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府的正廳,此刻更像是一間精心準備的談判室。
長桌一側,林牧獨自端坐,麵前整齊擺放著數份裝訂好的文書、幾張繪有複雜圖表和符文的圖紙,以及幾個用絨布覆蓋的托盤。蘇文瑾靜靜地侍立在他側後方,手持記錄用的紙筆,神情專注。墨衡則站在房間角落一個臨時搭起的小型展示台旁,頭發似乎特意梳理過,但衣衫依舊有些皺褶,眼神卻異常明亮,緊盯著台上幾件罩著黑布的物件。
長桌另一側,李承運居於主位,麵色沉肅。他帶來的兩名煉氣九層修士一左一右坐在下首,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廳內環境,隱隱將林牧三人鎖定在他們的感知範圍內。那個深青色的玉匣——地靈盤,被鄭重地放在李承運手邊,匣蓋微啟,露出內裏晶瑩複雜的陣盤一角,淡淡的靈壓散發開來,讓室內的空氣都顯得凝滯了幾分。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李承運的目光如鷹隼般落在林牧身上,直接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廳堂內顯得格外清晰:“林領主,三日之期已至。本執事依宗門法旨前來,對黑石嶺鷹嘴崖一帶進行正式勘定。在此之前,你需要給出明確答複:是否遵從《修真界資源勘轄公約》,將此間可能存在的靈脈交由玄月宗監管?”
壓力如山,撲麵而來。兩名煉氣修士的氣息隱隱升騰,與地靈盤的靈壓交織,形成一種無形的威懾。
林牧迎著他的目光,神色依舊平靜,隻是身體微微前傾,顯露出一種認真對待的姿態。“李執事,宗門公約,在下不敢或忘。三日前,在下亦曾言明,並非有意隱匿,實乃勘探未深,難以定論。這三日間,在下與村中眾人反複商議,並請教了一些……略有見識的朋友,深感此事重大,非簡單‘交’或‘不交’可決。”
他略作停頓,觀察到李承運眉頭微蹙,但並未立刻打斷,便繼續道:“我黑石村上下數百口,生計多賴這片土地。若此地真有靈脈,於我村而言,既是機遇,亦是責任。直接交由仙門,於法理固然無礙,但於情理,恐令村人失所望,人心難安。且……”
林牧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探討意味:“在下聽聞,貴宗處理類似邊遠地帶、情況未明之礦脈,似有‘協作開采,定額上繳’之成例?不知是否確有其事?”
李承運眼中精光一閃,審視著林牧。對方沒有硬頂,也沒有立刻服軟,而是提出了一個具體的、存在於宗門規則內的方案。這讓他不得不重新評估眼前這個年輕的凡人領主。“你從何處聽聞此例?”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問。
“機緣巧合,偶有所聞。”林牧避實就虛,微笑道,“在下猜想,此例設立,初衷當是兼顧仙門法度與地方實情。若鷹嘴崖下確有礦藏,想必開采不易,需投入人力物力。我黑石村對此地地質、民情最為熟悉,且因發展所需,初步建立了一套勘探、開采、管理的粗淺章程。若仙門不棄,我村願承擔主要開采之責,並依照公約,定額上繳產出,同時接受仙門全程監督。如此,仙門得以掌控資源,省卻直接管理之繁瑣;我村亦能藉此維係生計,發展技術,兩全其美。不知李執事以為如何?”
這一番話,條理清晰,既承認了宗門的權威和利益,又突出了己方的價值和合作誠意,將對抗性大大降低,引向了利益分配的談判。
李承運沉默了片刻。他身後的兩名修士也交換了一下眼神。林牧提出的,確實是宗門處理某些貧瘠或開采難度較大礦脈時的一種選項,並非他胡謅。關鍵在於,是否值得為這個邊陲小村啟用這種相對“麻煩”的模式。
“協作開采,非是兒戲。”李承運緩緩道,“需有詳盡章程,確保開采有序、安全,產出如實上繳,且不得將靈石用於違禁之事。更重要的是,需先行勘定礦脈品質規模,方可定奪是否適用此例,以及上繳額度。若礦脈品質低劣、規模微小,宗門直接接管反而不值,許你等開采上繳,倒也並無不可。但若……”他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若礦藏豐厚,遠超預期,則又另當別論。”
他輕輕拍了拍手邊的地靈盤:“此乃宗門‘地靈盤’,可探地脈百丈,辨靈氣流轉。真相如何,一探便知。林領主,在啟動地靈盤之前,你仍需明確表態:是否接受以此盤勘定結果為基準,決定後續處置方式?若結果支援協作開采,則按例商談細節;若結果表明需宗門直接接管,你待如何?”
這是逼林牧在未知結果前表態,將主動權牢牢抓在手中。若林牧同意,則勘測結果一出,便幾乎定局;若不同意,則顯得心虛,李承運更有理由采取強硬措施。
林牧心中早有計較。他深知,完全阻止勘測已不可能,關鍵在於影響勘測結果的“解讀”,以及在勘測前,盡可能增加己方的談判籌碼。
“李執事所言極是,以事實為依據,方是正理。”林牧先是表示讚同,隨即話鋒又是一轉,“不過,啟動地靈盤這等法器,想必消耗頗巨。在勘測之前,在下有一不情之請,也想向李執事及兩位仙師展示一些我黑石村近來的微末所得。這些所得,或許與靈石應用有些許關聯,亦是我村敢於提出‘承擔開采之責’的一點小小憑仗。權當……拋磚引玉,也請仙師們品鑒指正。”
他不等李承運拒絕,便向墨衡點了點頭。
墨衡精神一振,立刻掀開展示台上第一個托盤的黑布。下麵是一盞燈。不是油燈,也不是燭台,而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銅質底座,托著一顆雞蛋大小、散發著柔和穩定白光的圓球。光線均勻明亮,將附近桌麵照得纖毫畢現,卻沒有半點煙氣或熱度散發。
“此乃‘符文照明燈’。”墨衡的聲音因為興奮而略微發顫,但他努力控製著,“核心是一塊經過特殊處理的低品能量石碎塊,通過刻印在底座上的‘光耀’、‘穩流’、‘聚形’三組基礎符文陣列,將能量石中逸散的靈氣轉化為穩定光能。效率是同等大小油燈的三十倍以上,且無煙無火,安全持久,一塊標準碎塊可連續照明超過一百個時辰。”
李承運和兩名修士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作為修士,他們自然見過更神奇的照明法器,但那些法器要麽需要持續輸入靈力,要麽造價高昂。眼前這盞燈,結構簡單,用的隻是最劣質的能量石邊角料,卻能實現如此穩定長效的照明,其中的符文設計思路,顯然與他們所知的傳統陣法有所不同,更簡潔,更……“高效”。
“有點意思。”李承運微微頷首,不置可否,“繼續。”
墨衡又掀開第二個托盤。裏麵是一個巴掌大小的扁平銅盒,表麵同樣刻滿細密符文,中央嵌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灰白色石頭(品質更低的能量石碎末壓製)。墨衡按動銅盒側麵的一個機括,盒蓋上一排十個微小的晶體片次第亮起柔和的綠光。
“這是‘靈訊網路’的簡易接收終端,或者說,初級‘算籌’。”墨衡解釋道,“通過預設的符文邏輯,它可以接收來自特定發射節點的簡單編碼訊號,並以亮燈順序和數量表達不同含義。比如,一盞燈亮代表‘平安’,兩盞燈代表‘警戒’,三盞燈代表‘求援’……目前在我們領地內的瞭望塔、工坊、倉庫之間,已鋪設了初步的網路,實現了短距離的即時狀態通傳。未來若能獲得更穩定、更充沛的能量源,傳輸距離和訊號複雜度都可以大幅提升。”
這一次,李承運的眉頭真正皺了起來。通訊手段在修真界不算稀奇,傳音符、千裏鏡等比比皆是。但那些要麽依賴修士自身修為和珍貴材料,要麽是大型固定陣法。眼前這個小小的銅盒,竟然能讓凡人通過如此簡單的方式實現一定距離內的即時通訊?雖然目前看來還很原始,但其背後隱含的“符文邏輯”和“網路”概念,卻透露出一種迥異於傳統修仙技藝的、係統化、標準化的思路。
兩名煉氣修士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這種技術,對於管理龐大的宗門下院、指揮外門弟子行動、甚至在一些低靈環境下的探索,似乎都有潛在價值。
林牧適時開口,語氣謙遜:“這些不過是基於一些上古殘篇的粗淺嚐試,讓仙師見笑了。我村匠人墨衡,於此道略有癡性。我們發現,若能以特定方式解析和引導靈石中的能量,可以做到許多原本需要仙法或複雜陣法才能做到的事情,而且……對操作者的要求極低,甚至普通識字的村民經過培訓即可使用維護。”
他點出了關鍵:降低使用門檻,提升普及性。這對於需要大量基層人手的宗門來說,吸引力不言而喻。
李承運看著林牧,眼神中的審視意味更濃了。“林領主,你的意思是,你們掌握了一套……不同於傳統修仙百藝的,利用靈石能量的‘技藝’?”
“不敢稱‘技藝’,隻是一些摸索出來的‘方法’。”林牧糾正道,從麵前的檔案中抽出一份,正是墨衡整理的《技術概要》,“此中記錄了部分基礎原理和應用設想,例如如何將靈氣波動轉化為穩定的光、熱、動力;如何設計簡單的符文邏輯單元實現判斷和傳遞資訊;如何更安全、高效地開采和初步處理靈石原礦以減少靈氣逸散和損耗……雖粗陋不堪,但或許對貴宗專精煉器、陣法的前輩高人,能提供些許不同的思路。”
他將《技術概要》輕輕推向李承運。“此物,權當我黑石村對仙門的一點敬意,也是我等誠意的體現。我們相信,仙門掌握著更精深的大道,我們的這些微末發現,若能得仙門高人指點斧正,去蕪存菁,或能發揮更大作用。而相應的,若能允許我村在仙門監督下,繼續探索和實踐這些方法,並以此為基礎,負責鷹嘴崖礦脈的開采和管理,或許……能為仙門創造比單純收取靈石原料更多的價值。”
圖窮匕見。林牧終於亮出了他真正的籌碼:不是對抗,也不是乞求,而是“價值交換”。用獨特的、有潛力的“技術應用思路”,換取對礦脈的部分自主權和開采權。他將自己定位為一個有特殊價值的“合作方”和“技術探索者”,而非單純的資源提供者或被管理者。
李承運沒有立刻去接那份《技術概要》,他陷入了短暫的沉思。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節奏與林牧習慣性的輕敲有些相似,但更顯沉重。
林牧的話,觸動了他所知的某些資訊。宗門內,確實有煉器堂、陣法院的同門,對如何更高效利用低品靈石、如何將陣法簡化普及到外門乃至凡俗世界感興趣。如果這黑石村真有一套獨特的、成體係的技術思路,哪怕還很初級,其價值或許真不亞於一條中小型靈石礦脈本身。而且,若此礦脈真如他上次神念隱約感知那般埋藏極深、開采不易,交由這些似乎擅長“巧勁”和“管理”的凡人開采,宗門坐收分成並監督,未必不是更劃算的選擇。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礦脈的真實情況,符合“協作開采”的適用範圍。
李承運終於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技術概要》,快速翻閱了幾頁。裏麵圖文並茂,雖然許多術語前所未見(如“能量轉換效率”、“符文邏輯閘”、“標準化介麵”),但闡述清晰,邏輯嚴密,尤其是幾張關於靈石能量階梯利用和開采防護的示意圖,讓他這個外行也能看出其獨特的思路和實用性。
他合上概要,看向林牧,目光複雜。“林領主,你所言所展示,確有幾分新意。不過,一切仍需回歸根本。”他再次拍了拍地靈盤,“礦脈品質、規模,必須明確。若勘測結果支援,本執事可考慮將爾等所請,及這份……《概要》,一並呈報宗門定奪。但在結果出來之前,任何協議都無從談起。”
林牧知道,這已經是李承運所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他不再堅持立即答應協作,而是將“技術價值”作為了一個重要的附加條件,與勘測結果捆綁,提交宗門高層審議。這比直接被拒絕或強行接管,已經好了太多。
“理當如此。”林牧點頭,隨即看似隨意地補充了一句,“對了,此前有幸與貴宗內門柳清璃仙子有過一番交流,柳仙子於符文陣法一道見解精深,對我等多有點撥。若李執事回稟宗門時,能提及柳仙子曾在此有所見聞,或可使宗門前輩更易理解我村這些粗淺嚐試的來曆與脈絡。”
他輕描淡寫地丟擲了柳清璃的名字,不是威脅,不是攀附,隻是陳述一個“事實”,並暗示柳清璃某種程度上是這些技術的“見證者”甚至“半個知情者”。這無形中給李承運施加了一層壓力——如果此事處理不當,可能會牽扯到內門真傳弟子,增加變數。
李承運眼神微凝,深深看了林牧一眼,緩緩吐出兩個字:“可以。”
他沒有多問柳清璃與此事的具體關聯,但那瞬間的眼神變化,已表明他將這個資訊記在了心裏。
“既如此,請李執事施法勘測。”林牧站起身,做出邀請的姿態,“我等願全程配合,並期待一個公允的結果。”
李承運也站起身,示意兩名同門抬起地靈盤。“地點?”
“鷹嘴崖,原勘探點。”林牧道,“請。”
一行人離開領主府,再次前往鷹嘴崖。這一次,氣氛不再如上次那般緊繃,反而多了一絲微妙而複雜的期待與審視。
在鷹嘴崖前,李承運親自催動地靈盤。玉匣完全開啟,露出裏麵晶瑩剔透、刻滿山川地理與星辰符文的圓形陣盤。李承運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將自身精純的靈力注入陣盤中心。兩名煉氣修士在旁輔助,維持陣法穩定。
陣盤嗡鳴一聲,懸浮而起,投射出一片朦朧的光幕,籠罩了前方山體。光幕上開始浮現出錯綜複雜、明暗不一的線條和光點,代表著地下的岩層結構、能量流動。
林牧等人屏息凝神,看著那光幕。墨衡更是瞪大了眼睛,試圖解析那陣盤執行的原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李承運額角漸漸滲出細汗,顯然催動地靈盤對他的消耗不小。光幕上的影象越來越清晰,能量反應的區域被重點標注出來。
淺層,是雜亂微弱的光點,對應硫化物和零星劣質能量石。
中層,矽化帶下方,光點變得密集了些,顏色駁雜,顯示能量性質混亂,但總體強度隻是略有提升。
深層……光幕的探測波紋努力向下延伸,穿透厚重的岩層。在約三十丈深度以下,光幕猛地亮起一片朦朧的、不穩定的斑斕光暈!那光暈範圍不小,沿著斷層延伸,但色彩混雜,能量反應極不均衡,強的地方如星點,弱的地方幾乎看不見,而且被上方混亂的能量場和緻密岩層嚴重幹擾,影象模糊不清,難以精確判斷其核心品質和確切儲量。
李承運眉頭緊鎖,全力催動神念配合地靈盤解析,但得到的反饋依然如此:一個埋藏極深、能量場複雜、品質分佈極不均勻、開采難度巨大的礦藏。有較高的潛在價值(那深層光暈的底蘊讓人心驚),但短期可利用的、容易開采的部分,似乎並不多,且品相一般。
這恰恰符合“邊遠、貧瘠、開采難度大”的礦脈特征。適用“協作開采”成例,完全說得通。甚至,宗門直接接管,前期投入巨大,收益卻不明朗,未必劃算。
李承運緩緩收功,地靈盤光芒斂去,落回玉匣。他抹了把額頭的汗,看向鷹嘴崖的目光帶著一絲遺憾和釋然。遺憾於未能發現一條易開采的富礦,釋然於不必做出更複雜的抉擇。
他轉身看向林牧,沉吟片刻,開口道:“勘測結果已明。此地確有靈石化礦脈,然埋藏頗深,能量混雜,開采不易,淺層可利用部分品質一般,儲量中等偏下。依宗門規例,此類礦脈,可由發現之地凡俗勢力申請協作開采,定額上繳,接受宗門監督。”
林牧心中一定,知道最關鍵的一關過了。他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鄭重:“多謝李執事明察。我黑石村願依例申請,並承諾竭盡全力,安全、高效開采,按期足額上繳。”
“具體章程,需詳擬。”李承運道,“上繳額度,按此類礦脈通例,為總產出的三成。宗門有權派駐觀察員常駐監督,確保開采合規,靈石不用於違禁用途。你方需提供詳細的開采計劃、安全管理條例、人員名冊。此外,你方纔所提及的技術概要及相關應用,需整理成冊,副本交由觀察員轉呈宗門相關堂院備案參詳。”
三成!比林牧預想的四成甚至五成要好!而且,技術備案,雖然意味著部分公開,但也是一種變相的認可和潛在的合作橋梁。
“謹遵仙諭。”林牧拱手,“相關文書,三日內必定備齊,呈交仙師審閱。隻是這觀察員人選……”
“本執事會稟明宗門,另行指派。”李承運看了林牧一眼,“非是柳清璃師妹。宗門自有考量。”
林牧心中微動,不是柳清璃,或許是煉器堂或陣法院的人?那倒也不壞。“一切聽從仙門安排。”
李承運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此次黑石村之行,雖然未得驚天寶藏,卻也發現了一個頗有潛力的“技術流派”和一個需要費心管理但或有長期收益的礦脈,回去複命,也算有所交代。至於更深層的秘密……在那複雜混亂的能量場和深厚岩層遮蔽下,連地靈盤都難以窺清全貌,或許,真的隻是地質構造特殊吧。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沉靜、舉止從容的年輕領主,心中暗忖:此子,不凡。但願這份協議,真能如他所言,帶來“更多價值”。
協議初定,脆弱的利益紐帶,就此結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