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黑石村,空氣中除了熟悉的煙火與鋼鐵氣息,又多了一絲淡淡的、混合著泥土與新生木材的味道。鷹嘴崖礦場的初步建設已步入正軌,在李固一絲不苟的監督下,淺層開采、道路拓寬、礦工營地擴建等事項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每日開采出的、品質低劣駁雜的靈石原礦和伴生礦石,按照協議由李固查驗登記後,大部分堆放在臨時庫房,等待後續處理,小部分品質稍好的則被批準用於符文工坊的試驗。
有了相對穩定(雖然品質不高)的能量來源,墨衡的研發熱情空前高漲。符文工坊區幾乎晝夜不息,叮當聲和興奮的叫喊時常傳出。在李固偶爾“不經意”的旁觀甚至極少數“技術性探討”的刺激下,墨衡團隊的進展頗快。“靈訊網路”的節點穩定性和通訊距離得到了提升;“符文照明燈”開始小規模試生產,準備在村內重要公共區域替換部分油燈;基於靈石熱轉化原理的“初級冶煉輔助加熱陣列”也在測試中,有望降低高爐對優質木炭的依賴。
林牧站在領主府頂層的觀察台,目光越過村落的屋頂,投向更北方隱約可見的連綿山影。那是帝國與鄰國“北戎”交界的“斷龍山脈”餘脈。秋高馬肥,正是邊境衝突高發的季節。過去幾天,幽影情報網從北方傳回的訊息,讓他平靜的麵容下,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大人。”幽影如同融入陰影的一部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趙烈將軍的信使剛至,言趙將軍午後便到,有緊急軍務相商。另外,北線三號節點回報,北戎‘黑狼部’近期頻繁越過界河,小股遊騎與我邊軍斥候已有數次交火,規模不大,但頻率在增加。我方有兩處哨堡被襲擾,傷亡十餘人。”
林牧的手指在冰冷的石質欄杆上輕輕敲擊。“黑狼部……是北戎王庭直屬的精銳騎兵。往年秋掠,多以中小部落為主,王庭精銳如此頻繁越境,不尋常。帝國方麵有何反應?”
“邊軍大營已下令各防區加強戒備,但未見大規模增兵跡象。趙將軍所部防區壓力最大,他向上請求增援和補充軍械的文書,據說被郡府以‘軍械庫存不足、需優先保障主力’為由駁回了部分。”幽影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將關鍵資訊清晰地呈現出來。
林牧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趙烈豪爽忠直,在邊軍中頗有威望,但也因其性格,與後方某些文官及世家出身的將領關係不算融洽。軍械補給被剋扣或拖延,在帝國邊軍體係中並不罕見,尤其當後方有人認為邊境“小題大做”或想藉此拿捏武將時。
“趙烈此次親自前來,必是為軍械。”林牧轉身,走下觀察台,“讓工坊區做好準備,尤其是‘雷吼’和弩機的庫存清點。另外,通知蘇文瑾,預備一批‘健體液’和‘凝神香’。還有,讓墨衡把那個‘新玩意兒’的測試資料整理一下,或許用得上。”
“是。”幽影應聲,身影如水紋般波動,再次消失。
午後,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黑石村外圍的寧靜。趙烈隻帶了四名親衛,風塵仆仆,疾馳而至。他比上次見麵時清瘦了些,臉頰上多了一道新鮮的疤痕,眼神中的豪爽依舊,但深處卻沉澱著疲憊與壓抑的怒火。
林牧在村口相迎。趙烈翻身下馬,重重拍了拍林牧的肩膀,力道依舊大得讓林牧微微一晃。“林老弟,哥哥我這次是來求援的!”他開門見山,聲音沙啞。
“趙大哥言重了,裏麵請。”林牧引他前往領主府正廳,蘇文瑾已備好熱茶。
甫一落座,趙烈也顧不上喝茶,便急切道:“北邊那些狼崽子最近瘋了一樣!黑狼部的精銳斥候像蝗蟲一樣越過界河,專挑我們防線薄弱處下手,燒毀糧草,襲殺哨兵,打了就跑。老子帶人追了幾次,狗娘養的跑得比兔子還快,仗著馬好弓利!”他狠狠捶了一下桌子,“偏偏這時候,後方那幫龜孫子還卡老子的軍械!說好的五百張新弩,隻給了一百,箭矢也隻給了三成!甲冑修補的料子也拖拖拉拉!兄弟們拿著缺口捲刃的刀,穿著破洞的皮甲,怎麽跟那些披著鐵甲的狼崽子打?”
他越說越氣,眼眶都有些發紅:“就在前天,老子手下最得力的一個斥候隊,十個人,在‘黑風穀’遭遇伏擊,隻逃回來三個,還都帶傷!領隊的張頭兒,跟了我八年的老兄弟,為了掩護其他人撤退,被……被那群畜生亂箭射成了篩子!”他猛地灌了一大口涼茶,彷彿要壓下喉頭的哽咽。
林牧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能理解趙烈的憤怒與痛心。邊軍將士浴血沙場,後方卻因官僚傾軋或利益算計而補給不濟,這是最令人寒心之事。
“趙大哥需要什麽?”待趙烈情緒稍平,林牧才開口問道。
“弩!更多的弩!還有箭,越多越好!”趙烈斬釘截鐵道,“你們黑石村造的弩,力道足,射程遠,最關鍵的是耐用,上次買的那批,用了大半年,出問題的極少。有這好東西,老子的兵才能在接敵前多放幾輪箭,壓住那些狼崽子的衝鋒!另外,刀劍能不能也打一些?不用多好,夠硬夠鋒利就成!還有……”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我聽司馬文那家夥提過一嘴,說你們這兒好像在弄什麽能冒煙發響的‘新家夥’?要是有什麽能嚇唬人、或者對付密集衝鋒的法子……”
他指的是黑火藥。司馬文當初探查時,雖然林牧極力掩飾,但粉塵爆炸的痕跡和殘留物很難完全瞞過有心人,隻是司馬文未必清楚具體原理和威力。
林牧沉吟片刻。提供優質軍械,既能支援趙烈,加深雙方關係,也能通過實戰檢驗和改進自己的武器,同時還能獲得穩定的收入和物資交換渠道(趙烈會用戰馬、皮毛、甚至一些邊境特有的礦物來支付部分費用)。但其中也有風險,過度介入邊境軍事,可能引起帝國更高層的忌憚,尤其是那位對他已生警惕的皇甫弘親王。
權衡利弊,林牧很快有了決斷。趙烈是他在軍方最可靠的紐帶,且北境若真的糜爛,黑石村也難以獨善其身。支援,但要控製規模和形式。
“弩機與箭矢,我村可以加緊製造一批。”林牧緩緩道,“但目前工坊產能有限,需優先保障村防和礦場安全。我可以承諾,每月額外提供五十張新弩,配套箭矢三千支。刀劍亦可提供一批,但品質可能與軍中製式略有差異。至於價格……”
“價格好說!就按上次的價,我絕不虧待兄弟!”趙烈急忙道,臉上露出喜色,“每月五十張弩,三千箭!太好了!能解燃眉之急!刀劍樣式無所謂,能砍人能擋刀就行!”
“此外,”林牧示意蘇文瑾取來幾個瓷瓶,“這是我村藥師所製的‘健體液’,對外傷恢複有些許助益;‘凝神香’可輔助安神,緩解疲勞。數量不多,權當一點心意,趙大哥可分給受傷的弟兄們試試。”
趙烈接過瓷瓶,開啟嗅了嗅,一股清涼混合著藥香的氣味讓他精神一振。“好東西!林老弟,你這可是雪中送炭!”他鄭重地將瓷瓶收起。
“關於趙大哥提到的‘新家夥’……”林牧話鋒一轉,“確有一些粗淺嚐試,但尚不成熟,且動靜頗大,恐不便在邊境大規模使用,反而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不過……”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墨衡。
墨衡早就按捺不住,得到林牧眼神示意,立刻上前一步,眼睛放光:“趙將軍!您說想對付密集衝鋒?我們最近在改進‘雷吼’……哦,就是一種發射鐵丸的遠端火器,主要是想提升射程和威力。但過程中,我們發現如果改變裝藥結構和彈丸形狀,或許能製造出一種……嗯,覆蓋範圍更大,對無甲或輕甲目標殺傷效果更顯著的武器!我們稱之為‘霰彈’模式!不過需要對‘雷吼’的膛管和機括進行一些調整,目前還在理論計算和少量試驗階段……”
他語速飛快,夾雜著大量術語,趙烈聽得半懂不懂,但“覆蓋範圍更大”、“殺傷顯著”這幾個詞卻讓他眼睛一亮。“能弄出來嗎?需要多久?”
“理論驗證和少量樣品測試,如果材料足夠,大概……一個月?”墨衡看向林牧。
林牧微微點頭:“可優先抽調部分資源進行驗證。但趙大哥需知,此物即便成功,也屬試驗兵器,數量不會多,且使用需格外謹慎,以免誤傷或暴露。”
“明白!有一件算一件!關鍵時刻能頂大用!”趙烈用力點頭,隨即又想起什麽,眉頭再次皺起,“對了,還有個麻煩事。最近老子防區後方,靠近你們黑石嶺這一帶的幾個莊子,不太平。好幾股原本縮在山裏的馬匪流寇,像是約好了似的,突然又冒了出來,劫掠商隊,騷擾村莊。我派了兩隊人去清剿,他們滑溜得很,往深山老林裏一鑽就沒影。我懷疑……恐怕不光是匪患那麽簡單。”
林牧眼神微凝:“趙大哥的意思是?”
“時間太巧了。”趙烈沉聲道,“北邊壓力大,後方匪患就起。這些土匪裝備不差,有些甚至還有製式的刀箭,不像普通山賊。老子懷疑,是不是有境內某些見不得光的家夥,想趁北邊吃緊,給老子背後捅刀子,或者……借匪患之名,行其他勾當。”
他雖然沒有明指,但林牧立刻聯想到了皇甫弘,以及那些可能與親王有利益關聯的地方豪強、失意貴族。借匪患牽製、消耗趙烈,甚至試探黑石村的反應和實力,都是一石多鳥的算計。
“黑石村會加強警戒,並協助趙大哥留意周邊異常。”林牧表態道,“若有確鑿證據指向某些人,或許……我們能幫趙大哥解決一些‘小麻煩’。”
趙烈深深看了林牧一眼,從對方平靜的眼眸中讀懂了某種默契。他重重拍了拍林牧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有老弟你這句話,哥哥我心裏踏實不少!軍情緊急,我不能久留。弩箭刀劍,還有那‘新家夥’,就拜托了!價錢和交換的物資,我讓副官隨後就來對接!”
“趙大哥保重。”林牧拱手送別。
趙烈雷厲風行,帶著親衛再次上馬,如一陣旋風般離去,奔赴他那烽煙漸起的北方防線。
送走趙烈,林牧臉上的平靜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慮。他轉身,對等候在側的墨衡、蘇文瑾和不知何時出現的幽影吩咐道:
“立刻調整生產計劃。符文工坊非緊急專案暫緩,集中鐵匠、木匠資源,全力生產弩機、箭矢和一批標準戰刀。材料優先供應。”
“墨衡,你親自帶隊,加快‘雷吼’改進和‘霰彈’模式驗證。靈石能量若有關聯應用,也可嚐試,但需在李固監督下,且不得暴露核心。”
“蘇文瑾,統計庫存,與趙烈副官對接,擬定詳細的物資交換清單。同時,以預防匪患名義,在村內進行新一輪民兵動員和訓練,尤其是夜間防衛和山地作戰。”
“幽影,你的人撒出去,重點監控黑石嶺周邊可疑的匪蹤,以及與境內某些勢力可能存在的聯係。必要時,可以‘黑吃黑’,既能練兵,也能獲取物資,但手腳幹淨,不要留下把柄。”
一道道指令清晰下達,黑石村這個日益精密的機器,再次因為外部的壓力而加速運轉起來。戰爭的陰雲從北方飄來,而陰謀的觸手也可能從身後探出。技術爆炸帶來的力量,即將迎來第一次真正嚴峻的考驗——不是在精心準備的展示台上,而是在血腥而真實的邊疆烽煙之中。
林牧走回觀察台,再次望向北方。天際線上,似乎有鉛灰色的雲層正在堆積。
山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