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隨後,李世民又想到一個問題,忍不住問道。
“你方纔說,解剖要用的屍體,死亡時間不能超過十二個時辰,最好是三到六個時辰。”
他放下茶盞,目光沉靜地看著楚天青。
“可你那些醫女,總不能每次都剛好趕上有人咽氣吧?”
“萬一屍體運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六個時辰,難道就白白浪費了?”
“又或者一次送來兩三具,她們一天之內剖不完,剩下的怎麼辦?”
他頓了頓,問出了一個最實際的問題。
“拿到屍體之後,你有法子儲存?”
“那肯定的啊。”
楚天青聞言一笑。
“我有一種專門針對屍體的防腐藥液,把整具遺體泡進這種儲存液中,常溫下放個三年五載都沒問題。”
“要是儲存條件好一些,再加上液體定期更換,儲存個上百年也是輕輕鬆鬆的。”
“上百年!?”
李世民眼前一亮,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半寸。
“上百年!?”
這三個字從他嘴裏蹦出來,音調比平時高了一截。
楚天青看著他這副模樣,不由得笑道。
“怎麼,你有興趣?”
李世民沒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靠回椅背,眼睛裏明明白白寫著兩個字——心動。
怎麼能不心動?
他今年不到四十,正是春秋鼎盛的時候,但帝王這個位置坐得越久,就越能聞到身後那股子腐朽的氣味。
史書上那麼多皇帝,活著時呼風喚雨,死了不過一抔黃土。
幾百年後,誰還記得你的相貌?
那些所謂“禦容”“真影”,不過是畫師憑著想像塗抹出來的東西,後人看了也不知道有幾分像。
可若是能儲存百年......甚至兩百年、三百年呢?
若有一日,後世的子孫走進一間大殿,看見他李世民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麵容如生,衣冠如故。他們不必看史書,不必看畫像,一眼就能知道。
哦,原來貞觀天子長這個樣子。
那才叫真正的不朽.
比什麼陵寢、什麼謚號、什麼碑文都來得真切。
但這念頭腦中一轉,他又覺得不太對勁。
自己畢竟是皇帝,死後要入陵寢,要配太廟,子孫要四時祭祀。
這要是把自己泡在一缸藥水裏......擱哪兒?
擱太廟?
讓那祖宗們排著隊看自己泡澡?
擱陵寢?
盜墓的一看,嗬,這皇帝還鮮活著呢。
完事兒連棺材本都省了,直接把自己扛走當稀罕物件賣了。
李世民腦海裡不由得浮出一幅畫麵。
幾個盜墓賊扛著自己,挑了個熱鬧的集市口,哐當一聲撂下。
賊頭子扯開嗓子就喊。
“都來看都來看!貞觀天子李世民!活的!不對,死的!死了跟活的一樣!一兩銀子看一眼,包您開眼!”
然後集市上的人呼啦啦圍上來,裡三層外三層,站不下的爬到樹上、蹲上牆頭、騎在驢背上伸長脖子往裏瞧。
這像話嗎!
朕堂堂天可汗,龍鳳之姿,天日之表,死後竟成了待價而沽的商品。
這未免有些太丟人了!
而且,還有更麻煩的。
自己和長孫皇後死後,是要合葬的。
這是規矩,也是情分。
可總不能把皇後也泡進另外一個缸裡,兩口缸並排擺著吧?
那場麵,一個是皇帝,一個是皇後,兩人隔著兩道缸壁,大眼瞪小眼,泡在藥水裏永恆凝視對方。
這玩意兒怎麼想怎麼不像話。
再者說了,就算他願意,觀音婢願意嗎?
觀音婢活著的時候最愛乾淨,每日沐浴更衣,熏香不輟。
讓她死後一絲不掛地泡在一缸藥水裏,她若是知道了,怕是能從陵裡遞個紙條出來。
陛下自己泡吧,臣妾先走一步。
想到這兒,李世民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而且,這事兒傳出去,後世怎麼看他?
史書上會怎麼寫?
一個英明神武的帝王,臨了臨了,竟成了一個想把自己泡成標本的怪人。
魏徵要是活著,怕是會寫一篇《諫太宗遺體防腐疏》,洋洋灑灑三千字,從“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講到“帝王威儀不可輕褻”,再舉一堆他聽都沒聽過的典故,最後來一句“陛下縱不自愛,奈天下何”。
光是想想那個畫麵,李世民就覺得頭疼。
罷了罷了。
李世民長舒一口氣。
這百年不腐的法子,還是給那些醫女用吧。
朕,配不上這口缸。
把那些雜七雜八的念頭扔出去,李世民隨即對上楚天青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立刻斂了神色。
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藉著這個動作把臉上的不自然壓了下去。
“朕對這個屍身不腐......沒什麼興趣。”
他把茶盞擱下,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甚至還帶著一絲毫不在意的淡然。
“朕方纔是在想,你那個儲存的法子確實不錯,可屍體從哪兒來,終究是頭等大事。”
楚天青挑了挑眉。
“這不廢話嗎,容易的話我還找你嗎?”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道。
“目前來看,除了死囚,也沒別的法子,但這天下死囚,一年到頭也沒幾個。”
李世民這話倒不是搪塞。
早在貞觀元年,李世民就對著群臣說過一句話。
“死者不可再生,用法務在寬簡。”
他是真心這麼覺得,也是實打實這麼做的。
自那以後,京師的死刑案件必須經由門下、中書兩省四品以上官員與九卿共同議定,地方案件也要層層上報。
為了最大程度避免冤錯,他又下詔在京師地區施行五覆奏。
處決前兩天復奏兩次,處決當天再復奏三次,兩天之內由皇帝親自勾決五次。
地方上的死刑案件,則至少也要三覆奏。
層層把關,慎之又慎。
這樣做的結果,便是舉國上下死刑犯的數目銳減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
自貞觀初年到貞觀三年,兩年多來,被判處死刑的犯人總共不過數十人。
據有司奏報,去年全年,天下斷死刑者,隻有二十九人。
一個疆域遼闊的帝國,整整一年的時間,被判處死刑的犯人,一共隻有二十九個。
幾致刑措四個字放在這裏,一點都不誇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