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開課後的第三個月,黑石村的技術研發體係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最明顯的是“基礎實驗室”的人員配置。三個月前,這裏隻有墨衡和周明兩個人,加上偶爾來幫忙的陳拙。現在,實驗室分成了四個工作組,每個組都有明確的研發方向:
符文與能量組,由墨衡親自帶領,三名學堂裏表現最優秀的機械組學員作為助手。他們的任務是繼續深化“破法”專案,同時探索符文程式設計的更多可能性。
材料與工藝組,由陳拙負責,帶兩名工匠出身的學員。專注於特種合金的冶煉、新型材料的合成,以及加工工藝的標準化。
醫藥與生物組,周明和胡青鬆搭檔,帶著四名醫療組學員。研究範圍從藥物提純擴充套件到微生物培養、創傷修複、甚至開始探索“秩序內息”的生物學基礎。
理論與計算組,這是最新成立的,由孫浩然牽頭——這個曾經動手能力差的書生,在數學和理論方麵展現了驚人的天賦。他的組員隻有兩個人,但他們的工作是為其他所有組提供理論支援和計算服務。
這種分工協作的效果,在第一季度總結會上就顯現出來。
季度總結會設在新建的“研發中心”會議室。這是村北新建的一棟二層磚樓,一樓是各組的辦公室和資料室,二樓是會議室和專案展示廳。
林牧坐在主位,聽著各組的匯報。
墨衡第一個站起來,他今天難得地穿了件幹淨的白大褂——這是學堂統一配發的研究員服裝。雖然白大褂下擺還是沾著油汙,但至少看起來像那麽回事了。
“符文與能量組,本季度主要成果有三項。”墨衡的聲音裏透著興奮,“第一,‘簡易能量護符’完成第二代改進,防護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成本降低百分之三十,已經可以小規模量產。”
他在黑板上畫出結構圖:“關鍵改進在符文陣列的排列方式。以前我們是平麵排列,現在是立體巢狀。這個思路是李大牛提出的——他觀察到蜂巢結構比平板更堅固,就嚐試把符文也排列成類似結構。”
林牧看向坐在角落的李大牛。這個曾經的鐵匠學徒現在坐得筆直,雖然還有些緊張,但眼神裏已經有了科研工作者的專注。
“第二,”墨衡繼續,“‘靈覺預警網’完成原型測試。我們在領地邊界佈置了三十六個節點,每個節點由一個微型的‘靈力感應符文陣’和一套傳訊裝置組成。當有修士或妖獸進入警戒範圍,係統會在三息內發出警報,誤差不超過十丈。”
他展示了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盒子上有紅綠兩盞燈。“這是中央監控終端。綠燈表示正常,紅燈閃爍表示有異常靈力波動。根據波動強度和頻率,還能初步判斷是修士還是妖獸,是路過還是故意潛伏。”
“第三項最重要。”墨衡深吸一口氣,“‘破法弩箭’完成實戰化設計。箭鏃內部封裝了改良的吸靈石粉末和靈力幹擾劑,命中目標後會釋放持續五到八息的‘靈力紊亂場’。經過測試,對煉氣中期修士的護體靈光有顯著削弱效果,對煉氣初期……可以直接破除。”
會議室裏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測試資料?”林牧問。
“三十次實彈測試,二十次成功破防,六次部分削弱,四次失敗。”墨衡說,“失敗的主要原因是箭矢飛行過程中受到靈力幹擾,提前啟用了內部藥劑。我們已經調整了觸發機製,下一批應該能解決這個問題。”
“成本?”
“單支箭矢的材料成本,相當於五斤精鐵。如果規模化生產,可以降到三斤。”
林牧點點頭,在記錄本上寫下幾個字:“批準小批量試產,先造一百支。實際測試後再決定是否大規模裝備。”
“是!”
接下來是陳拙的材料組匯報。
這位殘疾的木匠現在已經完全融入了黑石村。他坐在輪椅上,但精神矍鑠,手裏拿著一塊泛著奇異金屬光澤的板材。
“我們優化了特種鋼的配方。”陳拙的聲音沙啞但清晰,“以前的合金強度高但韌性差,容易脆裂。現在加入了少量‘青紋鐵’和‘雲母礦粉’,強度和韌性達到了更好的平衡。”
他把板材遞給林牧:“這塊板厚半寸,可以擋住普通弩箭在五十步外的直射。如果用同樣重量的傳統鐵甲,至少要一寸厚。”
“產能呢?”林牧問。
“新配方對冶煉溫度控製要求更高,目前月產量大概兩百斤。”陳拙說,“但如果能把三號高爐改造成可精確控溫的版本,產量可以翻三倍。圖紙我已經畫好了。”
他展開一卷圖紙。上麵是一個結構複雜的高爐設計圖,有分層燃燒室、溫度監測孔、可調節的通風係統。最關鍵的是,爐體內部鑲嵌了特製的耐火磚——那是用吸靈石粉末和黏土混合燒製的,對高溫靈力波動有穩定作用。
“這個設計……”墨衡湊過來看,“溫度控製精度能到多少?”
“理論正負二十度。”陳拙說,“實際要看操作工的水平。我建議在學堂開一個‘高溫材料工藝’的短期培訓班,專門培養冶煉技術員。”
林牧沉吟片刻:“批準。蘇文瑾,你來安排課程和招生。”
蘇文瑾點頭記下。
周明和胡青鬆的醫藥組匯報,帶來了更多驚喜。
“我們完成了《黑石村常用藥物手冊》的編撰。”周明拿出一本厚厚的冊子,“收錄了一百二十種常見疾病的治療方案,全部基於提純藥物和精確劑量。每一種方案都附有詳細的藥理分析和臨床驗證資料。”
胡青鬆補充道:“更重要的是,我們開始建立‘病例資料庫’。所有在醫療室就診的病人,診斷過程、用藥情況、治療效果都會記錄歸檔。現在已經積累了三百多份完整病例,未來可以用來做統計分析,找出更優的治療方案。”
林牧翻開手冊。裏麵的內容條理清晰,圖文並茂,不僅有傳統草藥的現代用法,還有幾種全新合成的藥劑——比如一種用化學方法合成的退燒藥“乙酰苯胺”,效果比傳統草藥快一倍。
“另外,”周明壓低聲音,“關於那個孩子……小寶的眼睛,我們有新進展。”
會議室瞬間安靜。
三個月前,那個在襲擊中眼睛受傷的六歲孩子,一直是黑石村所有人的心病。墨衡曾經提出用“生物誘導再生技術”,但風險太大,小寶的父母最終選擇了保守治療——雖然保住了性命,但右眼視力隻剩光感。
“我們不敢直接用那項技術。”周明說,“但胡先生從古方裏找到一種‘明目膏’的配方,主要成分是決明子、枸杞、密蒙花。我們用化學方法提純了有效成分,又加入了促進微迴圈的輔助藥物,製成了‘複方明目滴眼液’。”
“效果呢?”
“還在觀察期。”胡青鬆謹慎地說,“用了半個月,小寶說看東西的亮度有輕微改善。我們每天記錄他的視力變化,如果接下來一個月持續好轉,也許……也許能恢複部分視力。”
林牧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觀察,但要謹慎。不要給孩子和父母不切實際的希望。”
“明白。”
最後是孫浩然的理論組匯報。
這個曾經的書生現在完全變了樣。他穿著一身合身的白大褂,頭發整齊地梳在腦後,鼻梁上的眼鏡換成了墨衡特製的“可調節焦距鏡片”——鏡框上有微小的旋鈕,可以調整鏡片曲率,適應不同距離的觀察。
“本季度,我們主要做了三方麵工作。”孫浩然的聲音平靜而自信,完全沒有了最初的緊張,“第一,建立了黑石村第一個‘數學模型庫’。”
他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公式:“包括力學模型、熱傳導模型、流體力學模型、還有最簡單的靈力波動衰減模型。這些模型雖然粗糙,但可以為實際設計提供理論參考。”
他舉了個例子:“比如陳師傅設計的新型高爐,我們用量熱公式計算了不同燃燒方案的效率,給出了最優的燃料配比建議。實測結果和理論預測誤差不到百分之五。”
陳拙點點頭:“確實幫了大忙。以前我們調配方全靠試,現在有了計算,少走了很多彎路。”
“第二,”孫浩然繼續,“我們開始整理‘基礎知識體係’。把學堂這三個月教的數學、物理、化學內容,按照邏輯順序重新編排,補充了大量例題和習題。目標是編成一套係統的教材,供後續學員使用。”
他展示了幾份手稿。裏麵用清晰的圖表和公式,解釋了從勾股定理到微積分基礎,從槓桿原理到能量守恒,從元素週期表到化學反應方程式的所有內容。
蘇文瑾眼睛一亮:“太好了!我這三個月講課,總覺得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有了係統教材,教學效率能提高很多。”
“第三項工作最重要。”孫浩然深吸一口氣,“我們開始嚐試建立‘靈力科學的數學模型’。”
會議室裏所有人都坐直了身體。
“靈力到底是什麽?為什麽修士能通過修煉操控它?為什麽不同的法術有不同的效果?”孫浩然在黑板上畫出一個三維坐標係,“我們假設,靈力是一種多維度的能量-資訊複合體。它既有能量的屬性(可以用功率、頻率、強度描述),又有資訊的屬性(可以用編碼、規則、結構描述)。”
他在坐標係中標注了幾個點:“通過分析‘破法’專案收集的資料,我們初步建立了幾個簡單的靈力波動方程。雖然還很不完善,但至少有了一個開始。”
墨衡激動地站起來:“這些方程……能預測法術效果嗎?”
“目前隻能定性預測,不能定量。”孫浩然老實說,“比如火球術的靈力波動集中在高頻高溫區域,冰錐術集中在低頻高密度區域。我們可以通過分析波動特征,提前判斷是什麽型別的法術,但具體威力多大……還需要更多資料。”
“已經很了不起了。”林牧說,“繼續收集資料,繼續完善模型。這件事……可能會改變我們對這個世界的根本認知。”
孫浩然重重點頭。
匯報結束後,林牧讓其他人先離開,隻留下墨衡、蘇文瑾和石剛。
“三個月,成效比預想的還好。”林牧看著窗外——那裏,新擴建的工坊區正在施工,學堂的學員們下課了,三三兩兩地走向各自的崗位。
“但也帶來了新問題。”蘇文瑾拿出一份報告,“人員增加,管理複雜度成倍上升。光是這三個月,就發生了七起內部矛盾:兩個學員因為實驗資料歸屬吵架;一個工匠覺得自己比學堂學員資曆老卻要聽他們指揮,不服氣;還有……”
“正常。”林牧打斷她,“任何組織快速發展期都會遇到這些問題。關鍵是建立製度,疏導矛盾。”
他轉向墨衡:“技術上的事你負責,但團隊管理你要學。不能隻悶頭搞研究,要管好人。”
墨衡苦著臉:“領主,我寧願多畫十張圖紙……”
“必須學。”林牧不容置疑,“否則你的組再擴大,遲早出亂子。”
他又看向石剛:“武者小隊那邊呢?新裝備的訓練怎麽樣?”
石剛咧嘴一笑:“好得很!第一批三十套‘外殖裝甲’全部到位,五十支‘破法弩箭’也分下去了。這個月我們組織了三次對抗演練,模擬修士小隊襲擊。結果——”他豎起三根手指,“三次全勝。雖然隻是模擬,但至少證明,咱們現在有了和煉氣期修士正麵抗衡的能力。”
“傷亡模擬呢?”
“第一次演練,假設傷亡六成;第二次,四成;第三次,兩成。”石剛說,“不是敵人變弱了,是咱們越來越熟悉戰術。尤其是‘幹擾箭’和‘護符’的配合,現在已經能玩出花來。”
林牧點點頭,但表情依然嚴肅:“不要驕傲。你們對抗的隻是模擬,真正的修士戰鬥經驗比我們豐富得多。而且根據幽影的情報,影殺閣的主力應該快到了。”
會議室的氣氛凝重起來。
“大概還有多久?”蘇文瑾問。
“最快一個月,最慢三個月。”林牧說,“他們會吸取上次的教訓,這次來的不會是三個煉氣期,可能是三十個,甚至三百個。而且可能包括築基期。”
石剛握緊拳頭:“來多少殺多少!”
“不能光靠蠻勇。”林牧說,“我們要做好準備。墨衡,你們的‘破法’專案要加快進度,尤其是針對築基期修士的裝備研究。陳拙,新合金的產量要盡快提上來。周明,戰場急救方案要完善,藥品儲備要充足。”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另外……從明天開始,啟動‘應急生產預案’。所有非必要專案暫停,資源優先供應軍工和防禦工事建設。”
“要全麵備戰了嗎?”墨衡問。
“還不至於。”林牧說,“但要有備無患。告訴所有人,黑石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如果影殺閣真敢來,我們就讓他們知道——凡人的怒火,也能燒穿雲霄。”
會議結束後,林牧一個人留在會議室。
他走到窗前,看著這個三個月來幾乎脫胎換骨的黑石村。三個月前,這裏隻有幾個簡陋的工坊,一群剛剛解決溫飽的農民。現在,有了學堂,有了研發中心,有了初步的工業體係,還有了一支能對抗低階修士的武裝力量。
變化太快了。
快得讓他有時都會恍惚——這真的是那個在末日廢墟中掙紮的自己,能創造出來的奇跡嗎?
但他知道,這一切的基礎都很脆弱。技術的優勢需要時間轉化為真正的實力,新培養的人才需要經曆實戰考驗,內部的凝聚力需要麵對真正的危機才能證明。
而危機,正在逼近。
窗外,學堂的燈火還亮著。李大牛和幾個學員在實驗室裏加班,他們在測試一種新的符文陣列排列方式;孫浩然在圖書室裏查資料,試圖完善他的靈力模型;胡青鬆在醫療室整理病例,他今天又收治了兩個從外地慕名而來的病人。
這些新血帶來的活力,讓黑石村像一台剛剛啟動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在加速轉動。
但機器轉得太快,也可能散架。
林牧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
節奏穩定,如同心跳。
他想起前世“方舟”覆滅前的最後時刻。那時他們也有一支強大的技術團隊,也有先進的裝備,也有嚴密的組織。但他們輸了,輸給了內部的分裂,輸給了人性的弱點,輸給了……對自身力量的不切實際估計。
“不能重蹈覆轍。”他輕聲自語。
窗外,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工坊區隱約的機器轟鳴聲。那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這個新生文明的心跳。
林牧關掉會議室的燈,走進夜色。
路還很長。
但至少,現在有了同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