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海工程聯合體的臨時展覽館,是用集裝箱改的。
外牆漆成白色,掛著一塊牌子,上麵寫著“南島國填海造地工程總體規劃展示廳”。裡麵開著冷氣,地板擦得發亮,牆上掛滿了規劃圖、施工進度表和技術參數列。
展廳正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沙盤。
沙盤長六米,寬四米,由華建集團的模型師花了兩個月手工製作。
主島、東島和另一座小島,用不同顏色的樹脂材料做成,地形起伏、海岸線曲度,全是按衛星測繪資料一比一還原的。
沙盤上插著紅色、藍色和綠色三種小旗子,代表不同的功能區。旁邊放著紅藍綠三色對應的圖例牌。
今天是議會參觀日。
琳娜走在最前麵,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套裝,頭髮用一根銀簪子挽起來。
後麵跟著許白珊和十幾個議員。賣豆腐的蔡議員、輪機長洪議員、開塔吊的陳議員都在,來的還有華建集團孟總工、威立雅現場負責人、
通用電氣現場負責人、nec現場負責人。
大印地產派了許白珊全權代表,許大印在國內處理債務,抽不開身,白畫眉盯著夜總會裝修,也冇來。
沙盤旁邊站著冷月。淺灰色職業套裝,手裡拿著一根鐳射筆,等人都到齊了,按了一下遙控器。
沙盤上的燈光亮起來。
主島、東島和小島之間的海域上,三條紅色的光帶緩緩閃爍,把三座島連成一個整體。中間圍出來的那片水域,被一圈柔和的藍色燈光環繞。
“填海工程全部完工後,主島、東島和旁邊的兩個小島將完全相連。中間圍出來的這片水域,是一個巨大的內湖,麵積約三點二平方公裡。”
冷月用鐳射筆在內湖區域畫了一個圈,“內湖通過兩個閘口與外海連通,閘口淨寬足夠十萬噸級遊輪進出。內湖將是南島國未來的海上交通樞紐,用來停靠遊輪、貨船和私人遊艇。”
老劉站在蔡議員旁邊,脖子往前伸,眼睛盯著沙盤。“這麼大的湖,能養魚嗎?”
冷月點頭。“能。內湖是鹹水湖,跟外海連通,能養石斑魚、龍蝦、海蔘。漁業部門已經在規劃養殖區了。”
老劉滿意了。“能養魚就好。養了魚,咱們賣魚的也有生意做。”
洪議員指著紅色光帶連線處。“這三條堤壩,能抗颱風嗎?”
孟總工推了推眼鏡,從人群裡走出來。
“能。堤壩是按十七級颱風標準設計的。外側是斜坡式防波堤,用鋼筋混凝土澆築的扭王字塊護麵。每一個扭王字塊,重二十噸。海浪打在斜坡上,能量被塊體之間的空隙消掉。今年夏天剛經曆過一次十二級颱風,毫髮無損。十七級的,我們覈算過,也扛得住。”
洪議員盯著沙盤上那些小小的扭王字塊模型,說了一句“二十噸一個”,然後不吭聲了。
冷月按了一下遙控器。沙盤上亮起一片黃色燈光,集中在東島靠近主島的那一側。
“黃色區域是工業園區。主要承接從日本轉移過來的產業,包括九條家的精密儀器、特種材料和生物科技,赤軍的老同誌搞的有機農業和漁業加工,還有自己找上門來的企業,已經有十幾家交了意向金。”
蔡議員舉手。“什麼企業?”
冷月翻了翻手裡的資料,唸了起來。“大阪一家精密軸承廠,名古屋一家汽車零部件廠,神戶一家船用發動機維修廠。這三家已經在東京跟李總簽了合作備忘錄。還有幾家在談。”
蔡議員把筆記本掏出來記了兩筆,又問了一句“招工嗎”。
冷月說各家都會在南島國招技術工人,由晨月集團和南島國政府聯合辦一個技術培訓中心,學費全免,學好了直接進廠。
蔡議員把筆放下,點了點頭。“那就好。我們那一片,年輕人有力氣冇技術。學了技術,就能進廠了。”
冷月又按了一下遙控器。工業園區旁邊亮起一小塊單獨的綠色區域。
“這一塊是黎明公社。北村先生管的。公社種菜、養豬、養雞,供應晨月大廈旋轉餐廳和王宮的食材。以後還會擴大,做成有機農業示範園。一部分供應當地,一部分出口日本。”
洪議員笑了一聲。“北村先生種的蘿蔔,我吃過。甜。”
旁邊幾個議員都跟著笑了,有人附和說上次議會食堂用的就是黎明公社的菜。
冷月第三次按遙控器。沙盤上亮起一大片柔和的綠色燈光,圍繞在大唐還願寺周圍,沿著海岸線鋪開。
“綠色區域是旅遊休閒區。核心是大唐還願寺。周圍規劃了禪修中心、茶道館、香道館、書法館和素齋館。九條真一先生要修的院子,就在寺廟旁邊,緊挨著公益墓地。大唐還願寺本身是仿唐建築,金絲楠木柱子,琉璃瓦屋頂,建成後將是南太平洋地區最壯觀的佛教寺廟。旅遊部門已經把它作為南島國文化旅遊的核心景點來定位了。”
陳議員抬起頭,看著那些綠色旗子。“這麼多館,賺錢嗎?”
“旅遊休閒區不追求暴利。定位是文化體驗,而不是商業消費。遊客來了,安靜地待幾天,聽聽梵音,看看海,喝喝茶。走了以後,會說南島國是個能讓人安靜的地方。這種口碑,比賺錢更值錢。”
陳議員想了想。“安靜。安靜好。工地上吵了大半年,以後有個安靜的地方,我也想去坐坐。”
冷月最後一次按遙控器。沙盤上小島的連線處亮起一片藍色燈光,沿著海岸線延伸成一條優美的弧線。
“小島連線處,是度假區。由大印地產負責開發。規劃包括一座五星級度假酒店、會議中心,和南島國最寶貴的天然資源——十裡銀沙灘。這片沙灘的沙質,在南太平洋島國中數一數二。大印地產在沙灘旁邊規劃了濱海步道、水上運動中心和潛水基地。”
許白珊接過鐳射筆,在藍色區域上慢慢移動。“度假區的核心是酒店,麵向高階消費群體——搬來的企業高管、來訪的商務客人、來度假的外國遊客。酒店的初步方案,是一百二十間海景房,全部麵朝夕陽。旁邊還會建設一批高檔住宅,賣給那些搬到南島國來長住的企業高管家庭。配套包括國際學校、社羣醫院和會員製健身會所。”
蔡議員聽到高檔住宅,眉頭又皺起來,問了一句多高、多貴。
“高,但不占本地人的地。度假區用的是填海填出來的新陸地,不是南島國原有的土地。本地人的宅基地、農田、漁港,一寸都不動。至於價格,定位是高階度假彆墅,賣給外國人的。賣貴了,收的稅多。收的稅多,補貼居民水電的錢就更多。高檔住宅的錢,最後是補貼在大家的水費、電費、網費裡。”
蔡議員的眉頭鬆開了。“賣貴好。賣給外國人,補貼咱們自己人。這個賬,對。”
一直冇說話的琳娜,微微笑了一下。
許白珊又把鐳射筆移到藍色區域旁邊。“度假區還規劃了高階的商業配套,國際品牌免稅店、電影院、環球餐廳、健身會所。這些是商業地產,大印地產自持,不賣。商鋪隻租,租金收入用於酒店和高檔住宅的後期維護。”
洪議員的眉毛動了一下,問了一句免稅店賣什麼。
許白珊說香水、手錶、皮具、珠寶那些,主要麵向外國遊客。洪議員點點頭。“外國人的錢,不賺白不賺。”
沙盤旁邊圍了一圈人,每個議員都看著自己最關心的那部分。
蔡議員看著工業園區的黃色旗子和黎明公社的綠色旗子,洪議員看著內湖的藍色燈帶和堤壩上的扭王字塊,陳議員看著旅遊區安靜的綠色旗子,老劉盯著內湖裡的養殖區規劃。
琳娜直起腰,看著沙盤上這片被紅藍綠三色燈光照亮的群島。
填海填出來的新陸地,渦輪機發出來的電,反滲透膜濾出來的淡水,光纖傳回來的訊號,大唐還願寺的金色屋頂,工業園區的廠房,內湖裡的遊輪,十裡銀沙灘的銀色沙粒。
這些東西,幾年以前,一樣都冇有。
“幾年前,這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座燒焦的舊王宮。”
冷月接了一句。“幾年後,這裡有這片沙盤。”
展覽結束後,一群人走出展廳。外麵陽光正好,海風帶著鹹腥味吹過來。
遠處的填海工地上塔吊在轉,海水淡化廠的管道在對接,發電廠的燃氣輪機在轉動除錯,通訊管網的溝槽在回填。
蔡議員站在展廳門口,看著那片工地,回頭問許白珊,這沙盤能搬到議會大廳去給老百姓看嗎。
許白珊說可以,議會辦公廳已經在安排了,到時候弄一個公眾開放日,把沙盤搬到議會大廳,老百姓都能來看。
洪議員走到孟總工身邊,蹲下來,掏出一根菸遞過去。孟總工擺擺手,說工地禁菸。洪議員把煙收回口袋。
“孟總工,你那個扭王字塊,二十噸一個。防十七級颱風。我在碼頭修了二十年發動機,冇修過這麼大的傢夥。以後填海填完了,這些堤壩都歸我們管,你能不能給我們碼頭的維修工培訓一下?怎麼保養,怎麼檢查,怎麼修。”
孟總工點頭。“可以。我讓結構工程師安排。”
洪議員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站起來。“好。自己有技術,纔不求人。以前碼頭上的發動機壞了,得請日本師傅來修。一個師傅一天一千塊,還要管飯。”
琳娜站在海邊,海風吹著她的銀簪子。許白珊站在旁邊。
“白珊,十裡銀沙灘。你爸爸以前在東莞搞房地產,搞的是房子。現在在南島國搞沙灘。不一樣。”
許白珊笑了。“是不一樣。房子是給人住的。沙灘是給所有人看的。我爸爸說,大印地產以前蓋了那麼多樓,冇有一樣是自己留得住的。十裡銀沙灘,以後不會拆,不會賣,不會變成錢。它就在那兒。一千年,都在那兒。”
琳娜冇說話,看著那片海。夕陽正沉下去,海麵上金紅一片。
填海工地的塔吊在夕陽裡緩緩轉動,海水淡化廠的廠房映成橙紅色,發電廠的煙囪吐著淡淡的白氣,大唐還願寺的金色屋頂被夕陽照得像一團火。
內湖的水麵平得像一麵鏡子,反射著天空從金紅到深藍的漸變。遠處小島的連線處,十裡銀沙灘還是一片荒灘,沙子被夕陽照成金色。
“李晨,十裡銀沙灘。能遊泳嗎?”
李晨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的,站在她身後。
“能。大印地產規劃了專門的遊泳區、兒童戲水區和水上運動區。安全員二十四小時值班。”
“好。等建好了,帶念念去。她喜歡大海。”
許白珊接過話頭。“女王,那條沙灘步道,我想加一段玻璃棧橋。伸到海裡去。走在上麵,腳底下是透明的,能看見魚。”
琳娜的眼睛亮了。“透明的?”
許白珊點頭。“玻璃的。下麵是珊瑚礁。九條家的環保顧問來看過,說那片珊瑚礁是南太平洋最完整的淺水珊瑚群落之一。不能填,不能挖,隻能看。所以我加了這段玻璃棧橋,架在珊瑚礁上麵,不碰水,不破壞。”
李晨說,好。
許白珊又問,叫什麼名字。李晨想了想。“叫念念橋。”
冷月在旁邊忍不住笑了。“念念知道了,又要寫篇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