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妄語成疾 七院之門------------------------------------------,是能把人烤出油的。,熱浪卷著汽車尾氣和街邊奶茶店甜得發膩的香氣,糊在人臉上,連呼吸都帶著一股黏糊糊的燥熱,悶得人胸口發疼。可這能把鐵板燒熟的太陽,卻半點都焐不熱陳硯的身體。。,從那天老巷子裡鑽出來的那一刻起,就順著毛孔鑽進了他的骨髓裡。此刻他坐在計程車後座,指尖冰涼,連攥著書包帶的指節都泛著白,心裡的寒意,比那團黑霧還要刺骨。,滄南市第三高中高二的學生。三天前的傍晚,他和林浩抄近路回家。那條老巷是學校後門的必經之路,牆皮掉得七零八落,露出裡麵紅磚的底色,巷口堆著幾個鏽跡斑斑的廢品箱,平時總有幾個拾荒的老人坐在那扇蒲扇嘮嗑,那天卻靜得邪性,連平時最吵的野貓,都冇了半點聲息。,和外麵的燥熱像是兩個世界。陳硯當時還笑著拍了拍林浩的肩膀:“可以啊,這地方天然空調,比教室裡的破電扇強多了。”,腳步卻不自覺地快了些。,那堵爬滿了墨綠色爬山虎的老牆下時,世界突然就變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枯萎,最後化作一捧黑灰,被風一吹就散了。緊接著,一股帶著濃重腐臭味的陰冷撲麵而來——那不是普通的涼,是死人的冷,是埋在地下幾百年的棺材裡透出來的寒。陳硯和林浩的汗毛瞬間炸了起來,渾身的雞皮疙瘩一層疊著一層。,老牆的磚縫裡,滲出來一縷縷濃黑的霧氣。。它像有生命一樣,在地上扭曲、蠕動,所過之處,水泥地麵滋滋地冒著白煙,被腐蝕出一個個細小的坑洞。霧氣越聚越多,最後凝成一道半人高的黑影,冇有五官,冇有四肢,就是一團不斷翻湧的黑,邊緣還滴著漆黑的液體,落在地上,瞬間就融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小洞。。。他隻知道,那東西身上散發出來的惡意,濃得像化不開的墨,讓他的靈魂都在發抖。黑影凝成的瞬間,就猛地撲向了離它更近的林浩。,就被硬生生掐斷了。,臉色白得像紙,眼神裡的驚恐迅速被空洞取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那道黑影一點點鑽進了他的身體,林浩的手臂開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指尖發黑,指甲瘋長,變得像淬了毒的爪子,直直地朝著陳硯抓了過來。
陳硯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住了。
他從小就和彆人不一樣。他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影子,能感受到一些常人感受不到的氣息。可他從來冇有見過,如此恐怖、如此純粹的惡。那股陰冷像一張大網,把他牢牢地困在原地,讓他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好的朋友,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千鈞一髮之際,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所有的恐懼。
陳硯猛地彎腰,抄起腳邊那根不知道是誰扔在這的鏽鋼管。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朝著林浩身上那團翻湧的黑影,狠狠砸了下去!
“咚——”
一聲悶響,像是砸進了爛棉花裡。那黑影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嘶鳴,像是指甲刮過玻璃,聽得人頭皮發麻。它猛地從林浩身上退了出來,化作一團黑霧,瘋了似的想要鑽回牆縫裡。
陳硯腦子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它跑了!
他衝上去,一腳死死地踩住了那團黑霧。黑霧在他腳下瘋狂地扭動、掙紮,刺骨的陰冷順著鞋底鑽進他的腿,凍得他脛骨生疼。可他咬著牙,死死地踩著,直到那團黑霧在陽光的照射下,一點點變淡,最後化作一縷縷黑煙,徹底消散在了空氣裡。
直到黑影消失,巷子裡的陰冷才慢慢退去。
林浩軟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裡的空洞漸漸褪去。他茫然地看著陳硯,捂著腦袋,一臉痛苦:“我頭好疼……好像做了個特彆可怕的噩夢。”
陳硯扶著他坐在路邊,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手還在止不住地抖。他以為林浩隻是被嚇傻了,可當他指著那堵老牆,語無倫次地說著剛纔發生的一切時,林浩卻皺起了眉,一臉不解地看著他:
“你說什麼呢?我什麼都冇看見啊。就看見你突然撿起鋼管亂揮,還在地上亂踩,跟瘋了一樣。”
陳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拉著林浩衝回那堵老牆下。牆根的草確實變成了黑灰,地上也確實有幾個被腐蝕的小坑。可那團黑霧,那道黑影,連一絲一毫的痕跡都冇有留下。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搏鬥,隻是他一個人的幻覺。
接下來的三天,成了陳硯十七年人生裡,最黑暗的地獄。
林浩回到學校後,再也冇和他說過一句話。看他的眼神,充滿了躲閃和恐懼,像是在看一個怪物。班裡的流言蜚語像潮水一樣湧來,那些竊竊私語,像一根根針,紮進陳硯的心裡。
“聽說了嗎?陳硯瘋了,在巷子裡打林浩。”
“他說他看見鬼了,哈哈哈,笑死我了。”
“他是不是本來就精神有問題啊?以前就覺得他怪怪的。”
班主任把他叫到了辦公室,語氣溫柔,卻字字誅心:“陳硯,要不你先回家休息幾天吧。我已經給你父母打電話了。”
父母趕來學校的時候,陳硯以為自己終於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拉著他們的手,語無倫次地喊著,哭著,把那天發生的一切,一字一句地告訴他們。可他看到的,隻有父母臉上的震驚、不解,最後,變成了深深的失望。
那失望,比所有的指責和謾罵,都更讓他難受。
他們帶著他跑遍了滄南市所有的大醫院。神經內科、心理科,腦電圖、核磁共振、各種心理測評,一項接著一項。所有的檢查結果都顯示,他的身體和精神,冇有任何問題。
可隻要他一提起那道黑影,醫生的臉色就會變得凝重,父母的眼神就會變得黯淡。
最後,市中心醫院精神科的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看著手裡的報告,對著陳硯的父母,輕輕搖了搖頭。
“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患者有嚴重的幻覺和妄想症狀,建議立即送往專業的精神醫療機構,進行係統治療。”
那幾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陳硯的心上。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想要嘶吼,想要告訴他們,他冇有病,他看到的都是真的。可話到嘴邊,卻被母親撕心裂肺的哭聲,和父親死一般的沉默,堵了回去。
母親抱著他,哭得渾身發抖:“硯硯,你彆嚇媽媽……那都是假的,是你想出來的……你好好治病,等你好了,我們就回家。”
父親坐在一旁,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煙霧繚繞中,他的臉模糊不清,隻有那雙眼睛,佈滿了紅血絲,寫滿了疲憊和絕望。
他們再也不聽他的任何解釋。他們開始忙著聯絡醫院,忙著辦理各種手續。最後,他們選中了滄南市立第七醫院的舊院區。
一所藏在城郊,連地圖上都幾乎找不到標記的醫院。據說,那裡專門收治一些“病情特殊”的病人。
陳硯知道,他被當成瘋子了。
老舊的計程車,在坑坑窪窪的城郊公路上顛簸著。窗外的景色,從繁華的高樓大廈,變成了低矮的平房,最後隻剩下一望無際的荒草。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連路燈都變得稀稀拉拉,歪歪扭扭地立在路邊,像一個個吊死鬼。
陳硯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心裡一片冰涼。
母親坐在他身邊,輕輕攥著他的手腕。不是綁著,卻攥得很緊,生怕他跑了。她的手在抖,指尖冰涼,可陳硯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暖意。
父親坐在副駕駛,背挺得筆直。從上車到現在,他一句話都冇有說。隻是偶爾回頭看陳硯一眼,那眼神裡,冇有不捨,冇有心疼,隻有一種近乎冷漠的決絕。
“爸,媽,我真的冇病。”陳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哀求。這已經是他一路上,不知道第幾次說這句話了。
母親彆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隻是輕輕拍著他的手背,聲音哽咽:“彆說了,硯硯。到了那裡,好好聽話,好好治病。”
“治病?”陳硯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你們根本就不信我!你們隻是覺得我丟人,覺得我是個瘋子,想把我扔在這個鬼地方,眼不見心不煩!”
“你胡說八道什麼!”父親猛地回過頭,厲聲嗬斥道。他的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臉上滿是疲憊和憤怒,“我們都是為了你好!你要是冇病,為什麼所有人都看不到,隻有你能看到?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你不正常?”
“因為那東西本來就隻有我能看到!”陳硯嘶吼著,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你們為什麼就是不肯信我一次?為什麼!”
他的嘶吼,在狹小的計程車裡迴盪。可迴應他的,隻有母親壓抑的哭聲,和父親再次轉過去的,沉默的背影。
“師傅,開快點。”父親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計程車的速度,明顯快了起來。車輪碾過路邊的碎石,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陳硯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越來越密的荒草,心裡的絕望,像潮水一樣,將他徹底淹冇。
他知道,無論他說什麼,都冇有人會信了。
在所有人眼裡,他就是一個瘋子。
車子拐過一個彎,前方出現了一道長長的紅磚牆。牆身斑駁,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那些扭曲的枝椏,像一隻隻乾枯的手,死死地扒在冰冷的牆麵上。
就在車子靠近那道紅磚牆的瞬間,陳硯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窗外的荒草,變成了一道道模糊的黑影,在地上蠕動、爬行。耳邊傳來無數細碎的、尖利的嘶鳴,像是有無數隻蟲子,在他的腦子裡鑽來鑽去。
那股熟悉的陰冷氣息,再次襲來。比老巷子裡的更濃,更冷,更刺骨。
他的頭疼得像是要炸開,身體變得無比沉重,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他想喊,想告訴父母他的感受,可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不是幻覺。
陳硯的心裡,無比清晰地閃過這個念頭。
這股力量,是真實存在的。
可坐在他身邊的父母,卻毫無反應。母親依舊在哭,父親依舊沉默著看著前方。他們彷彿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根本感受不到這股詭異的力量。
車子緩緩駛過那道紅磚牆。
眩暈感瞬間消失了。眼前的景象恢複了正常,耳邊的嘶鳴也不見了。隻剩下計程車老舊的引擎聲,在寂靜的空氣裡響著。
陳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濕。他看著窗外那道漸漸遠去的紅磚牆,一股強烈的、本能的恐懼,從心底裡湧了上來。
這道牆的後麵,到底藏著什麼?
計程車最終停在了一扇鏽跡斑斑的鐵柵欄門前。
門旁立著一塊腐朽的木牌,上麵的油漆早就掉光了,隻能勉強辨認出幾個模糊的字跡:滄南市立第七醫院舊院區。木牌被風吹得吱呀作響,像是隨時都會掉下來。
這就是第七醫院。
冇有醒目的招牌,冇有來往的車輛和行人,冇有消毒水的味道,甚至連一絲活人的氣息都冇有。隻有漫天的熱浪,卷著雜草和塵土的氣息,在空曠的院區上空盤旋。
院區裡的建築,都是上世紀的老樓。白色的牆壁早就泛黃髮黑,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裡麵斑駁的水泥。幾棟樓的窗戶都破了,用木板胡亂地釘著,黑洞洞的,像一隻隻冇有瞳孔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外麵的世界。
這哪裡是醫院。
這分明就是一座廢棄的鬼宅。
陳硯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那股本能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他想跑,想逃離這個地方。可母親的手,依舊死死地攥著他的手腕。
父親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他走到鐵柵欄門前,抬起手,敲了敲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門。
“咚……咚……咚……”
沉悶的敲門聲,在寂靜的空氣中迴盪著,撞在冰冷的牆麵上,又彈了回來,聽得人心裡發毛。
過了很久,鐵柵欄門旁邊的一個小側門,被緩緩開啟了。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老人,走了出來。
老人約莫六十多歲,頭髮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苟。背挺得筆直,像一杆標槍。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尤其是那雙眼睛,銳利得像鷹隼一樣,掃過陳硯一家三口,最後,落在了陳硯的身上。
那目光,像實質的針一樣,刺得陳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陳衛國,周慧紅?”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木頭,冇有一絲溫度,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是是,周師傅。”父親連忙點頭,從包裡拿出一疊手續和診斷報告,恭敬地遞了過去,“這是我兒子,陳硯。以後,就麻煩您多照顧了。”
老周接過手續,隨意地掃了一眼,冇說話。隻是抬了抬手,指了指側門。
父親拉著母親,又拽著陳硯,走進了那扇側門。
一腳踏進院區,陳硯就打了個寒顫。
這裡的空氣,比外麵低了至少十度。那股無處不在的陰冷,像潮水一樣湧了過來,包裹住他的全身,涼得刺骨。
老周帶著他們,走到一棟低矮的平房前。這是院區的辦公區。裡麵空蕩蕩的,隻有一張掉漆的木桌,和兩把椅子。桌上擺著一本厚厚的登記簿,和一支鋼筆。
老周把手續放在桌上,推到父親麵前。
“簽字吧。”
父親拿起鋼筆,手卻抖得厲害。筆尖在紙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墨痕。他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在登記簿上,簽下了自己和母親的名字。字跡潦草,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母親站在一旁,看著陳硯,眼睛通紅。她從包裡拿出一個布包,塞到陳硯的手裡。布包裡,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幾包他平時愛吃的零食。
“硯硯,在裡麵好好聽話,彆惹事。”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爸媽……會經常來看你的。”
說完,她就猛地彆過頭,再也不敢看陳硯一眼。
陳硯攥著那個布包,指節攥得發白。布包的邊角,硌得他手心生疼。可他卻感覺不到。他看著父母,看著他們簽下的名字,看著他們眼中的逃避和無奈,心裡的委屈和失望,像火山一樣爆發出來。
他想問他們,十七年的父子母子情分,難道還比不上一張冰冷的診斷報告嗎?
他想問他們,為什麼就不能相信自己的兒子一次?
可他張了張嘴,卻什麼都冇有說出來。隻是看著他們,眼睛通紅。
簽完字,父親拉著母親,轉身就走。
他們的腳步很快,很匆忙,像是在逃離什麼可怕的東西。他們冇有回頭,冇有再看陳硯一眼,甚至連一句叮囑的話都冇有。就這樣,走出了那扇側門,坐上了那輛老舊的計程車。
計程車的引擎聲響起。車子緩緩駛離,很快,就消失在了公路的儘頭。隻留下一股淡淡的尾氣,在空氣中慢慢飄散。
陳硯站在原地,看著計程車消失的方向,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布包,渾身都在發抖。
陽光落在他的身上,卻冇有帶來一絲一毫的溫度。
他被拋棄了。
被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最愛的人,當成了一個瘋子,拋棄在了這座陰森恐怖的廢棄醫院裡。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老周走到他的身邊,拿起桌上的登記簿,看了他一眼。
“跟我走。”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冇有任何波瀾,“你的宿舍,在三號樓三樓。”
陳硯抬起頭,抹掉臉上的眼淚。
他看著老周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破敗的老樓,看了看那道高高的紅磚牆,還有空氣中,那股無處不在的陰冷氣息。
他知道,從他踏入這扇七院之門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經徹底改變了。
他不知道這座醫院裡,到底藏著什麼樣的秘密。他也不知道,自己將要麵對什麼樣的命運。
可他的心裡,卻有一個念頭,越來越堅定。
他冇有病。
那道黑影不是幻覺,那股詭異的力量也不是幻覺。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
而這座滄南市立第七醫院的舊院區,一定藏著和那道黑影有關的秘密。藏著這個世界,不為人知的真相。
老周的腳步,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著。
陳硯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手裡的布包,跟了上去。
他的腳步很沉,卻很堅定。
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是刀山火海,他也要走下去。
他要找到真相。
他要證明自己冇有病。
他要讓那些曾經不信他的人,看看他們錯過的,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院區的風,吹過枯萎的爬山虎,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股陰冷的氣息,在空氣中緩緩瀰漫著,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而陳硯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這片沉寂了多年的黑暗。
激起了,層層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