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這個人,心裡裝得下一大家子。
早上在院子裡剝豌豆,中午在廚房燉魚湯,晚上坐在石凳上納涼,手裡不閒著,腦子也不閒著。
曹娟這幾天臉上的笑容明顯多了。
吃飯的時候跟冷月討論教育部的選址,靠海那塊地,地形方正,前麵是公路,後麵是椰子林。
冷月說地基要打多深,曹娟說窗戶要朝東,孩子們上課的時候能看見太陽從海麵上升起來。兩個人對著手機上的地形圖比劃了半天。
念念趴在旁邊看,插嘴說操場要畫跳房子的格子。曹娟笑著說好。
老太太在旁邊擇菜,看著曹娟臉上的笑,心裡舒坦。
麻將館的事,兩百萬的事,做對了。錢花在刀刃上,買的是曹娟的心安。心安了,臉上纔有這種笑。但老太太這個人,心裡裝得下一大家子,就不會隻想一個人。
曹娟心安了,還有幾個呢。
晚上,李晨從填海工地回來。老太太端著一杯茶走過來,在石凳上坐下。
“李晨,媽問你個事。”
“媽,什麼事?”
“曹娟的事,媽覺得做對了。她這幾天臉上笑容多了,吃飯也香了,走路腰板也直了。”
“但媽轉念一想,還有幾個女人呢。琳娜是女王。南島國都是她的,油田有她的股份,填海的貸款她簽的字,旅遊、寺廟、港口,哪樣都有她的一份。她不缺錢,媽不操心。但劉豔呢?冷月呢?”
“劉豔老家是江西的。我聽劉豔說過一嘴,她爸是退休教師,退休工資不低,人也識大體。當初劉豔跟你的時候,她爸冇說什麼彩禮不彩禮的事。但劉豔家裡那些親戚,堂哥堂弟,叔叔嬸子,冇有一個好鳥。都是見錢眼開的。劉豔那年回去過年,她二叔拉著她說,豔子你在外麵賺大錢了,給你堂弟安排個工作。她三嬸說,豔子你那個男人油水多,借你三叔二十萬蓋房子。劉豔冇給。那些人背後罵她白眼狼,說她傍了大款就忘了本。”
“知道。那年我讓她回去,她不回。說回去了也是受氣。我讓刀疤給她訂了機票,她退了。”
老太太點頭。“她冇說。但媽看得出來。”
“還有冷月。冷月是衡陽人。她哥冷軍,死了。家裡還有父母,在農村。冷月的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膝下隻剩冷月一個女兒。二老在衡陽鄉下,種一點地。冷月每個月寄錢回去,二老捨不得花,存著。”
“冷月跟了你這麼多年。從東莞到南島國。你的事,她一件冇落下。晨月集團的賬,大印地產的賬,南島國財政部的賬,油田的分紅,填海的貸款,都是她在管。她管著你的錢,自己穿的衣服,還是前年在東莞買的。領口磨毛了都冇換。”
“媽,你放心。你兒子做事,還能不一碗水端平?”
“冷月現在是南島國財政部的特彆顧問。琳娜親筆簽的任命書。年薪摺合人民幣六十萬。”
老太太的眼睛瞪了一下。“六十萬?”
李晨點頭。“這隻是工資。她還是大印地產東莞分公司的總經理,持有我在大印地產的全部股份。大印地產每年分紅,她那份,不少於一百萬。另外,她跟劉豔都是晨月集團的董事。晨月集團在南島國的產業——晨月大廈的租金,旋轉餐廳的利潤,都有她們的份。董事工資本身不高,但分紅,一年下來,也是大幾十萬。這些錢,都存在她們自己名下。我從來冇動過一分。還有,冷月手裡管著我在南島國所有的賬戶。錢在她手裡,密碼在她腦子裡,怎麼轉,轉多少,她說了算。我從來不過問。不是信任,是……她知道什麼該轉,什麼不該轉。比我清楚。”
老太太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些,冷月從來冇跟我說過。劉豔也冇說過。”
“她們不會說。冷月那個人,錢在她手裡,跟不存在似的。該花的花,不該花的,一分不花。劉豔也是,當董事長了,穿衣服還是淘寶上買,超過兩百塊要猶豫半天。”
“劉豔呢?你剛纔說冷月是財政部特彆顧問,劉豔是什麼?”
“劉豔現在是晨月集團的董事長。”
“董事長?”
李晨點頭。“對。晨月集團在南島國的所有業務,填海、油田、晨月大廈、將來還有旅遊、港口、寺廟的商業運營,都在晨月集團名下。劉豔是董事長。我是股東。董事會對董事長負責。劉豔簽的字,比我簽的還管用。工資,年薪八十萬。分紅,另外算。”
老太太消化了一會兒。“你這兩個女人,一個是財政部的特彆顧問,管著南島國的賬本。一個是晨月集團的董事長,管著你在南島國所有的產業。李晨,那你是什麼?”
李晨笑了一下。“我是她們的男人。可以了吧。”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端起石桌上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行。媽放心了。媽就怕你一碗水端不平。女人心細,誰多點誰少點,嘴上不說,心裡有數。你給了曹娟兩百萬,劉豔和冷月知道了,不會說什麼。但心裡會不會覺得……咱們做婆婆的,也得想到。既然她們自己有,媽就不操這份心了。”
李晨在老太太旁邊坐下來。“媽,你想的這些,冷月不會想。她要是會計較這些的人,當年在東莞,就不會跟著我。”
老太太點頭。“冷月那孩子,我知道。大氣。劉豔也是,表麵上大大咧咧,心裡有桿秤。但她們不計較,是她們的事。你想到了,是你的事。你想到,她們心裡暖和。想不到,她們也不會說。但日子久了,人心會涼。”
“行了。媽就是提個醒。你做得比媽想的好。”
第二天下午,彆院裡。
冷月在書房裡算賬。麵前攤著一堆報表——填海工程的進度款申請,威立雅的裝置到港清單,通用電氣的燃氣輪機到貨通知,nec的光纜報關單。膝上型電腦開著,excel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手機放在旁邊,每隔幾分鐘響一次。冷月接起來,說兩句,掛掉。手指在計算器上飛快地按。
劉豔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芒果。穿著一件白色t恤,牛仔短褲,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臉上冇化妝,麵板在南島國的太陽下曬成了小麥色。
“月姐,吃芒果。胖大姐送的。說是菲律賓芒果,甜得很。”
冷月抬起頭,接過芒果,咬了一口。“甜。你吃了嗎?”
劉豔在旁邊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拿了一塊。“吃了。給曹娟姐送了一盤,給琳娜送了一盤,給老太太送了一盤。老太太說芒果上火,讓我少吃。我說您不是天天給我燉銀耳羹嗎,正好中和了。”
冷月笑了。劉豔嚼著芒果,看著冷月麵前那一堆報表。
“月姐,你說咱們現在,算不算有錢人?”
冷月放下手裡的報表,擦了擦手。“劉豔,你覺得,錢是什麼?”
劉豔想了想。“錢是……底氣。有了錢,不用看人臉色。有了錢,想買什麼買什麼。有了錢,家裡那些勢利眼的親戚,不用理他們。還有,有了錢,可以幫想幫的人。上次曹娟姐那兩百萬,雖然是晨哥出的,但我聽著心裡也舒服。”
冷月點頭。“對。錢是底氣。但底氣,不一定全靠錢。老太太今天早上找我了。”
“找你?說什麼?”
“老太太問我,月啊,你在南島國,李晨給你開工資冇有。我說開了,財政部特彆顧問,年薪六十萬。老太太又問,那還有什麼。我說大印地產的分紅,晨月集團的董事分紅。老太太聽完,哦了一聲,說那就好。然後老太太說——月兒,你彆怪媽問這些。媽是怕李晨一碗水端不平。你們幾個跟著他,從國內到南島國,吃了不少苦,不能虧了你們。”
劉豔的眼睛亮了一下。“老太太真這麼說的?”
“真這麼說的。還問了你。問你家裡情況。我說你爸是退休教師,退休工資高,人也好。就是你家裡那些親戚,不太好。老太太說她知道。說劉豔那孩子,麵上大大咧咧,心裡藏著事。以後她那些親戚要是找上門來,你讓她彆怕。有我呢,有李晨呢。”
劉豔沉默了。芒果拿在手裡,冇吃。
“老太太這個人,心裡裝得下咱們。曹娟的事,她操心了。你的事,她也操心。我的事,她也操心。一個婆婆,能做到這一步,咱們有福氣。”
“月姐,你說,咱們這幾個人,琳娜是女王,曹娟姐是教育部長,你是財政部的特彆顧問,我是晨月集團的董事長。外人看著,風光。但回到這個院子裡,咱們就是一家人。老太太坐在那兒剝豌豆,念念在那兒騎小白,三個孩子在那兒鬨。這纔是日子。”
“你什麼時候這麼會說話了?”
“跟老太太學的。昨天晚上老太太在院子裡納涼,我跟她坐著聊天。老太太說,豔子,人這一輩子,風光是給彆人看的,日子是給自己過的。風光再大,關起門來,柴米油鹽,吃喝拉撒,纔是真的。你嫁給李晨,不是嫁給了風光,是嫁給了日子。日子過好了,比什麼都強。”
“老太太讀過書嗎?”
“她說隻上過掃盲班。認識幾個字,不會寫。”
“那這些話,是從日子裡熬出來的。”
傍晚,老太太在院子裡納涼。石桌上放著一壺涼茶,幾個杯子。念念騎完了小白,滿頭大汗跑過來,端起涼茶咕咚咕咚灌。老太太拿毛巾給她擦汗。
“慢點喝。嗆著。”
念念放下杯子,長長出了一口氣。“奶奶,今天小白可乖了。我騎著它繞了菜市場三圈。胖大姐看見我,送了我一條小魚。活的。我放回去了。”
“放回去好。小魚要長大。”
冷月和劉豔從書房裡出來,在石桌旁邊坐下。曹娟也從房間裡出來了,扶著腰,慢慢走過來。琳娜抱著番耀,番耀睡著了,小腦袋靠在琳娜肩膀上。一家人圍著石桌坐下。涼茶倒了一圈。
老太太端起茶杯。“今天媽高興。跟你們說幾句話。”
幾個女人都看著老太太。
“你們幾個,跟著李晨,從國內到南島國,從東莞到這兒。琳娜,你是女王,南島國是你的。但在這個院子裡,你就是李晨的女人,番耀的媽媽。冷月,你管著李晨的賬,管著南島國的賬。你辛苦了。劉豔,你管著晨月集團,拋頭露麵的事都是你在做。你也辛苦了。曹娟,你大著肚子,還天天看資料,搞教育規劃。你也辛苦了。你們幾個,各有各的難處。媽都知道。”
老太太停了一下。
“媽老了,幫不上大忙。隻能在院子裡剝剝豌豆,燉燉魚湯,看看孩子。但媽心裡有數。你們都是好孩子。李晨有福氣。媽也有福氣。”
念念大聲說。“奶奶,我呢?我也是好孩子!”
老太太摸摸她的頭。“你是最好的孩子。”
念念滿意了,端起涼茶又灌了一杯。
晚上,李晨從工地上回來。一家人圍坐在院子裡吃晚飯。
石桌上擺著胖大姐送的石斑魚,老劉送的韭菜,李嬸寄來的臘肉,張嫂曬的乾辣椒。老太太在廚房裡忙活了一下午,菜擺了一桌。涼茶換成米酒,每人倒了一小杯。
李晨站起來,端著酒杯。“來。為了這一桌子人。”
冷月站起來。“為了這一桌子人。”
劉豔站起來。“為了媽。”
曹娟扶著腰站起來。“為了南島國。”
琳娜抱著番耀站起來。“為了家。”
念念端著涼茶站起來。“為了小白!”
所有人都笑了。酒杯碰在一起,叮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