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青回到桌案前坐下，提筆開方。
慢阻肺急性加重期後的殘餘炎症，必須壓下去，不然氣道會一直處於高反應狀態，稍微受點涼、聞點油煙就又發作。
寫完之後，他把方子遞給醫女。
醫女接過來，掃了一眼，隨後問道。
“公子，霧化呢？”
楚天青站起來，走到藥品櫃前，拉開一個抽屜。
裏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排霧化吸入用的安瓿和藥瓶。
他先拿出兩支透明的安瓿，放在桌上。
“布地奈德混懸液，每次1mg，一天兩次。”
這是吸入性糖皮質激素，直接作用於氣道，抗炎效果好，全身副作用小。
對於薛母這種中度慢阻肺、近期急性加重過的患者，ICS聯合支氣管擴張劑是標準方案。
然後又拿出兩支規格不同的安瓿。
“沙丁胺醇溶液，每次2.5mg，一天三次。”
這個起效快，霧化之後馬上能緩解氣喘，但管的時間不長，四個小時左右。
接著又拿出一個小瓶，標籤上寫著“異丙托溴銨”。
“異丙托溴銨，每次500μg，和沙丁胺醇一起用，一天三次。這兩個搭配，效果比單用任何一個都好。”
他把三組霧化藥液擺在一起，用手指點了點桌麵。
“布地奈德單獨用。”
“沙丁胺醇和異丙托溴銨可以加在一起做霧化。”
“先做支氣管擴張劑，把氣道開啟，再做布地奈德，讓激素能沉到更深的地方去。”
醫女點頭，把這些記在一張小紙條上。
“霧化器用的是壓縮霧化還是超聲的？”醫女問。
“壓縮霧化。”
楚天青道：“超聲的對混懸液不友好，布地奈德沉到底下就浪費了。”
醫女點了點頭，將那張記滿了用藥方案的小紙條仔細摺好，收進袖中。
“公子放心，我都記下了。”
她轉身對薛母道：“伯母，我先帶您去病房安頓。”
薛仁貴連忙起身，上前扶住母親的手臂。
“娘，我跟你一起去。”
薛母卻擺了擺手，語氣輕快得很。
“不用不用，又不是什麼大事兒，你跟我來幹什麼？”
她拍了拍兒子的手背。
“你待在這兒，看看楚公子這邊有沒有什麼要交差的。”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
薛母不由分說地抽出自己的手臂，往醫女那邊走了兩步。
“我腿腳好著呢，又不是走不動路。你一個大小夥子跟在後頭，倒顯得我多不中用似的。”
醫女在旁邊抿著嘴笑了笑，伸手虛扶著薛母的胳膊。
“小薛你就放心吧，伯母交給我你還不放心啊。”
薛母也跟著點頭，一邊走一邊回頭沖兒子揮了揮手。
“聽見沒有？人家姑娘都說了。你好好待著，別跟來啊。”
薛仁貴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什麼。
薛母便挽著醫女的手臂，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片刻後，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診室裡安靜下來。
薛仁貴還站在門口，望著母親離開的方向，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來，看向楚天青。
“楚大哥。”
“我孃的情況，到底怎麼樣？”
薛仁貴雖然年少，但也不是傻子，他看到了楚天青看報告時，突然微皺的眉頭。
聽到這話，楚天青也沒有繼續隱瞞。
他把手裏的片子放到桌案上，隨後道。
“你孃的情況，比半年前差了。”
薛仁貴的眼神一凝，嘴唇微微顫了一下，但沒等他開口詢問，楚天青卻是突然反問道。
“你娘最近有沒有感冒過？或者咳嗽、咳痰比平時多了？”
薛仁貴想了想。
“上個月咳了一陣，咳了十來天。”
楚天青微微點頭。
“那就是了。”
“慢阻肺這個病，它不是平穩地往下走的。它像下樓梯，平時是緩緩地下坡，但每一次急性加重，就下一個台階，下去了就上不來了。”
“你娘上個月那次咳嗽，應該就是一次急性加重。炎症讓氣道更窄了，肺功能就掉了一大截。等炎症消了之後，應該會恢復一些。”
他翻開報告單，指了指那一行數字。
“等消炎治療做完，我們再測一次。如果能回到五成左右，那就是正常波動，不用太過擔心。”
薛仁貴盯著那行數字，雖然看不太懂，但也是緩緩點了點頭。
兩人之間沉默了幾息。
下一秒，楚天青突然問道。
“對了，你孃的記性，現在怎麼樣？”
薛仁貴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話題會轉到這上麵。他回想了一下。
“有時候會忘東西。前幾天她把鹽罐子放到了衣櫃裏，自己找了半天找不到，還說是別人拿走了。”
楚天青點了點頭。
薛母有輕度的老年癡獃傾向，這一點他上次診治時就隱約察覺了。
當時他沒跟薛仁貴明說，隻是輕描淡寫地提過一句“注意休息，避免勞累，觀察精神狀況”。
“還有別的嗎？”
楚天青問：“除了記性。”
薛仁貴擰著眉想了想。
“精神也不如從前了。以前她雖然喘，但白天還能坐在院子裏曬曬太陽、擇擇菜。現在……動不動就說累，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怎麼說話。”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還有就是脾氣。前幾天她突然沖我發火，說我藏了她的東西。其實是她自己放的，找不到了就急。我解釋了兩句，她更生氣了，摔了一個碗。”
薛仁貴苦笑了一下。
“我娘以前不是這樣的。她脾氣好得很，鄰裡都說她是個軟性子。現在……我不知道是病的緣故，還是人老了都這樣。”
楚天青聽著聽著，忽然輕聲吸了口氣，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他原本以為薛母的認知功能下降隻是輕度的老年癡獃。
這個年齡段、這個病程，太常見了。
但薛仁貴剛才那句“動不動就說累”，忽然讓他心裏打了個突。
沒準兒……薛母的病，其實不是老年癡獃。
近期急性加重、嗜睡、精力不濟、性格改變、晝夜節律紊亂……
這些癥狀疊在一起，還有一種可能。
肺心性腦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