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上有座死火山。
火山口長滿了蕨類植物,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島的四周全是懸崖,隻有這一麵有個天然缺口,勉強算碼頭。
棧橋是火山岩壘的,上麵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空氣中瀰漫著腐爛的海藻味,混著火山硫磺的刺鼻氣息。幾隻海鳥蹲在礁石上,被快艇的馬達聲驚飛,尖叫著衝向夜空。
山崎走在最前麵。
皮鞋在火山岩上踩得穩穩噹噹,他來過這裡很多次了。
碼頭儘頭一扇鐵門嵌在懸崖上。旁邊有個指紋識彆器,螢幕亮著幽幽的綠光。
山崎按了一下手指,鐵門無聲地往兩邊滑開。門後麵是一條長長的隧道,燈光慘白,抽風機在頭頂嗡嗡響。
隧道往地下延伸,越走越深,空氣越來越冷。
海腥味越來越淡,取而代之的是金屬和混凝土的味道。
“這座島以前是火山噴發形成的。下麵的火山岩被海浪掏空了,天然形成了好幾層洞窟。住吉會當年接手以後用鋼筋混凝土加固,改成了地下工事。我們接手以後又升級了一次。”
山崎邊走邊說,聲音在隧道裡帶著迴音。
隧道儘頭又是一扇門。
山崎推開。阿傑站在門口,愣住了。
麵前不是一個山洞。是一個巨大的中庭。挑高至少十米,穹頂嵌著模擬日光的led燈板,光線柔和,跟地麵上的白晝一模一樣。
中庭正中央一個日式枯山水庭院,白沙鋪地,幾塊火山岩錯落散佈,旁邊種著一棵修剪得一絲不苟的黑鬆。
庭院四周是環形走廊,走廊兩側分佈著辦公室、會議室、監控室、休息區。牆壁全部用吸音材料包裹,腳步聲走在上麵悶悶的。空氣裡有淡淡的檜木香。
不是海藻,不是硫磺。是日本扁柏的味道。
阿傑在彭家電詐園區待了那麼多年,以為自己見過世麵。
彭家國在南鑼國蓋的那棟電詐大樓,外牆全是玻璃幕牆,門口還弄了個人造噴泉,在南鑼國那種地方已經算頂級排場了。但跟這裡比,那是暴發戶蓋的辦公樓。
這裡是地下軍事基地。
“你們管這叫據點?”
山崎微微一笑。
“叫櫻花島。塔卡親王當年也被關到這裡過。”
阿傑掃了一眼這個地下宮殿,忍不住罵了一聲。
“這幫狗日的,真有你的。”
山崎理了理袖口,領著他繼續往前走。
穿過四個自動滑門,沿著螺旋鐵梯又下了將近十米,走到了整個地下據點的核心監控室。
一整麵弧形牆上嵌著至少二十塊液晶螢幕——衛星圖、船舶ais訊號、南島國新聞實時轉播、填海工地監控畫麵,甚至還有幾個畫麵是南島國王宮正門和晨月大廈旋轉餐廳的實時影像。
兩個戴耳機的操作員坐在控製檯前麵,聽見腳步聲頭也冇回。
山崎把阿傑帶到一間會議室門口。
“進去吧。”
會議室不大。一張不鏽鋼桌子,兩把摺疊椅。牆上冇有枯山水,冇有檜木香,隻有一盞日光燈嗡嗡響。桌上放著一檯膝上型電腦、一個黑色檔案夾、一杯冷水。
房間裡已經坐著一個人。光頭,五十出頭,臉上有道刀疤從眉骨一直拉到下巴,把左眼扯得往下歪。穿著深灰色工裝,袖子捲到手肘,小臂上紋著一條褪色的青龍。
阿傑在南鑼國見過他。服部半藏還在世的時候,這個人到過彭家電詐園區,住了兩天,跟彭家國在書房裡關著門談過合作的事情。彭家國叫他鬆井。
“阿傑。坐。”
鬆井的聲音很低,像嗓子被砂紙打磨過。
阿傑在他對麵坐下來。
鬆井翻開黑色檔案夾,裡麵是阿傑在南鑼國的全部資料——湖南幫時期、彭家時期、參與過的電詐專案、管過的園區規模、手底下最多帶過多少人、南島國入境記錄、填海工地出勤表、殺佐藤健的現場描述。一頁一頁翻完,抬起頭。
“你在南鑼國帶過最大的電詐團隊,多少人?”
“兩百多人。”
“搞過殺豬盤?”
“搞過。加密貨幣、外彙、虛假投資平台,都做過。”
“技術呢?話術你會寫,平台程式碼你懂不懂?”
“程式碼我隻懂皮毛。但我認識會寫的人。做加密貨幣殺豬盤的時候,網站是外包的,頁麵是假的,後台資料可以手動調,讓被害人看到自己的賬戶每天都在漲。那套係統還在我腦子裡。”
鬆井合上檔案夾。
“技術冇問題。還有一件事——忠誠度。”
他把檔案夾推到一邊,身體往前傾。那隻被扯歪的左眼死死盯著阿傑。
“你在南鑼國跟過彭家,在南島國跟過李晨的人混過工地。你這個人換主子的頻率不低。我憑什麼相信你不會哪天把我們也賣了?”
阿傑冇有馬上回答。他看著鬆井的眼睛,從口袋裡掏出那張佐藤健撕碎的驗收單——碎紙片已經揉皺了,膠布粘得歪歪扭扭,上麵還沾著乾涸的血跡。
“佐藤健是我殺的。九條家的人。你們最恨的人。我幫我以前的老闆殺過人,幫我以前的女人逃過上萬裡路,現在幫我自己殺了那個日本人。誰給我路走,我給誰賣命。彭家給我路,我替彭家賣命。你收不收。不收我就走。反正外麵也冇地方去。”
鬆井盯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留下。先試試你。”
兩個戴耳機的操作員帶阿傑去了機房。一排伺服器嗡嗡作響,散熱風扇的風量吹在臉上像熱浪。操作員開啟一檯膝上型電腦,推到他麵前。
“做個演示盤。虛假投資平台,介麵要像真的,給美國老頭老太太看的。”
阿傑坐下來開始敲鍵盤。藉著機房的嗡鳴聲,鬆井走到一旁撥通了山崎的號碼。
“他在南島國還有個女人。”
“不過不太可能替他管住嘴。”
“那女人現在在李晨手裡。彆碰。盯著就行。”
五十分鐘後,阿傑把膝上型電腦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個乾淨整潔的投資平台介麵——基金、股票、加密貨幣三個板塊,k線圖會動,賬戶餘額會漲,提現按鈕點了以後會顯示“處理中”。
鬆井低頭看了看螢幕,隻說了兩個字。
“還行。”
當天晚上。鬆井把阿傑帶到地下第三層。推開一扇門,裡麵是一間套房。大床,白色床單,按摩浴缸,茶幾上放著威士忌和水晶杯。
兩個年輕女人坐在床邊。長髮大波浪,麵板白皙,嘴唇塗成淡粉色。看見阿傑進來,站起來鞠了一躬。
鬆井靠在外麵的門框上,笑了一聲。
“前年在東京拍過幾部。兄弟們看過。現在是我們這邊的,專門招待客人。你在這兒待兩天,爽夠了再說。你以前在南鑼國搞電詐,有新人來也是先拉到紅燈區瀟灑一圈纔開工。這套規矩你懂。用行內話說就是——先激發你內心的**。我們這行,上來就乾活的人打不了硬仗。你得先吃一口好的,才知道賺錢的意義在哪裡。”
阿傑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女人。
她們一個叫由美,一個叫真奈。
由美穿著黑色吊帶睡裙,鎖骨露在外麵,麵板在暖色床頭燈下泛著瓷器一樣的光。
真奈穿著白色浴袍,腰間的繫帶鬆鬆垮垮,露出大腿內側。
真奈先走過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腳趾甲塗成淡粉色。伸手接過阿傑肩上那件沾滿灰漿的工裝外套,往旁邊一掛。
“辛苦了。要不要先泡個澡?”
阿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由美也走過來,比真奈更大膽。從背後貼上來,手指順著阿傑的後背輕輕往下滑,停在腰側。
“我們姐妹伺候你。你想先喝酒,還是先泡澡?”
阿傑冇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呼吸開始變重。
在南鑼國,彭家電詐園區裡那些被騙來的女人——紅姐、鄭姐、小玲——小玲被賣到紅燈區受儘折磨,阿桑被殺了。那時候他站在彭家兄弟後麵,什麼都冇說,什麼都冇做。
現在兩個女人站在他麵前,不是被拐來的,是自願的。
她們看他的眼神冇有恐懼,隻有專業。就像他在畫眉夜總會門口看見彭小玉倒酒時的眼神一樣。
他選擇了泡澡。
按摩浴缸放滿了熱水。
水汽瀰漫,鏡子上蒙了一層白霧。
阿傑泡在水裡,由美和真奈一左一右靠在他身邊。
真奈盤著腿坐在浴缸邊緣幫他捏肩膀,由美在水裡貼近他,幫他解開襯衫釦子,指尖從他胸口的麵板上輕輕滑過,然後仰起頭把淡粉色的嘴唇湊到他耳邊,呼吸溫熱。
“第一次來櫻花島?”
“嗯。”
“彆緊張。我們會好好照顧你的。”
真奈從旁邊的冰桶裡拿出那瓶白州威士忌,倒了兩指寬在水晶杯裡,遞給阿傑。
阿傑接過來一口灌了下去。喉嚨裡燒了一條線,胃裡暖暖的。
他想起上次喝威士忌還是在南鑼國,彭家國在慶功宴上開的芝華士,那時候他是跟在彭龍玉後麵提包的。
由美的手從水麵下摸過來。
“你在想什麼?”
“冇什麼。”
“在想彆的女人?”
阿傑冇有回答。
由美把手收回來,接過真奈遞來的毛巾,裹在阿傑頭髮上輕輕擦乾。然後拉著他的手從浴缸裡站起來。
“今晚冇有彆人。隻有我們三個。”
由美扶著他走向大床,真奈把燈光調暗,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瓶子放在床頭櫃上,俯身跪在床邊,解開浴袍繫帶。
由美站在阿傑身後,雙手繞過來抱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呼吸一下一下掃在他耳後。
床單是白色緞麵的,觸感冰涼。
倒下去的時候,阿傑隻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
威士忌的後勁上來了,他閉上眼睛,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晃。
想起在工棚那雙滿是泥漿的膠鞋,想起彭小玉在停車場燈杆下低頭時的那抹笑,想起佐藤健的安全帽滾落在碎石上。
然後什麼都不想了。
淩晨兩點。阿傑靠在床頭,**著上半身,手裡夾著一根菸。
女人已經睡著了。床頭燈調得很暗,煙霧在光暈裡拉成細線。
他想起在填海工地,每天晚上蹲在工棚門口吃飯,把飯盒裡的肥肉挑給老陳。
鹹腥的海風和柴油味混在一起,筷子颳著鋁皮的聲音尖銳又單調。那時候最大的享受就是收工後灌一瓶冰鎮啤酒。
現在他夾著七百塊一瓶的白州威士忌。
想起彭龍玉。她在南島國不知道睡了冇有。
佐藤健死了,她大概隻會可惜少了一張長期飯票。她不知道他現在在哪,他也再不會告訴她。
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
第二天白天,真奈盤著腿坐在床尾幫他修剪指甲;由美在浴室裡放熱水,往浴缸裡倒了小半瓶牛奶浴鹽,泡沫堆得老高。
傍晚換上黑色蕾絲吊帶襪和高跟鞋從房間另一頭走過來,每一步都踩在阿傑的心跳上。
真奈蹲下身幫他扣襯衫釦子,仰起頭問他晚飯想吃日料還是牛排。
阿傑選了日料,兩人便坐在床邊喂他吃生魚片,由美夾著三文魚沾了醬油送到他嘴裡,手指順勢在他下巴上輕抹了一下。
水晶吊燈被開得隱隱綽綽,女人把軟唇印在他臉頰上,威士忌沾濕了床單。
晚上他再次被扶進按摩浴缸。熱水、香氣、女人的手指和威士忌攪在一起,將他在工地上磨出來的硬繭一點點泡軟。
第三天早上。鬆井推開門,阿傑坐在床邊穿襯衫。女人還在睡,白色緞麵床單皺成一團。
“夠了?”
“夠了。”
鬆井靠在門框上,嘴角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以前在南鑼國,彭家國最喜歡搞這套——新人來了先拉到紅燈區。你以為那隻是讓你爽?那是讓你嘗一口甜頭,讓你知道跟著我們,錢能買到什麼。你知道外麵有多少人想往上爬,就為了能在這間房裡待一晚?你來了就有這待遇,因為你跟他不一樣。”
他用拇指朝監控室的方向指了一下。
“你在外麵是條狗,在這裡也是條狗。但狗跟狗不一樣。外麵的狗看主人臉色,這裡的狗有肉吃。彭家倒了,九條家懸賞你的人頭,你冇退路了。乾得好,櫻花島就是你的新地盤。乾不好——你知道的。”
阿傑把襯衫釦子一粒一粒扣好。
“我知道。什麼時候開工。”
鬆井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門禁卡,扔在茶幾上。
“現在。”
阿傑拿起門禁卡,走到門口。由美在床上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他冇有回頭,從穿過螺旋鐵梯那一刻開始,人已經在向下走了。
能跌多深,他還冇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