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刺破冬日的薄雲,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黑石村外的戰場上,血腥味與硝煙混合成一種刺鼻的氣息,彌漫在冰冷的空氣中。聯軍正在重新集結——這次不再是鬆散的三路並進,而是匯聚成一股厚重的黑色洪流,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
鐵劍門的中年修士站在陣列最前方。他服用了宗門秘製的“回氣丹”,蒼白的麵色恢複了幾分紅潤,但眼中的殺意比之前更盛。恥辱需要用血來洗刷,這一點,所有修仙者都懂。
“馮師兄,對方的那些手段……”身旁一名年輕修士欲言又止。
“不過旁門左道。”馮姓修士冷冷打斷,“第一次交手,是我們大意。這一次,所有煉氣後期以上弟子,結‘鐵壁劍陣’在前,靈力連成一體,什麽煙霧、暗器、聲波,都休想穿透。築基同門隨我居中,集中破其一點。隻要圍牆一破,那些凡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的分析確有道理。鐵劍門畢竟是傳承數百年的宗門,雖然在中原修仙界排不上頂尖,但也有自己的底蘊。“鐵壁劍陣”是防禦型劍陣,三十名弟子靈力相連,可形成覆蓋百步的靈力護盾,足以抵擋大部分物理和能量攻擊。
聯軍將領策馬來到馮修士身側,抱拳道:“馮仙長,郡兵已重整完畢。這次我們集中所有攻城器械——八架雲梯,兩輛撞車。隻等仙長破開圍牆,便可一鼓作氣。”
馮修士微微頷首,目光越過八百步的距離,落在黑石村圍牆上。那裏,民兵們正在緊急修補受損的牆體,動作熟練而迅速,顯然經過嚴格訓練。
“半刻鍾後,總攻。”
命令傳下,聯軍的戰鼓再次擂響。這一次的鼓點更加沉重,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三千郡兵排成緊密的方陣,步伐整齊地向前推進。他們舉著高大的木盾——這是臨時趕製的,雖然粗糙,但足以抵擋弩箭和鉛彈。
鐵劍門弟子結成劍陣,青色的靈力光芒從每個人身上亮起,在空中交織成一片半透明的光幕。光幕緩緩前移,如同移動的城牆。
圍牆上,石剛看著這一幕,握緊了刀柄。他的“秩序內息”在體內運轉,帶來一絲暖意,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對方學乖了,不再分散,而是凝聚成鐵板一塊。弩箭和“雷吼”或許能造成傷亡,但絕對無法阻止這樣的推進。
“領主……”他回頭望向指揮所的方向。
指揮所內,氣氛凝重如鐵。
墨衡盯著靈訊網路傳來的敵軍陣型資料,手指在算盤上飛快撥動——這是他用本地算盤改良的“機械計算器”,雖然原始,但比心算快得多。
“鐵壁劍陣,靈力護盾強度預估……相當於三十名煉氣後期修士靈力總和的三倍。符文幹擾陣剩餘能量不足以穿透,破法弩箭需要連續命中同一點五次以上纔有可能產生裂隙。”他的語速很快,“而且他們這次很謹慎,移動速度慢,但陣型完整,沒有破綻。”
蘇文瑾看著沙盤上代表敵軍的黑色棋子緩緩逼近,輕聲問:“圍牆還能撐多久?”
“如果放任他們攻擊,最多一刻鍾。”林牧的聲音平靜得出奇,“他們的撞車是針對木質圍牆設計的,我們的圍牆雖然做了夯土加固,但核心結構還是木材。兩輛撞車同時撞擊,三次之內,必破。”
“那……”蘇文瑾看向林牧。
林牧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那節奏很奇特,不疾不徐,彷彿在計算著什麽。他的目光沒有看沙盤,而是透過窗戶,望向更遠的北方天空。
“墨衡,‘雷霆’準備好了嗎?”
墨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五門火炮全部就位,裝填完畢,射擊諸元已計算完成。但領主……真的要用嗎?開花彈的裝藥量是按照最大威力配製的,一旦發射,那個範圍內的所有人……”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那將是一場屠殺,不分士兵還是修士,在那個範圍內,都會被鋼鐵破片和衝擊波撕碎。
“戰爭沒有仁慈。”林牧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我們不濫殺。目標鎖定敵軍指揮核心——鐵劍門劍陣中心,以及那兩輛撞車。至於郡兵……讓他們看到‘雷霆’之後,自己選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陽光照在他蒼白清瘦的臉上,那雙沉靜如深淵的眼眸中,倒映著遠方緩緩逼近的黑色洪流。
“發訊號,讓趙烈按計劃行動。”
“是!”
圍牆外,聯軍已經推進到五百步。
這個距離,弩機和“雷吼”開始零星射擊,但效果甚微。弩箭撞在靈力護盾上,濺起一圈圈漣漪,然後無力墜落。鉛彈雖然能穿透護盾,但威力大減,隻能造成輕傷。
馮修士站在劍陣中心,感受著靈力護盾的強度,嘴角勾起冷笑。果然,對方的手段被克製了。他抬手,指向圍牆中段——那裏是之前受損最嚴重的地方,雖然修補過,但依然是薄弱點。
“所有築基同門,準備‘裂地術’。集中轟擊那一段圍牆。”
五名築基修士同時掐訣。土係靈力在他們手中匯聚,地麵開始微微震顫。這是鐵劍門少數幾種中階法術之一,能夠引動地脈之力,對固定目標造成巨大破壞。用來攻擊圍牆,再合適不過。
就在這時,黑石村圍牆上,突然豎起了五根奇怪的東西。
那東西是鐵灰色的,粗如大腿,長約一丈,架在特製的木質炮架上,炮口斜指天空。炮身表麵刻滿了細密的符文,此刻正微微發光。更奇怪的是,每門炮周圍都有四名民兵操作,他們動作整齊,轉動炮架,調整角度,然後迅速後退。
“那是什麽?”聯軍將領皺眉。
馮修士也看到了,但他並不在意。凡人的器物,再奇怪又能如何?能穿透三十名修士結成的鐵壁劍陣嗎?
“繼續施法!”他喝道。
五名築基修士的法術即將完成,地麵裂開細密的縫隙,土黃色的靈力如蛇般湧向圍牆基座。
然後,黑石村的方向,傳來了一個聲音。
那不是鼓聲,不是號角,不是任何已知的樂器或武器發出的聲音。那是一種低沉、厚重、彷彿從大地深處傳來的咆哮。
“轟——”
第一門火炮開火了。
炮口噴出長達數尺的橘紅色火焰,濃密的白色硝煙瞬間將炮位籠罩。一顆黑點從煙霧中射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高高的拋物線,然後開始下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顆黑點移動。
它落下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是鐵劍門劍陣的正中心。
馮修士瞳孔驟縮。他感受到了——那顆黑點中蘊含著狂暴的能量,不是靈力,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暴烈的力量。他本能地想要閃避,但身為劍陣核心,他一旦移動,整個劍陣就會瓦解。
“加固護盾!”他嘶聲怒吼。
三十名鐵劍門弟子全力催動靈力,青色的光幕瞬間凝實如玉石。
然後,黑點落地了。
沒有直接撞擊的巨響。那顆鑄鐵製成的開花彈在距離地麵還有三尺時,內部的延時引信觸發了。
“轟隆——!!!”
真正的爆炸聲這時才傳來。那不是一聲,而是連綿不絕的一串——炮彈外殼炸開,內部預置的七十二枚鋼珠和鐵片以扇形向四周激射。與此同時,裝填的顆粒化黑火藥完全燃燒,釋放出恐怖的能量,形成肉眼可見的衝擊波環。
靈力護盾在第一時間擋住了破片和衝擊。
但隻是第一波。
第二門火炮開火了。然後是第三門、第四門、第五門。
五發開花彈,全部落在以馮修士為中心的三十步範圍內。爆炸幾乎同時發生,火光和煙霧連成一片,大地在顫抖,空氣在哀鳴。
鐵壁劍陣的靈力護盾閃爍了三次。
第一次,擋住了所有破片。
第二次,表麵出現蛛網般的裂痕。
第三次,徹底崩碎。
“不——!”馮修士隻來得及吼出這一聲,就被淹沒在鋼鐵風暴中。
三十步範圍內,變成了地獄。
鋼珠和鐵片以每秒數百米的速度橫掃一切。修士們的護體靈力在如此密集的打擊下如同紙糊,肉體被輕易撕裂。距離爆炸中心最近的十餘名修士,瞬間變成了破碎的布偶,殘肢和內髒混合著泥土飛濺。
稍遠一些的也未能倖免。鋼珠穿透身體,帶走大塊血肉;衝擊波震碎內髒,讓人七竅流血;飛濺的鐵片削斷肢體,斬開顱骨。
馮修士是築基中期,護體靈力比其他人強得多。他在護盾破碎的瞬間,全力催動一件保命法器——一麵青銅小盾。小盾瞬間變大,擋在身前。
三枚鋼珠擊中盾麵,發出刺耳的撞擊聲。盾牌擋住了,但傳遞過來的衝擊力讓馮修士胸口一悶,噴出一口鮮血。還沒等他緩過氣,第四枚鋼珠從側麵飛來,擊中他的左肩。護體靈力被擊穿,鋼珠鑽進肉裏,卡在肩胛骨上。
劇痛讓他幾乎昏厥。
但這還不是結束。第五門火炮發射的炮彈,落點稍微偏了一些,沒有直接命中劍陣中心,而是落在了那兩輛撞車旁邊。
負責推車的郡兵們甚至沒明白發生了什麽,就看到一片黑影飛來,然後世界變成了紅色。
撞車的木質結構在爆炸中解體,碎裂的木屑成了新的殺傷物,與鋼珠鐵片混合,將周圍五十步內的郡兵全部掃倒。有人被木刺貫穿胸膛,有人被鐵片削掉半個腦袋,更多的人倒在地上哀嚎,身上嵌滿碎片。
五輪炮擊,十息時間。
當硝煙稍微散去,聯軍前鋒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鐵劍門劍陣所在的位置,變成了一個布滿彈坑和殘肢的死亡地帶。三十名結陣弟子,還能站立的不到十人,而且個個帶傷。五名築基修士,兩人當場死亡,三人重傷倒地,其中就包括馮修士——他靠著法器保住性命,但左肩重傷,靈力紊亂,已無再戰之力。
兩輛撞車變成了滿地碎木,周圍倒著上百名郡兵,死傷枕藉。
聯軍將領張著嘴,手中的馬鞭掉在地上。他征戰二十年,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沒有衝鋒,沒有搏殺,隻是幾聲雷鳴般的轟響,然後他最倚仗的修仙力量和攻城器械,就沒了?
“妖、妖法……”他喃喃道。
“這不是妖法。”一個冷靜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將領猛地回頭,看到不知何時,一隊騎兵已經出現在聯軍側翼。為首者身穿邊軍製式鎧甲,濃眉大眼,正是趙烈。他帶著三百騎兵,沒有衝鋒,隻是靜靜立在那裏,彷彿早就等著這一刻。
“趙驍騎尉?你、你怎麽會在這裏?”將領又驚又怒。
“奉軍令,巡視邊境,防止戰事擴大影響邊防。”趙烈的語氣官方而冷漠,“李將軍,我看到的是你率軍攻打帝國合法領主的領地。根據《帝國軍律》第七條,未經兵部調令,私自調動郡兵越境作戰,形同謀反。”
“我奉的是親王殿下手令!”將領急道。
“親王殿下?”趙烈冷笑,“親王殿下有調兵之權嗎?李將軍,你被人當槍使了。現在退兵,我可以在軍報上寫你是受矇蔽,從輕發落。若繼續進攻……”他的目光掃過那片死亡地帶,“你覺得,你的郡兵能擋得住那種‘雷霆’嗎?”
將領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看向黑石村方向,那五根鐵管已經再次裝填完畢,炮口重新調整,這一次,對準的是郡兵方陣。
而郡兵們,早已軍心渙散。剛才那地獄般的場景就在眼前,誰還敢上前?不知是誰先丟下武器,轉身就跑。連鎖反應瞬間發生,三千郡兵,崩潰了。
“退……退兵!”將領終於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
鳴金聲響起,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急促。郡兵們如蒙大赦,丟盔棄甲,轉身狂奔。鐵劍門殘存的弟子攙扶著傷員,也急速後退,再沒有之前的傲慢。
圍牆內,黑石村的民兵們看著敵軍潰退,沒有歡呼,沒有慶祝。
他們看著那片戰場,看著那些破碎的屍體,看著還在哀嚎的傷員。許多人臉色蒼白,有人甚至開始幹嘔——這是他們第一次親眼看到火炮的威力,也是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自己製造的東西,能造成這樣的破壞。
石剛站在圍牆上,握刀的手在微微顫抖。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複雜的情緒。勝利了,他們守住了家園。但這場勝利,是用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取得的。
墨衡從炮位跑回指揮所,他的臉上既有興奮也有蒼白:“領主,五門火炮全部完好,可以繼續射擊!要不要追擊?他們現在完全混亂,再來一輪齊射,至少能再留下五百人!”
林牧沒有回答。他走出指揮所,登上圍牆,望向正在潰退的聯軍,望向那片滿是屍體的戰場。
風吹過,帶來濃重的血腥味。
蘇文瑾跟在他身後,輕聲道:“我們……贏了。”
“嗯。”林牧的聲音很輕,“贏了。”
但他的眼神裏,沒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他看著那些屍體,看著那些傷員,看著遠方潰逃的士兵。他的手指習慣性地想要敲擊,卻停在半空,最終緩緩放下。
“統計傷亡,救治傷員——包括敵軍的。”他說,“讓醫療隊帶著藥品出去,能救一個是一個。”
蘇文瑾怔了怔:“可是他們……”
“他們也是人。”林牧轉身,走下圍牆,“贏了戰爭,不代表要放棄人性。去吧。”
蘇文瑾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中泛起一絲複雜的光芒。這個冷酷的領袖,這個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戰略官,在這一刻,展現出了另一麵。
她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
戰場上,趙烈策馬來到圍牆下,抬頭看著林牧:“林兄弟,這一手……夠狠。”
“不狠,死的就是我們。”林牧淡淡道,“多謝趙兄及時趕到。”
“我隻是按約定行事。”趙烈擺了擺手,神色嚴肅起來,“不過林兄弟,這次事情鬧大了。鐵劍門死了兩個築基,傷了三個,這仇結死了。皇甫弘那邊雖然暫時失勢,但他不會罷休。還有……你那‘雷霆’到底是什麽東西?朝中已經有人聽到了風聲。”
林牧沉默片刻,道:“一種武器。僅此而已。”
“但願如此。”趙烈深深看了他一眼,“好自為之。”
騎兵隊調轉方向,如來時一般悄然離去。
夕陽西下,將戰場染成一片血紅。黑石村的民兵開始清理戰場,收殮屍體,救治傷員。沉默籠罩著所有人,勝利的喜悅被戰爭的殘酷衝淡。
林牧回到指揮所,幽影的身影從陰影中浮現。
“兩份密報。”幽影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第一份,來自帝都。皇甫弘在朝會上被禦史彈劾‘擅自調兵,圖謀不軌’,皇帝震怒,罰他閉門思過三個月,削去東部三郡的監管權。”
這是個好訊息,但林牧臉上並無喜色。
“第二份呢?”
“玄月宗內門會議記錄副本。”幽影遞上一卷玉簡,“關於我們的爭議升級。以‘執法長老’為首的三位金丹長老聯名提案,認為我們‘扭曲天道法則,製造禁忌器物’,要求宗門即刻派出執法隊,將黑石村定性為‘魔道據點’,予以鏟除。”
林牧接過玉簡,神識掃過,裏麵的內容比幽影說的更詳細,也更嚴重。
“不過,”幽影繼續道,“柳清璃真傳力排眾議,以‘調查未明,不宜妄動’為由,壓下了提案。她申請親自前來‘調查評估’,已獲宗主批準。預計十日之內,就會抵達。”
林牧放下玉簡,望向窗外漸漸暗下的天色。
鐵劍門的仇,皇甫弘的恨,玄月宗的質疑……這些隻是開始。當技術的洪流衝破時代的堤壩,引發的反撲,隻會一浪高過一浪。
但道路已經選定,便隻能前行。
“知道了。”他輕聲道,“讓所有人好好休息。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夜色降臨,黑石村點亮了燈火。那些符文照明燈散發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了這個剛剛經曆戰火的小村莊。
圍牆外,戰場漸漸沉寂。隻有夜風嗚咽,彷彿在祭奠那些逝去的生命。
而更遠的地方,新的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