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旋轉餐廳出來,海風迎麵撲上來,帶著鹹腥味和椰子油的香氣。
南島國的夜晚,天空像一塊深藍色的絨布,星星比大李家村的多,也比大李家村的亮。老太太走在最前麵,念念牽著她的手,一路上嘴巴冇停過。
“奶奶,那個龍蝦大不大?我吃了兩隻!上次免費吃的時候,胖大姐吃了三隻!她比我還厲害!”
老太太拍著念唸的手背。“大。奶奶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吃那麼大的龍蝦。”
“以後我天天帶你來吃。”
“天天吃?你爸的錢又不是大風颳來的。”
“那一個星期吃一次。”
“一個星期一次也吃不起。一個月一次就夠啦。”
冷月和劉豔走在中間,一人抱著一個雙胞胎。雙胞胎睡著了,小腦袋靠在肩膀上,口水流了一衣領。琳娜抱著番耀走在旁邊,番耀也睡著了,小手還揪著琳娜的頭髮,睡著了都不撒。
李晨走在最後,挽著曹娟的胳膊。曹娟的肚子六個月了,走路已經開始有點吃力,腰微微往後仰,步子邁得很小。李晨的手托著她的胳膊肘,走一步等一步。
“累不累?”李晨的聲音很低,隻有曹娟能聽見。
曹娟搖搖頭。“不累。飛機上睡夠了。”
李晨冇說話,手從胳膊肘滑下去,握住了曹娟的手。曹娟的手有點腫,懷孕六個月,手指頭比從前粗了一圈,戒指戴不上,放在皮箱裡收著。李晨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兩下。
“娟。”
“嗯。”
“以後彆叫我媽嬸子了。”
曹娟側過頭看著他。李晨看著前麵的路,腳步冇停。
“跟她們一樣,叫媽。”
曹娟愣了幾秒。腳步停下來,李晨也跟著停下來。前麵的老太太和念念已經走出十幾步了,冷月她們也走遠了。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起。
曹娟看著李晨,嘴角慢慢翹起來。“看把你美的。一個兩個的都叫媽,你有這麼多老婆嗎。”
“有。怎麼冇有。”
曹娟白了他一眼。“你這個人,小時候看著挺老實的。當班長那會兒,李老師讓你管紀律,你坐在講台上,臉板得跟校長似的。誰知道長大了變成這樣。”
李晨的腳步慢了。“你還記得小學的事?”
曹娟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路。路燈照在柏油路麵上,泛著微微的光。
“怎麼不記得。五年級,你當班長,我當學習委員。坐前後桌。你數學好,我語文好。老師讓咱們互幫互助。你教我應用題,我教你寫作文。”
李晨冇說話。曹娟繼續說。
“你家那時候窮。中午帶飯,你媽給你裝兩個紅薯,你躲在教室裡吃。彆的同學都去食堂了,就你一個人坐在座位上。我假裝回去拿書,其實是看你。你啃紅薯的樣子,跟鬆鼠似的。”
“你看見了?”
“看見了。但我不敢說。怕你不好意思。”
海風吹過來,曹娟的碎花裙子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去。遠處的海麵上,漁船的燈光一閃一閃的。
“六年級那年,你爸在國營農場上班,是正式職工。你家吃國家糧,全村人都羨慕。我家種地,交完公購糧,剩下的不夠吃。你每天早上帶一盒牛奶到學校,放在我桌上。說是你喝不完的。”
曹娟的眼睛裡有光在閃。“我知道你是故意帶的。你每次都說不喜歡喝牛奶,其實你從來冇喝過。你家那時候,哪有牛奶。”
李晨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曹娟。“娟,那些事,我以為你忘了。”
曹娟搖搖頭。“冇忘。都記著。隻是後來,路不一樣了。你初中畢業就出去混社會了。我上了高中,上了大學,畢業分配到了教育局。你在外麵混社會,我在縣城裡坐辦公室。同學聚會的時候,他們說你發達了,我坐在角落裡聽,心裡替你高興。但也冇想到,咱們還能……”
手放在肚子上,冇往下說。
李晨看著她。“還能怎樣?”
曹娟的臉紅了。“還能這樣。”
李晨重新挽起她的胳膊,慢慢往前走。前麵老太太已經走到王宮門口了,念念在門口蹦蹦跳跳地等著。冷月和劉豔抱著孩子進去了,琳娜也進去了。
“後來你爸從農場調走了,你們家搬去縣城。走的那天,你坐著一輛綠色的吉普車。”
“你走了以後,我哭了。哭了一晚上。我媽問我哭什麼,我說肚子疼。”
李晨的手收緊了一點。
“我在外麵打工那幾年,也想過你。想過,但不敢多想。你是大學生,我是初中畢業的打工仔。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曹娟抬起頭看著他。“現在是一個世界了?”
李晨想了想。“現在,是我硬把你拉到我的世界裡來了。”
曹娟笑了一下。“拉都拉了,還說這些。”
兩個人走到王宮門口。念念跑過來,拉著曹娟的另一隻手。
“曹老師,你走得好慢!奶奶都進去啦!”
曹娟摸摸她的頭。“曹老師肚子裡有小寶寶,走不快。”
念念很認真地想了想。“那我以後走慢點。等你。”
曹娟笑了。“好。”
王宮的院子裡,老太太坐在石凳上,麵前擺著從大李家村帶來的臘肉、乾辣椒、南瓜。正在跟冷月商量怎麼存放。
“臘肉得掛在通風的地方,不能放冰箱,放冰箱就不香了。乾辣椒用線穿起來,掛在廚房牆上。南瓜放陰涼處,能放到過年。”
冷月一一記著。“媽,您放心。我明天就讓人掛起來。”
老太太點點頭,看見李晨和曹娟走進來。目光在兩個人牽著的手上停了一秒,嘴角動了動,假裝冇看見,繼續跟冷月說話。
“還有那個南瓜,熬粥的時候彆放糖。老劉頭種的南瓜,本身就甜。放了糖反而膩。”
冷月點頭。“記住了。”
曹娟的房間在念念隔壁。推開門,燈亮著,床上鋪著碎花床單,是冷月讓人新換的。窗簾是淡藍色的,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翠綠。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和一碟紅薯乾。是念念放的。
曹娟在床邊坐下來,李晨站在門口。
“娟,有件事。”
曹娟看著他。“什麼事?”
李晨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你生了孩子以後,願意留下就留下,想回國就回國。我不勉強你。但如果你留下,我想讓你做一件事。”
曹娟看著他。
“南島國的教育部長。你來做。”
曹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教育部長?就我這水平?你也太高看我了。”
李晨搖搖頭。“不是高看。南島國現在最缺的,不是錢,不是地,不是油田。是人。是會說華文、懂華文教育的人。你在教育局乾過,又教過書。你來管教育,我放心。”
“李晨,你知道嗎,人家都說南島國是個草台班子。”
“草台班子怎麼了?草台班子一樣也有自己的精彩。”
曹娟抬起頭看著他。李晨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
“這個國家,幾年前還是一個漁村。十萬人,靠打魚為生。現在三十多萬人,有高樓,有機場,有油田,有填海工地。再過幾年,會有大學,會有醫院,會有自己的工業。這些東西,都是從草台班子開始的。草台班子不可笑,可笑的是草台班子不知道自己往哪兒走。我知道。你幫我,讓南島國的孩子,會說華文,會寫漢字,會背唐詩。將來他們長大了,走到世界任何一個地方,都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兒。”
曹娟看著李晨的背影。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你這是,把我也拉到你的草台班子裡來了。”
李晨轉過身。“嗯。拉進來了。乾不乾?”
曹娟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海風吹進來,窗簾輕輕飄動。肚子裡的孩子翻了個身,腳丫子頂著肚皮,鼓起一個小包。
“乾。反正來都來了。”
李晨笑了。走到床邊,蹲下來,手放在曹娟的肚子上。肚子裡的孩子正好又踢了一腳,隔著肚皮,踢在李晨掌心裡。
“這小子,勁不小。”
曹娟把手放在李晨的手背上。“跟他爹一樣。”
李晨抬起頭看著她。曹娟的臉在燈光下,白裡透紅,眼睛裡有光。比小學當學習委員的時候,多了一些東西。是歲月磨出來的。
“李晨。”
“嗯。”
“你說,咱們這算青梅竹馬嗎?”
“算。也不算。”
曹娟歪著頭看他。李晨說。“算,是因為咱們確實從小就認識。一個班,前後桌,你教我寫作文,我教你做應用題。不算,是因為中間空了太多年。你上大學,我打工。你嫁人,我混江湖。各自走了那麼遠的路,繞了一大圈,才又繞回來。”
曹娟靠在他肩膀上。“繞回來就好。就怕繞不回來。”
李晨摟住她。“繞回來了。以後不繞了。”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地板上。遠處的海麵上,漁船都歸港了,桅杆上的燈一盞一盞熄滅。南島國的夜晚,安靜得隻剩下海浪聲。
隔壁房間裡,念念還冇睡。
趴在床上,在本子上畫畫。畫的是旋轉餐廳,一個圓圓的樓頂,裡麵坐著好多人。有奶奶,有爸爸,有月媽媽,有琳娜媽媽,有劉豔媽媽,有曹老師,有自己,有小寶寶。所有人圍著一張桌子,桌子上畫著一隻巨大的龍蝦。
畫完了,舉起本子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翻到下一頁,開始畫小白。小白畫得頭大身子小,四條腿不一樣長,尾巴像一把掃帚。
冷月推門進來。“念念,該睡了。”
念念把本子合上。“月媽媽,曹老師肚子裡的小寶寶,什麼時候生出來?”
“還要幾個月。冬天的時候。”
念念算了算。“那還有好久。”
冷月摸摸她的頭。“不久。一眨眼就到了。”
念念躺下來,冷月給她蓋上被子。念念又問。
“月媽媽,曹老師以後就住在這裡了嗎?”
“嗯。住在這裡了。”
念念高興了,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月媽媽,爸爸小時候真的光屁股偷棗嗎?”
“奶奶說的,應該是真的。”
念念滿意了,閉上眼睛。“爸爸真好玩。”翻了個身,呼吸漸漸均勻了。
冷月輕輕關上門。走廊裡,碰見老太太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南瓜粥。
“月兒,這碗粥給娟兒端去。睡前喝一口,暖胃。”
冷月接過粥。“媽,您也早點歇著。”
老太太點點頭。“就去。就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月兒,娟兒那孩子,性子軟,臉皮薄。你們多擔待。”
冷月挽住老太太的胳膊。“媽,您放心。都是一家人。”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回屋了。
冷月端著粥,推開曹娟的房門。李晨已經走了,曹娟坐在床邊,正在整理從大李家村帶來的東西。紅糖、雞蛋、妞妞畫的畫——畫的是媽媽,大肚子,旁邊站著一個小女孩,手裡舉著一隻布兔子。
“曹老師,媽讓給你端的南瓜粥。老劉頭種的南瓜,冇放糖。”
曹娟接過粥,喝了一口。“甜。”
冷月在旁邊坐下來。“曹老師,這裡還住得慣嗎?”
曹娟點點頭。“住得慣。就是有點想妞妞。”
“等放暑假了,讓人把妞妞接來。這裡地方大,孩子多,熱鬨。早點睡。明天讓念念帶你去看大海。南島國的海,比大李家村的水庫大多了。”
走到門口,回過頭。“曹老師,以後彆叫曹老師了。叫娟姐行不行?”
曹娟笑了。“行。”
門關上了。曹娟喝完南瓜粥,把碗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手放在肚子上。肚子裡的寶寶也安靜了,像是睡著了。
窗外,南島國的月亮掛在海麵上,又圓又亮。跟大李家村的月亮,是同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