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瘸子離開後的第二天清晨，黑石鎮的氣氛明顯不同了。
福伯天還沒亮就出門打水，回來時臉色凝重。他告訴林牧，鎮上的人都在議論一件事：北山那群土匪又派人來送信了。
“要三十石糧食，五頭豬，二十隻雞，還有五十兩銀子。”福伯壓低聲音說，“限三天內送到老狼溝，不然就下山來‘自己取’。”
林牧正坐在床上檢查李瘸子昨天留下的藥材。黃芪品質不錯，當歸稍差，枸杞已經有些受潮，但還能用。甘草是他最需要的，可以緩解解毒治療帶來的胃腸道刺激。
聽到福伯的話，他抬起頭：“三十石糧食是多少？”
“一石一百二十斤，三十石就是三千六百斤。”福伯說，“黑石鎮所有人家湊一湊，大概能湊出來，但那是過冬的存糧。如果交了，今年冬天至少要餓死十幾口人。”
“土匪有多少人？”
“不清楚。有人說二三十，有人說五六十。”福伯的聲音帶著恐懼，“前年他們來過一次，搶了鎮東頭老張家，殺了三口人，搶走了所有糧食和值錢東西。縣裏派兵來剿過，但北山地形複雜，官兵轉了兩天沒找到人，就走了。”
林牧放下手中的甘草，腦中開始分析情報。土匪勒索是邊境地區的常見問題，尤其是在這種統治薄弱的偏遠小鎮。通常有兩種應對方式：一是滿足要求，但會形成依賴，土匪會變本加厲；二是反抗，但需要有足夠的武力。
黑石鎮顯然沒有反抗的武力。鎮上唯一有戰鬥力的可能是張鐵匠——他打鐵為生，體格健壯，但一個人對付不了幾十個土匪。王鎮長作為地方首領，理論上應該組織防禦，但根據福伯之前的描述，這人更擅長跟官府打交道，而不是跟土匪拚命。
“鎮長現在什麽反應？”林牧問。
“王鎮長召集了鎮上幾個大戶，正在祠堂開會。”福伯說，“老奴回來時路過祠堂，裏麵吵得很厲害。有人主張交糧保平安，有人說明年還要交怎麽辦，還有人說要搬走……”
搬走。林牧心中一動。在這個時代，遷徙成本極高，普通人離開熟悉的土地幾乎等於自殺。那些說搬走的人，要麽是氣話，要麽是真的絕望了。
“福伯，”他緩緩說道，“你覺得，如果土匪真的來了，會怎麽樣？”
福伯沉默了很久，最後低聲說：“會死很多人。土匪要立威，肯定會殺人。搶糧食，搶女人，搶一切能搶的。黑石鎮……就完了。”
他說這話時，聲音在顫抖。不是為自己——他已經老了，活不了多久了。而是為那些他認識了一輩子的鄰居，為那些看著長大的孩子。
林牧看著他，看到了那種屬於普通人的恐懼和無力。在末日時代，這種情緒很常見，但通常會在三天內轉化為麻木或瘋狂。黑石鎮的居民還沒有經曆真正的絕望，所以他們還在掙紮。
而這種掙紮，正是機會。
“扶我起來。”林牧說。
福伯連忙上前攙扶：“少爺，您要做什麽？您身體還沒好……”
“去祠堂。”林牧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說“去院子裏走走”一樣自然。
福伯愣住了：“少爺，您現在去祠堂？那些大戶正在氣頭上，您一個外人……”
“我不是外人。”林牧打斷他，“我是落葉城林家的人，雖然被放逐了，但名義上還是貴族子弟。而且，我有退敵之策。”
福伯瞪大眼睛：“少爺，您有辦法對付土匪？”
“有。”林牧說，“但需要他們配合。”
他其實還沒有完整方案。土匪的人數、裝備、戰術、地形，這些關鍵資訊都缺失。但有時候，機會視窗比完美計劃更重要。現在全鎮人心惶惶，王鎮長焦頭爛額，任何能提供解決方案的人都會獲得影響力。
而影響力，可以兌換資源。
這是他在末日時代學到的第一課：危機既是危險，也是機會。在秩序崩潰時，能夠提供安全感的人，會成為新的秩序製定者。
福伯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扶起了林牧。經過這幾天的治療，林牧的身體雖然依舊虛弱，但已經能勉強站立行走。隻是每一步都需要扶著牆或福伯的肩膀，走得很慢。
從住所到鎮中心的祠堂大約有三百米，在平時，這是一個健康人幾分鍾就能走完的路程。但今天，林牧走了將近一刻鍾。
沿途的景象印證了福伯的說法。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偶爾有人匆匆走過，也是低著頭，神色慌張。有幾個婦人在井邊打水，低聲議論著，看到林牧和福伯經過，立刻停止交談，用警惕的目光看著他們。
這個小鎮正在被恐懼侵蝕。
祠堂是黑石鎮最大的建築，其實也就是一個稍大些的磚木結構屋子，門口掛著褪色的牌匾。門開著，裏麵傳出爭吵聲。
“……必須交！不交糧食，難道交人命嗎？”一個粗啞的聲音在吼。
“交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王鎮長，你是鎮長，你得想個長久的辦法！”另一個聲音反駁。
“長久辦法？我有什麽辦法？縣裏的兵都剿不了匪，我們能怎麽辦？”
林牧在門口停下，調整呼吸。他示意福伯扶他進去。
祠堂裏大約有十幾個人。坐在上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綢緞長衫，體態微胖，臉色鐵青——應該就是王鎮長。他左邊坐著張鐵匠，四十多歲，麵板黝黑，手臂粗壯，正皺著眉頭抽煙。右邊是李瘸子，還有幾個林牧不認識的人，看樣子是鎮上的其他大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突然出現的林牧身上。
“你是……”王鎮長眯起眼睛，顯然不記得鎮上有這麽一號人物。
“林家三子，林牧。”林牧平靜地說，“三個月前從落葉城來此養病。”
“林家？”王鎮長想起來了，“哦，就是那個……林少爺。不知林少爺此時來祠堂，有何貴幹？”
語氣客氣，但眼神裏透著不耐煩。一個被家族放逐的病弱庶子，在現在這種時候出現，在王鎮長看來純粹是添亂。
“聽說土匪要勒索鎮子，我來獻一策。”林牧說。
祠堂裏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發出嗤笑聲。
“獻策？林少爺，您還是回去好好養病吧。”說話的是個幹瘦老頭，“這是打打殺殺的事，您這身子骨……”
“身子骨不好，不代表腦子不好。”林牧打斷他，“王鎮長，可否借一步說話？”
王鎮長本想拒絕，但看著林牧那雙異常平靜的眼睛，不知為何改變了主意。他點點頭，起身走到祠堂的側室。林牧讓福伯在門口等候，自己扶著牆慢慢走進去。
側室很小，隻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王鎮長坐下，沒有請林牧坐——這是一種姿態，表明他並不重視這次談話。
“林少爺有什麽話，現在可以說了。”王鎮長的語氣很敷衍。
林牧沒有坐，他靠在牆上，節省體力：“鎮長打算交糧嗎？”
王鎮長臉色一沉：“這是本鎮事務，不便與外人細說。”
“如果鎮長交糧，我有三個問題。”林牧彷彿沒聽到他的拒絕，“第一，三十石糧食，全鎮湊得齊嗎？”
“湊得齊也要湊，湊不齊也要湊。”王鎮長說，“總不能看著土匪殺人。”
“第二，交了這次，下次土匪要五十石，交不交？要一百兩銀子，交不交？”
王鎮長沉默了。
“第三，”林牧的聲音更輕了，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如果別的土匪聽說黑石鎮好欺負，也來勒索，鎮長有多少糧食可以交？”
這三個問題，其實王鎮長心裏都清楚。他隻是不願意麵對。
“那林少爺的意思是？”王鎮長的語氣稍微認真了一些。
“我有退敵之策。”林牧說，“不敢說全殲土匪，但可以讓他們知難而退，至少三個月內不敢再來。”
“什麽策？”
“需要鎮長配合。”林牧沒有直接回答，“我需要二十個青壯勞力，聽我指揮三天。需要鎮上的鐵匠鋪和木匠鋪全力配合。還需要一些材料：硫磺、木炭、硝石、鐵屑、麻布、桐油。”
王鎮長皺起眉頭：“這些東西……要做什麽？”
“做能讓土匪不敢來的東西。”林牧說，“具體方法，我現在不能說。但可以保證，如果按我說的做，土匪來了，至少要死一半在山下。”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說“明天會下雨”一樣自然。但那種絕對的自信，讓王鎮長感到一種莫名的寒意。
“林少爺，”王鎮長盯著他，“您這不是在開玩笑吧？”
“土匪三天後就到，我沒有時間開玩笑。”林牧說，“鎮長可以不信我，但您有更好的辦法嗎？”
這正是王鎮長最頭疼的地方。他沒有更好的辦法。交糧是飲鴆止渴，不交糧是等死。縣裏的官兵靠不住，鎮上的百姓打不過。他已經走投無路了。
“您要的東西，鎮上未必都有。”王鎮長說，“硫磺、硝石，這些是藥材，李瘸子那裏可能有，但量不會多。桐油也不多，平時隻用來點燈。”
“有多少要多少。”林牧說，“鐵屑張鐵匠那裏有，木炭家家戶戶都有，麻布總能找到一些。”
王鎮長沉默了很久。他重新打量林牧：蒼白瘦弱，站都站不穩，但眼神深得像井，看不透底。這不像是一個十七歲病弱少年的眼睛，倒像是……像是那些在官場上混了幾十年的老狐狸。
“林少爺，”他緩緩說道，“如果您這法子不成，土匪來了，死的人會更多。到時候，全鎮的人都會怪您。”
“如果成了，土匪退了，全鎮的人都會感謝您。”林牧說，“風險與收益，鎮長自己權衡。”
又是一陣沉默。祠堂正廳的爭吵聲還在繼續，但側室裏安靜得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
最後，王鎮長站了起來：“好，我給你人，給你東西。但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你是在耍花樣，或者你的法子沒用，到時候別怪我不客氣。”
“公平。”林牧說，“但我也要鎮長一個承諾。”
“什麽承諾？”
“如果我的法子成了，我要三樣東西。”林牧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鎮子北邊那處廢礦洞周邊三十畝地，歸我使用。”
王鎮長愣了一下。那廢礦洞早就沒人要了，周邊都是亂石坡，種不了莊稼，也放不了羊，就是塊廢地。
“第二，”林牧繼續說，“我需要一個獨立的住所，不必太大，但要結實，離廢礦洞近。”
“第三，事成之後，鎮上要給我五十兩銀子，作為酬謝。”
五十兩銀子不是小數目，但比起土匪勒索的五十兩，以及可能造成的損失，這算是便宜的了。而且前兩個要求幾乎不需要成本。
王鎮長盯著林牧：“林少爺，您要廢礦洞做什麽？”
“養病。”林牧說，“那裏清淨。”
這個理由明顯站不住腳，但王鎮長沒再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隻要不損害他的利益，他不在乎。
“可以。”王鎮長最終點頭，“但前提是，你的法子真的有用。”
“那就請鎮長現在就召集人手。”林牧說，“時間不多了。”
回到正廳時，爭吵還在繼續。王鎮長用力拍了拍桌子，讓所有人安靜。
“都別吵了。”他說，“這位林少爺有退敵之策，我決定試試。”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林牧身上，這次多了懷疑、驚訝、還有一絲……希望？
“林少爺需要二十個青壯勞力，還需要硫磺、硝石、桐油、麻布、鐵屑、木炭。”王鎮長開始分配任務，“老張，你帶著鐵匠鋪的人，把打鐵剩下的鐵屑都收集起來，越細越好。李大夫，您把藥鋪裏的硫磺和硝石都拿出來，有多少拿多少。其他人，去各家各戶收木炭、桐油、麻布。”
“王鎮長，這到底是要做什麽？”張鐵匠忍不住問。
“做能打土匪的東西。”王鎮長說，“具體什麽，林少爺會告訴你們。現在，所有人都去準備，一個時辰後，在鎮子北邊的打穀場集合。”
命令下達後，人群散去。李瘸子走過林牧身邊時，低聲說：“林少爺，您要的東西，我那裏確實有一些。但硫磺和硝石都不多，各隻有兩三斤。”
“夠了。”林牧說，“還請李大夫再幫我找些東西：竹筒，要粗的，一節一節的。還有黏土，要細膩的那種。”
李瘸子點點頭，拄著木杖快步離開。
福伯扶林牧回到住處。這一趟來回，幾乎耗盡了林牧剛恢複的一點體力。他靠在床上，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少爺，您真的……有辦法？”福伯端來一碗水，擔憂地問。
“有。”林牧喝了一口水，“但需要精確執行。福伯，你去打穀場盯著，看來了多少人，都是什麽人。回來告訴我。”
福伯去了。林牧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構建方案。
土匪的具體情況未知，但可以根據邊境土匪的一般模式推斷：他們不會全員出動，通常會派一部分人下山，留一部分人在山寨。下山的人大概二三十，武器以刀棍為主，可能有幾把弓箭。戰術應該是恐嚇為主，真打起來也不會太拚命——土匪也怕死。
所以，關鍵是要在第一時間造成足夠大的傷亡和心理震撼。
黑火藥。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最有效的方案。硫磺、硝石、木炭，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就是最簡單的黑火藥。雖然威力不如現代炸藥，但在冷兵器時代，這已經是降維打擊。
但有兩個問題：第一，他需要提純硝石和硫磺。李瘸子手裏的原料肯定不純，需要重結晶提純。第二，他需要引爆裝置。最簡單的就是火繩，但需要穩定的燃燒速度和防潮處理。
還有第三個問題：如何部署。土匪會從北山來，進入黑石鎮隻有一條主要道路。在道路上埋設炸藥是最直接的，但需要精確計算引爆時機，而且可能會誤傷鎮民。
他需要更可控的方案。
一個時辰後，福伯回來了。
“少爺，來了十八個人。”福伯說，“都是鎮上的青壯，張鐵匠帶著他兩個徒弟也來了。李大夫把東西都帶來了，裝了半車。王鎮長也在。”
“扶我過去。”
打穀場在鎮子北邊，是一片平整的夯土地。此時場地上聚集了二十多個人，除了王鎮長說的十八個勞力，還有不少看熱鬧的鎮民。所有人都看著場地中央那堆奇怪的東西：幾袋木炭、幾桶桐油、幾捆麻布、幾筐鐵屑，還有李瘸子帶來的幾個藥罐。
林牧出現時，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他走到場地中央，環視了一圈。這些青壯大多是礦工和農民，體格還算結實，但眼神裏都帶著恐懼和懷疑。
“各位，”林牧開口，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土匪三天後要求，我們要在這之前做好準備。我需要你們做幾樣東西，具體做法我會一步步教。但在此之前，我要問一個問題：你們是想一輩子被土匪勒索，還是想這次打疼他們，讓他們以後再也不敢來？”
沉默。然後有人小聲說：“當然是想打疼他們……但怎麽打？我們就這些人……”
“人少，可以用別的辦法。”林牧說，“現在，聽我分配任務。”
他開始點名：“會木工的，站出來。”
三個人走了出來，其中一個是鎮上的木匠老孫頭。
“你們負責做這個。”林牧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圖：一個長方體的木箱，大約一尺長，半尺寬，半尺高，箱壁較厚，一端有開口。“要做二十個，今天天黑前完成。箱子裏要能放下一個陶罐。”
木匠們看著圖，雖然不明白用途，但還是點頭領命。
“會編竹器的，站出來。”
兩個人站了出來。
“你們負責把這些竹筒處理幹淨。”林牧指著李瘸子帶來的竹筒，“竹節要打通，內壁要光滑。也要二十個，長度一尺左右。”
“剩下的所有人，”林牧看向其他人，“分成三組。第一組，跟著李大夫提純硫磺和硝石。第二組，把木炭磨成細粉，越細越好。第三組，把麻布剪成條，浸入桐油，然後晾幹。”
人群開始動起來。雖然還是疑惑，但有人指揮總比亂成一團好。林牧讓福伯搬來一把椅子，坐在場邊監督。
李瘸子走到他身邊，低聲問：“林少爺，您這是要……做火藥？”
林牧看了他一眼：“李大夫知道火藥？”
“太醫院的煉丹術裏有記載。”李瘸子說，“硝石、硫磺、木炭，按照一定比例混合，能起火爆炸。但比例很難掌握，而且威力不大，隻能做煙花。”
“比例我知道。”林牧說，“威力不大，是因為純度不夠，配比不對，而且沒有有效的引爆和約束裝置。”
他簡單解釋了黑火藥的最佳配比：硝石百分之七十五，硫磺百分之十，木炭百分之十五。這個比例在這個時代應該是未知的，至少沒有被廣泛掌握。
李瘸子聽得眼睛發亮：“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我們以前做的總是差一點！”
“李大夫，提純硝石和硫磺是關鍵。”林牧說，“硝石要用熱水溶解，過濾，然後冷卻結晶。硫磺要加熱熔化，去除雜質。這兩件事就拜托您了。”
“放心。”李瘸子拄著木杖去了，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了許多。
接下來的半天，打穀場上熱火朝天。木匠們叮叮當當地做木箱，竹匠們在處理竹筒，三組勞力各司其職。林牧坐在場邊，不時給出指示。
王鎮長走過來，看著這忙碌的景象，表情複雜：“林少爺，您這些東西……真的能打土匪？”
“不能直接打。”林牧說，“但能讓他們不敢靠近。”
他指了指正在製作的木箱：“這些是埋在地下的。裏麵放上火藥罐，接上浸油的麻繩。土匪來了，點燃麻繩，火藥爆炸，鐵屑四射，方圓三丈內非死即傷。”
又指了指竹筒：“這些是手持的。竹筒裏裝滿火藥和鐵屑，封口留引線。點燃後扔出去，能在空中爆炸，同樣傷敵。”
王鎮長聽得目瞪口呆。他活了五十多年，從沒聽說過這種東西。
“這……這豈不是仙家手段？”
“隻是些化學原理。”林牧說，“鎮長，現在我需要您做另一件事：派人去老狼溝方向偵查，看看土匪有沒有提前派人來探路。還要在鎮子北邊的主要道路上佈置障礙，不用太複雜，一些荊棘、樹枝就行，目的是延緩土匪的行進速度，讓他們聚在一起。”
王鎮長點點頭，轉身去安排。他現在已經基本相信林牧了——不管信不信，他也沒有別的選擇。
太陽西斜時，第一批成品出來了。二十個木箱完成，雖然粗糙，但能用。二十個竹筒也處理好了。硫磺和硝石的提純完成了第一輪，得到了大約五斤相對純淨的原料。木炭磨出了十斤細粉。浸油的布條晾在架子上，在夕陽下泛著油光。
林牧親自配比火藥。他讓所有人退到十丈外，自己在一個空曠角落操作。硝石粉、硫磺粉、木炭粉，按照精確比例混合，用木勺緩慢攪拌。這個過程中絕不能有火星，否則當場就會爆炸。
混合均勻後，他取出一小撮，放在一塊石板上，用火摺子點燃。
“嗤——”
一道明亮的火焰竄起，伴隨著大量白煙。雖然沒有巨響，但燃燒速度極快，瞬間就燒完了。
圍觀的人群發出驚歎聲。他們從沒見過燃燒得這麽快的東西。
“這隻是基本火藥。”林牧說，“現在要做成能爆炸的。”
他讓人取來幾個小陶罐——這是從各家各戶收集來的破舊罐子，本來就要扔的。每個陶罐裏裝入半罐火藥，然後鋪上一層鐵屑，再蓋上一層火藥，最後用黏土封口，隻留一個小孔穿引線。
引線是用浸過桐油的麻繩做的，燃燒速度經過測試：一尺長的引線，燃燒時間大約十息（二十秒）。這個時間足夠點燃的人跑開。
木箱地雷的做法類似：木箱底部鋪火藥，中間放鐵屑，上麵再蓋火藥，然後蓋上蓋子，引線從箱側的小孔穿出。木箱會被埋在地下，隻留引線在地麵，用枯葉偽裝。
天黑前，第一批爆炸裝置完成了：十個地雷，二十個手擲竹筒彈。數量不多，但作為第一次實戰測試，應該夠了。
王鎮長派去偵查的人回來了，帶來了重要情報：在老狼溝方向發現了五個土匪的探子，正在往這邊摸。估計大部隊明天或者後天就會到。
“五個探子……”林牧想了想，“王鎮長，派幾個人，帶上做好的竹筒彈，今晚去‘接待’一下這些客人。”
“今晚？”王鎮長一愣，“怎麽接待？”
“讓他們知道，黑石鎮不好惹。”林牧說，“不用殺人，隻要讓他們聽到爆炸聲，看到火光，就夠了。”
他選了三個膽子大的年輕人，教他們如何使用竹筒彈：點燃引線，數三息，然後用力扔出去。目標是土匪探子附近，不用太準，隻要爆炸就行。
三個年輕人既緊張又興奮。他們帶著五個竹筒彈，趁著夜色出發了。
林牧回到住處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福伯點上油燈，端來晚飯——一碗稀粥，兩個粗糧餅。比起前幾天，這已經是改善。
“少爺，您說……今晚能成嗎？”福伯小心翼翼地問。
“成不成，明天就知道了。”林牧說。他其實並不擔心。黑火藥在這個時代是顛覆性的武器，那些土匪不可能有心理準備。隻要爆炸發生，恐懼就會在他們心中生根。
更重要的是，今晚的行動是一次測試。測試竹筒彈的實際效果，測試鎮民的執行力，也測試他自己的指揮能力。
遠處，北山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緊接著，又是兩聲。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林牧走到窗邊，看向北方。漆黑的夜幕中，隱約有火光閃了三下，然後消失。
福伯也聽到了，他跑到院子裏，豎起耳朵聽。鎮子上，許多人家也點亮了燈，有人推開窗戶張望。
一刻鍾後，三個年輕人回來了。他們跑得氣喘籲籲，但臉上都帶著興奮的紅光。
“爆了！真的爆了！”為首的那個激動地說，“我們摸到離他們三十丈的地方，點燃了就扔。那東西在天上炸開，火星四濺，還有鐵屑飛出來！那幾個土匪嚇得屁滾尿流，頭也不回地跑了！”
林牧點點頭：“他們看清楚你們了嗎？”
“沒有，天太黑，我們扔了就跑，他們肯定不知道是誰。”
“好。”林牧說，“你們去告訴王鎮長，今晚加強巡邏，但不用太緊張。土匪暫時不敢來了。”
年輕人歡天喜地地去了。福伯關上門，看著林牧，眼神裏充滿了敬畏。
“少爺，您這手段……真是神了。”
“隻是開始。”林牧說。他回到床上，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今天消耗太大了，身體還沒完全恢複，這樣高強度的工作幾乎到了極限。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土匪的大部隊還沒來，真正的考驗在三天後。而他要做的，不僅僅是打退土匪，還要藉此機會，在這個小鎮站穩腳跟，獲取發展所需的資源。
窗外，黑石鎮的夜晚恢複了平靜。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麽東西已經改變了。
遠在北山的老狼溝，五個狼狽逃回的土匪探子，正語無倫次地向頭目描述剛才的恐怖經曆：天上突然炸開的火球，四射的碎片，還有那從未聽過的巨響。
土匪頭目皺著眉頭聽完，最後說：“黑石鎮……請了高人？”
他不知道，那不是高人，而是一個來自末日的靈魂，帶著一整個文明的知識和執念，要在這個世界點燃第一簇火焰。
而這簇火焰，將從黑石鎮開始，燒向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