感冰冷。

像父親最後看他的眼神。

像母親在龍脈裡哭泣的夜晚。

像小滿化龍前笑著說“哥,這次換我保護你”。

像阿七在輪椅零件裡說“替我看看春天”。

像所有死去的人,所有被辜負的人,所有因為這個實驗、因為父親的“封口”、因為那一串串冰冷的數字和協議……而消失的人。

他們都在看著他。

等著他的選擇。

晏臨霄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站起來,離開木頭椅子,朝著沈爻所在的方向——

走去。

每一步,網格平麵都微微發光。

像是在記錄。

像是在見證。

像是在問:

你真的要這麼做嗎?

你真的要親手,把“父親”這個存在,從自己的生命裡……刪除嗎?

晏臨霄沒有回答。

他隻是走。

走向沈爻。

走向那個願意為他染上弒父之血的人。

走向那個……他或許會後悔、但此刻不得不做的決定。

倒計時。

01:23。

01:22。

他看見了那個藏書閣的入口。

看見了裏麵,沈爻抬起頭,看向他的眼神——

平靜,溫柔,準備好了一切的眼神。

晏臨霄停下腳步。

站在入口處。

站在光與暗的交界。

他舉起右手,掌心朝上,讓沈爻看見那個按鈕,看見倒計時,看見……那個即將被他殺死的人的名字。

沈爻看見了。

他笑了。

很淡,但很真實的笑。

然後,他舉起左手,舉起那把刀——

晏臨霄閉上了眼睛。

他聽見刀刃割破麵板的聲音。

聽見血滴落的聲音。

聽見倒計時歸零的——

“滴。”

不是按鈕被按下的聲音。

是倒計時……停了。

晏臨霄猛地睜開眼。

掌心的按鈕,還在。

倒計時,停在00:00:01。

沒有歸零。

沒有啟動。

因為——

沈爻的血,沒有滴在按鈕上。

而是滴在了一本書上。

一本攤開在沈爻膝頭的、紙頁泛黃的古籍。

古籍的標題,晏臨霄認得:

《因果律基礎原理·修訂版》

編著者:晏長河、淩霜。

出版年份:1995年。

扉頁上,有一行手寫的字:

【給未來的讀者:如果你看到這本書,說明我們的實驗失敗了。但請相信,我們最初的目的,真的是想救這個世界。】

【——兩個知道自己會下地獄的人】

血滴在“地獄”兩個字上。

慢慢暈開。

像一朵花。

沈爻抬起頭,看向晏臨霄。

他的左手腕還在流血,但他沒有去捂,隻是靜靜看著晏臨霄,輕聲說:

“我想了一整天。”

“想我該不該給你血。”

“想我該不該幫你殺你父親。”

“然後我想通了。”

他頓了頓。

“我不給。”

晏臨霄愣住了。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真的給了,你就真的成了‘殺死父親的人’。”沈爻說,“不是因為他該死,不是因為你需要解脫,而是因為……一個程式告訴你該怎麼做,而我幫你做了。”

他放下刀,用還能動的右手,慢慢擦掉左腕的血。

“晏臨霄,你父親是罪人,但他也是你父親。這份罪,這份愛,這份複雜到說不清的東西……是你的人生。不是程式的,不是係統的,不是觀眾投票能決定的。”

他站起來——身體透明得厲害,像隨時會散開的霧氣。

“所以,我不給你血。”

“你要殺他,可以。等有一天,你不是因為程式,不是因為倒計時,不是因為任何人告訴你‘他該死’……而是你自己,清醒地、孤獨地、不找任何藉口地,決定要殺他的時候——”

沈爻走到晏臨霄麵前。

透明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晏臨霄掌心的按鈕。

“那時候,我再給你血。”

“但現在,不行。”

晏臨霄看著沈爻。

看著這個左眼流血、身體透明、連站都站不穩、卻依然堅持不讓他“輕易”弒父的人。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苦,但很真實。

“你真是個……混蛋。”

“嗯。”沈爻點頭,“跟你學的。”

倒計時還停在00:00:01。

程式在等待。

等待那個永遠不會來的、沈爻的血。

晏臨霄低頭,看著按鈕。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左手,用指尖——不是按,是輕輕敲了敲按鈕表麵。

像敲門。

像試探。

像在問:你還在嗎?

按鈕亮了一下。

暗紅色的光。

然後,彈出一行新的小字:

【檢測到執行者抗拒】

【檢測到認證者拒絕】

【協議進入‘待機休眠’模式】

【休眠期限:無限期】

【備註:當你真的需要時,它還會醒來。】

字跡淡去。

按鈕從晏臨霄掌心緩緩浮起,脫離麵板,變回那個金屬裝置,然後化作一縷暗紅色的資料流,消散在空氣中。

掌心的孔洞開始癒合。

麵板再生,血管連線,神經末梢重新生長。

幾秒後,右手恢復如初。

隻留下一道淡淡的、櫻花形狀的疤痕。

在原本按鈕的位置。

沈爻看著那道疤,輕聲說:

“會疼嗎?”

“會。”晏臨霄說,“但比按下去……好一點。”

他轉身,看向九幽核心的深處,看向那些還在緩慢被櫻花資料改寫的網格線,看向遠方那個淩霜所在的白色房間。

然後,他回頭,看向沈爻。

“走吧。”

“去哪?”

“去找淩霜。”晏臨霄說,“問她最後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晏臨霄頓了頓。

“問她……如果重來一次,她還會不會啟動那個實驗。”

他邁步,朝著網格平麵的更深處走去。

沈爻跟在他身後。

兩人都沒有再提那個按鈕,沒有再提弒父程式,沒有再提倒計時歸零的那一刻,晏臨霄心裏閃過的是恨,是痛,還是……一點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如釋重負。

有些選擇,不需要今天做。

有些債,不需要今天還。

有些人……

不需要今天殺。

這就夠了。

而在他們身後,木頭椅子上,那行“觀眾押注”的資訊,更新了:

【最終結果:未按下】

【賭局結算:45.3%的觀眾贏得賭注】

【熱門彈幕:

【“果然……他下不了手。”】

【“沈爻好樣的!”】

【“所以接下來要幹嘛?”】

【“去找淩霜算總賬唄。”】

椅子晃了晃。

那條短腿,又裂開了一點。

但還站著。

歪著。

等著下次有人來坐的時候……

記得帶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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