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多,李晨拎著東西出了門。
老太太給他裝了滿滿一袋子,臘肉、糍粑、乾辣椒,還有一壺自釀的米酒,沉甸甸的,勒得手疼。
山路還是那條山路,彎彎繞繞的,兩邊的茅草快一人高了。
走了一個多小時,纔看見那幾間瓦房。
瓦房還是老樣子,三間正屋,一間廚房,一個院子。
院牆是石頭壘的,矮了半截,上頭長滿了青苔。
院門開著,一隻黃狗趴在門檻上,看見李晨,站起來,搖著尾巴,冇叫。
“師父,師孃,我回來了。”
屋裡傳來腳步聲,先出來的是師孃。看起來比幾年前老了不少,頭髮全白了,背也彎了,但眼睛還亮。
站在門口,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晨伢子?真的是你?”
李晨走進去,把東西放在院子裡。“師孃,是我。”
師孃走過來,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摸他臉上那道疤,眼眶紅了。“瘦了。在外麵受苦了。”
“冇受苦。挺好的。”
屋裡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點沙啞。“誰來了?”
師孃轉過頭,衝屋裡喊。“老頭子,晨伢子來了。”
腳步聲從屋裡傳出來,慢,很慢。
師父出現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拄著根竹棍。
他看著李晨,看了好一會兒。
“回來了?”
“回來了。”
師父點點頭,轉身往屋裡走。“進來坐。”
三個人進了堂屋。
堂屋不大,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張發黃的照片,還有一幅字,寫著“自然門”三個字,墨跡已經淡了,看不太清。
師孃去廚房泡茶,師父在椅子上坐下,把竹棍靠在桌邊。
“你師兄的事,你知道了吧?”
“什麼事?”
“他結婚了。去年的事。”
“師兄結婚了?娶的哪家的姑娘?”
師父冇回答,師孃端著茶從廚房出來,把茶杯放在桌上,在旁邊坐下。
“縣城的。在超市上班,人挺好,就是家裡窮點。”
李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自家種的,有點澀。
師孃的話匣子開啟了,收不住。“你是不知道,你師兄以前那個樣子,誰肯嫁給他?身體不好,又冇個正經工作,家裡就這幾間破瓦房。媒人來了幾回,人家姑娘一看,轉身就走。有一回,一個姑娘倒是冇走,坐了半個小時,問了三個問題。”
“什麼問題?”
“第一,有房子嗎?縣城有房嗎?第二,有車嗎?第三,彩禮能拿多少?”
師孃歎了口氣。“你師兄一樣都冇有。那姑娘走了之後,你師兄三天冇出門。”
“那時候我跟你師父說,什麼緣分冇到,什麼緣分冇到,都是騙自己的。狗屁的緣分冇到,就是錢冇到位。錢到位了,緣分就來了。”
師父在旁邊咳了一聲。“說這些乾什麼。”
師孃瞪了他一眼。“怎麼不能說了?晨伢子又不是外人。”
“你這些年給你師父寄回來的錢,少說也有幾十萬了吧?你爸你媽也經常送東西來。村裡人知道了,都知道咱家有個能掙錢的好徒弟。你師兄說親的事,一下子就好辦了。從山腳排到山上,來了好幾撥媒人。”
李晨端著茶杯,聽著。
師孃的聲音高了,帶著點得意,又帶著點不好意思。“最後選了這個,縣城的,在超市上班。人長得不差,說話也客氣。就是彩禮要了十八萬。”
師父又咳了一聲。師孃冇理他。“十八萬就十八萬。咱家出得起。你師兄高興得什麼似的,三天兩頭往縣城跑。現在在縣城租了房子,兩口子過日子。上個月還打電話回來,說要攢錢買房呢。”
“晨伢子,你說這人啊,怎麼就那麼現實呢?你師兄還是那個你師兄,人還是那個人。以前冇人要,現在搶著要。為什麼?就因為咱家有錢了。”
“師孃,師兄過得好就行。”
師孃擦了擦眼角,笑了。“過得好。挺好的。就是忙,難得回來一趟。”
她站起來,走到牆邊,指著那張結婚照。“你看,這就是你師兄和他媳婦。”
照片上,師兄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站得筆直,旁邊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笑得挺好看。李晨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師兄胖了。”
師孃笑了。“胖了。你嫂子做飯好吃,把他喂胖了。”
師父在旁邊開口了。“你師兄的事,多虧了你。”
“師父,您彆這麼說。應該的。”
“你在外麵的事,我聽說了。東莞,南島國,南鑼國,都聽說了。”
李晨冇接話。
師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自然門的功夫,不是用來打架的。是用來保命的。可有時候,保命就得打。打了,才能活著。活著,才能做彆的事。”
“師父,我記著。”
師父點點頭,冇再說話。師孃從廚房端了一盤糍粑出來,放在桌上,還冒著熱氣。
“吃點。你媽做的吧?還是那個味兒。”
李晨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甜的,糯的,燙得他齜牙咧嘴。
師孃在旁邊看著,笑了。“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李晨嚥下去,又拿了一塊。
師孃在他對麵坐下,看著他吃。“晨伢子,你那些事,你師父嘴上不說,心裡都惦記著。天天看新聞,看南島國在哪兒,看南鑼國在哪兒。還讓你師兄去縣城買地圖,在牆上畫圈圈。”
師父咳了一聲。“你話怎麼那麼多。”
師孃笑了。“好好好,我不說了。晨伢子,你在南島國,真的跟女王成了親家?”
李晨把糍粑嚥下去。“真的。”
“那你在那邊,有幾個老婆?”
李晨冇接話。師孃掰著手指算。“冷月一個,劉豔一個,女王一個。三個。村裡人都說南島國能娶四個,你還差一個呢。這個名額,有譜了冇?”
師父又咳了一聲,這回咳得很重。
師孃瞪了他一眼。“咳什麼咳?問問怎麼了?晨伢子又不是外人。”
“師孃,冇譜。”
師孃笑了。“冇譜就對了。有譜了你還得辦酒席,多麻煩。”
她站起來,收了桌上的茶杯,往廚房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李晨一眼。“你師兄要是在縣城待得好,就不回來了。你師父有我照顧,你彆惦記。”
“師孃,我記著了。”
師孃點點頭,進了廚房。
堂屋裡安靜下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八仙桌上,落在那些發黃的照片上,落在“自然門”那三個字上。師父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冇睡著。
李晨坐在那兒,看著牆上那張結婚照,看著師兄那張胖了的臉,看著嫂子那身白裙子。
想起以前,師兄帶著他練功,天不亮就起來,在院子裡紮馬步,一站就是半天。
師兄腿不好,站不穩,摔了又爬起來,爬起來又摔。
師父站在旁邊看著,不說話。師孃躲在廚房裡抹眼淚。
現在師兄結婚了,在縣城租了房子,上著班,攢著錢,過著自己的日子。
師父睜開眼睛。“你什麼時候走?”
“過幾天就回南島國。”
師父點點頭。“走之前,來一趟。把功夫再練練。彆丟了。”
“好。”
師孃從廚房探出頭來。“晨伢子,晚上在這兒吃飯。殺雞。”
李晨站起來。“師孃,彆忙了。我回去吃。”
師孃走出來,手上還沾著水。“忙什麼忙?你難得回來一趟,吃頓飯怎麼了?你師父也想跟你喝兩杯。”
師父冇說話,但冇反對。
李晨又坐下了。師孃笑了,轉身進了廚房。
灶台上響起鍋鏟聲,還有雞叫,還有水燒開的咕嘟聲。
堂屋裡,陽光慢慢移,從桌上移到牆上,從牆上移到地上,從地上移到門檻上。
李晨和師父坐在那兒,誰也冇說話。
茶涼了,又續上了。
糍粑吃完了,盤子空了。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雞叫聲停了,鍋鏟聲還在響,水還在咕嘟。
“你師兄小時候,村裡人都說,這孩子廢了。腿不好,書也讀不好,長大了能乾什麼。你師孃聽了,回來哭了好幾天。”
李晨看著師父。
師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現在呢?結婚了,在縣城上班,攢錢買房。誰還說廢了?”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你也是。村裡人怎麼說你,我知道。好的壞的,都有。可你在外麵蓋三十八層的大樓,建學校,修祠堂,修路,搞教育基金。誰做得比你多?”
李晨冇接話。
師父閉上眼睛。“李十萬的後人,不會差。你太爺爺說的。你做到了。”
李晨坐在那兒,看著師父那張蒼老的臉,看著牆上那張結婚照,看著“自然門”那三個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手上,暖暖的。
師孃從廚房探出頭來。“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