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網”計劃正式執行第十三天,黑石村中央排程室。
蘇文瑾站在巨大的沙盤前,手中拿著最新的通訊記錄,眉頭卻微微皺起。
過去三天裏,她注意到一個細微但持續存在的異常:每隔六個時辰,礦場節點的通訊就會有一次短暫的延遲——大約三到五息。這個延遲很短,短到操作員們甚至沒有上報,隻是記錄在日誌的角落。
但蘇文瑾的習慣是把所有異常都找出來,無論大小。
“調取礦場節點過去七十二時辰的執行日誌。”她對負責通訊網路監控的學徒說,“重點檢查延遲發生的具體時間點,以及那段時間礦場的作業情況。”
“是。”
學徒很快調出資料。蘇文瑾俯身檢視,炭筆在紙上快速記錄著時間點:子時、午時、又子時、又午時……
規律出現了。
每隔六個時辰,正好是子時和午時,陰陽交替的時刻。
她立刻聯想到另一個資料:最近七天,礦場的靈石開采量比預期低了百分之八。雖然波動在正常範圍,但結合通訊延遲……
“接通礦場。”蘇文瑾拿起通話筒。
幾息後,礦場負責人的聲音傳來:“礦場收到,請講。”
“我是蘇文瑾。請報告過去七天,子時和午時這兩個時段的開采作業情況。”
對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翻找記錄。
“蘇大人,子時是夜班交接時間,通常隻有維護作業,不開采新礦脈。午時是午休時間,開采強度也會降低……等等,我看到了,最近幾天午時開采量確實有下降,但以為是天氣炎熱……”
“下降多少?”
“大約……三成。”
三成。通訊延遲。六個時辰的固定間隔。
蘇文瑾的腦子裏迅速拚湊著線索。她放下通話筒,快步走出排程室。
她需要去找林牧。
同一時間,地下二層,生物實驗室。
墨衡盯著培養皿中那些緩慢蠕動的淡紫色菌落,雙眼放光。
這是他過去半個月的成果——從三十七種本地真菌和微生物中篩選、培養、雜交出的第三代“內力共生菌”。按照理論,這種微生物能夠在人體腸道定植,通過代謝產生一種特殊的生物能量場,與武者內力產生共振,從而加速內力生成效率。
理論已經驗證過了。
在小白鼠身上做的十二輪動物實驗全部成功。接種了共生菌的小白鼠,運動耐力提升了三倍,肌肉力量提升了兩倍,而且沒有觀察到明顯的副作用。
現在是人體實驗階段。
實驗室裏站著五名誌願者,都是民兵隊的精英,自願參與這項“內力加速”研究。他們**著上半身,身上貼著密密麻麻的感測器,實時監測心率、血壓、體溫、以及最重要的——內力波動。
“最後一次確認。”墨衡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發顫,“你們都清楚實驗的風險,都簽署了知情同意書,都自願參與,對嗎?”
“對!”五名漢子齊聲回答。
他們都是最早一批修煉“秩序內息”的武者,對林牧和墨衡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更何況,實驗承諾的回報太誘人了——如果成功,他們的內力增長速度將提升五倍以上。
在這個力量決定生存權的世界,這幾乎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好。”墨衡深吸一口氣,“開始接種。”
助手們上前,將淡紫色的菌液通過特製的注射器,注入誌願者的腹部。過程很快,每人隻用了不到十息。
接種完成後,誌願者們被安排到旁邊的觀察室休息。按照實驗設計,共生菌需要十二個時辰完成定植,然後才會開始與內力係統互動。
墨衡留在實驗室,盯著監測儀表。
前六個時辰,一切正常。
誌願者的生命體征平穩,內力波動甚至比平時更安靜——這是共生菌開始定植的跡象,它們正在調節宿主的能量場,為後續的共振做準備。
第七個時辰,第一名誌願者報告“腹部有溫熱感”。
第八個時辰,所有五人都報告了類似感覺。
第十個時辰,監測儀表顯示,五人的內力波動開始同步增強。不是劇烈爆發,而是一種平穩、持續的提升,就像潮水緩慢上漲。
墨衡激動地記錄著資料:“初始內力強度基準值一百,當前值一百一十五……一百二十……一百二十五……提升速度每小時百分之五,超過預期!”
按照這個速度,二十四時辰後,他們的內力總量將翻倍。
而這才隻是開始。共生菌完成定植後,提升速度還會加快。
“成功了……”墨衡喃喃自語,雙手微微顫抖。
他做到了。他找到了用生物技術幹預內力修煉的方法。這不僅僅是加速,這是對整個力量體係的顛覆性改造!
如果這項技術普及,黑石村的武者實力將在三個月內碾壓周邊所有勢力。如果進一步優化,甚至可能讓普通人也能快速獲得內力……
“墨先生!”
一名助手的驚呼把他拉回現實。
“三號誌願者心率突然升高!一百三……一百五……還在漲!”
墨衡衝到三號的監測儀表前。螢幕上的曲線正在急劇攀升,心率從正常的一百二十迅速飆升至一百八十,而且沒有回落的跡象。
“內力強度值?”墨衡急問。
“二百一十……二百三十……二百五十!提升速度失控了!”
幾乎同時,觀察室裏傳來一聲壓抑的低吼。
墨衡衝進去,看到三號誌願者——一個叫王鐵的壯漢——正痛苦地蜷縮在地上,全身肌肉不自主地痙攣,麵板表麵浮現出不正常的暗紅色紋路。
“王鐵!能聽到我說話嗎?”墨衡蹲下身。
王鐵抬起頭,眼睛布滿了血絲,瞳孔不正常地擴張。他的呼吸粗重得像風箱,每一次呼氣都帶著灼熱的氣息。
“熱……好熱……”他嘶啞地說,“腦子……像要炸開……”
“注射鎮靜劑!快!”墨衡對助手吼道。
但已經晚了。
王鐵突然暴起,一拳砸向旁邊的牆壁。灌注了內力的拳頭在特製的石牆上留下了一個深深的凹坑,碎石飛濺。
“按住他!”
另外四名誌願者衝上來,試圖製服王鐵。但他們很快發現,王鐵的力量已經遠遠超過他們——即便他們同樣接種了共生菌,但王鐵的內力暴走讓他暫時擁有了碾壓性的力量。
一名誌願者被甩飛出去,撞在牆上,噴出一口鮮血。
“啟動應急束縛裝置!”墨衡一邊後退一邊下令。
實驗室頂部的機械臂落下,試圖用合金鎖鏈鎖住王鐵。但王鐵反手抓住鎖鏈,用力一扯——機械臂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居然被他硬生生扯變形了!
這已經不是正常武者的力量了。
墨衡的臉色蒼白。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在動物實驗中,小白鼠的內力係統簡單,共生菌的調節相對穩定。但人類的內力係統複雜得多,而且與情緒、意識緊密相連。共生菌在加速內力生成的同時,可能也放大了某些負麵情緒,導致能量失控暴走。
“墨先生!怎麽辦?”助手們已經退到實驗室門口,驚恐地看著王鐵在室內瘋狂破壞。
墨衡咬牙,從懷裏掏出一個金屬圓筒——這是林牧給他的應急裝置,裏麵是一支強效神經抑製劑,能在三息內讓一頭蠻牛昏迷。
但他猶豫了。
這一針下去,王鐵的內力係統可能會永久受損,甚至變成廢人。
而就在他猶豫的這兩息裏,王鐵的變化進一步加劇了。
他麵板表麵的暗紅色紋路開始發光,像岩漿在皮下流動。肌肉不正常地膨脹,撐破了上衣。更可怕的是,他的左手手背上,麵板開始龜裂,露出下麵暗紅色的、如同角質層般的新生組織。
那是……肉體畸變的征兆。
“注射!”墨衡終於做出決定。
但王鐵彷彿預感到了危險,猛地轉頭,血紅的眼睛鎖定墨衡。他發出一聲非人的咆哮,撲了過來。
速度太快了。
墨衡根本來不及反應,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隻畸變的手抓向自己的咽喉。
就在這時——
一道黑影從門口閃入,精準地踢在王鐵的手腕上。巨大的力量讓王鐵的攻擊偏斜,擦著墨衡的肩膀劃過,在牆壁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抓痕。
幽影。
這位情報主官如鬼魅般出現在實驗室,手中沒有任何武器,但那雙平靜的眼睛讓暴走的王鐵本能地停頓了一瞬。
就這一瞬,足夠了。
幽影欺身而上,手指在王鐵的頸側、腋下、腰腹連點數下。不是點穴,而是精準的能量幹擾——他用特殊手法暫時阻斷了王鐵的內力流動路徑。
王鐵的動作一僵。
幽影趁機奪過墨衡手中的金屬圓筒,拔掉安全栓,將針劑狠狠紮進王鐵的頸部。
強效神經抑製劑注入。
三息。
王鐵眼中的血紅色迅速消退,膨脹的肌肉開始萎縮,麵板表麵的光芒黯淡下去。他搖晃了兩下,轟然倒地,陷入深度昏迷。
實驗室裏一片死寂。
隻剩下監測儀器的警報聲,以及受傷誌願者壓抑的呻吟。
墨衡癱坐在地上,看著昏迷的王鐵,看著那隻已經出現角質化特征的手,看著牆壁上深深的抓痕……
他的實驗,成功了,也失敗了。
他確實大幅提升了內力生成速度。
但也引發了失控的暴走和肉體畸變。
“清理現場,救治傷員。”幽影平靜地說,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日常事務,“墨先生,林牧大人讓你立刻去見他。”
墨衡機械地站起來,渾渾噩噩地跟著幽影離開。
走過觀察室時,他瞥了一眼另外四名誌願者。他們雖然沒像王鐵那樣失控,但監測儀表顯示,他們的內力波動也開始出現不穩定的跡象,麵板表麵也有輕微的紅紋浮現。
共生菌的影響,不是個例。
而是普遍現象。
領主府書房。
林牧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他的手指在窗欞上輕輕敲擊,節奏平穩,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那平穩下壓抑的怒意。
墨衡走進來時,蘇文瑾已經在了。她站在書案旁,手中拿著一份報告,臉色凝重。
“大人,礦場那邊的異常,可能和墨衡先生的實驗有關。”蘇文瑾直接進入主題,“過去七天,每隔六個時辰,礦場節點的通訊就會出現三到五息的延遲,同時開采量下降三成。時間點正好是子時和午時,陰陽交替的時刻。”
她將報告放在書案上:“我懷疑,墨衡先生的‘內力共生菌’實驗,產生的能量波動幹擾了礦場的靈石礦脈。靈石本質上是固化濃縮的天地靈氣,對能量波動極其敏感。如果實驗產生的能量場足夠強,就可能在特定時刻與礦脈產生共振,導致靈氣波動,影響通訊和開采。”
林牧轉過身,看向墨衡:“你的實驗,產生了多大的能量場?”
墨衡低著頭,聲音幹澀:“按照理論計算……五名誌願者全部完成共生菌定植後,聯合產生的生物能量場,可以覆蓋半徑一百五十丈的範圍。如果發生共振暴走……峰值可能達到理論值的十倍以上。”
一百五十丈。
覆蓋大半個黑石村。
峰值十倍,就是一千五百丈——足以覆蓋整個村落,甚至波及更遠的礦場。
林牧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所以,”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你在沒有充分評估風險的情況下,在村子正下方進行高能量生物實驗。而且,實驗物件是活人。”
“我……我以為動物實驗已經充分驗證了安全性……”墨衡辯解,但聲音越來越小。
“動物和人的內力係統能一樣嗎?”林牧打斷他,“動物沒有複雜情緒,沒有意識幹擾,沒有心魔風險。你把人類武者當成小白鼠?”
墨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傷員情況。”林牧轉向幽影。
“王鐵,三號誌願者,內力暴走導致輕度肉體畸變,左手手背出現角質化組織。注射強效抑製劑後昏迷,生命體征穩定,但內力係統受損程度待評估。”幽影匯報,“另外四名誌願者均出現內力波動不穩定、麵板紅紋等症狀,已隔離觀察。一名協助人員被擊飛,肋骨骨折,內髒震蕩,無生命危險。”
“實驗室損毀情況?”
“主要裝置損毀三成,牆體結構受損,需要全麵修複。能量波動檢測顯示,暴走峰值達到煉氣中期修士全力一擊的水平。”
煉氣中期。
如果發生在人口密集的地表,足以造成數十人傷亡。
林牧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當他再睜開眼時,眼中的怒意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理性。
“第一,立即終止所有人體生物實驗。已接種共生菌的五名誌願者,全麵隔離觀察,二十四時辰監測。第二,生物實驗室暫時關閉,所有資料封存,等待審查。第三,墨衡暫停一切技術研發職務,配合事故調查。”
他看向墨衡:“你有異議嗎?”
墨衡臉色慘白,但搖了搖頭:“沒有……是我的錯。”
“第四,”林牧繼續說,“蘇文瑾,你牽頭成立事故調查小組,全麵評估這次實驗的風險管理和倫理問題。我要一份詳細的報告,包括:為什麽動物實驗的資料被直接應用到人體?為什麽沒有提前評估能量場對周邊環境的影響?為什麽實驗方案沒有經過充分的安全審查?”
“是。”蘇文瑾應道。
“第五,”林牧最後說,“封鎖訊息。對外宣稱是實驗室裝置故障引發小規模爆炸。受傷人員按工傷處理,給予雙倍貢獻點補償。但內部,所有人都必須明白——這次事故,是技術冒進帶來的惡果。”
他走到墨衡麵前,盯著這位技術執政官的眼睛:
“墨衡,你是技術天才,我從不懷疑這一點。但你要記住,技術是工具,工具必須可控。一旦失控,再先進的技術也隻是災難。”
“我們來自末日世界,見過太多技術失控導致的毀滅。我以為你明白這個道理。”
墨衡低下頭,雙手緊緊握拳,指甲陷進掌心。
他明白。
他當然明白。
在末日,他設計過生物兵器,見過基因改造的怪物,親手埋葬過因為實驗失敗而畸變的戰友……
但來到這個世界後,那種技術帶來的興奮感,那種改變一切的成就感,讓他不知不覺中……放鬆了警惕。
他以為這個世界的力量體係更簡單,更容易掌控。
他錯了。
“對不起……”他嘶啞地說。
林牧沒有回應這句道歉,隻是轉身回到書案後。
“三天後,召開第一次‘技術倫理評議’。”他說,“所有核心成員必須參加。我們要重新確立技術研發的邊界和原則。”
“在這之前,墨衡,你回去寫一份詳細的檢討報告。我要知道,從實驗設計到執行的每一個環節,你到底忽略了什麽。”
墨衡默默點頭,轉身離開。
書房裏隻剩下林牧和蘇文瑾。
“大人,”蘇文瑾輕聲說,“墨先生他……隻是太急於求成了。”
“我知道。”林牧看著窗外,“但這不是理由。在末日,急於求成的代價是生命。在這裏,也一樣。”
他頓了頓:“文瑾,你去準備評議會的材料。重點突出幾個問題:技術研發的優先順序應該如何確定?人體實驗的倫理邊界在哪裏?風險評估和管控機製應該如何建立?”
“我明白了。”
蘇文瑾離開後,林牧獨自站在書房裏。
他走到牆邊,看著懸掛的黑石村地圖。地圖上標注著工坊、農田、礦場、民居……還有那些剛剛布設完成的通訊節點。
這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計劃穩步推進。
但今天的事故提醒他:技術發展從來不是線性的。每一次突破,都伴隨著新的風險。而最大的風險,往往來自於人——來自於對技術的過度自信,對風險的輕視,對倫理的忽視。
他來自末日,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
所以他必須建立規則,設立邊界,讓技術發展的列車在軌道上行駛,而不是失控狂奔。
哪怕這會讓發展速度變慢。
因為有些代價,他付不起。
有些錯誤,不能犯第二次。
林牧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過,最終停在礦場的位置。
能量幹擾……通訊延遲……
這次是巧合發現的異常。如果不是蘇文瑾細心,如果不是“織網”計劃提供了實時監控能力,他們可能要到更嚴重的後果出現時,才會意識到問題。
技術是雙刃劍。
而他要做的,不僅是揮舞這把劍,更要握住劍柄,控製劍鋒的方向。
三天後的評議會,就是第一步。
他需要讓所有人明白:在這個世界重建文明,不能重蹈末日的覆轍。
效率很重要,但控製風險同樣重要。
技術很強大,但敬畏生命同樣強大。
這是他必須堅守的底線。
也是他作為“文明重構者”,必須承擔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