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被人一把推開。
火把的光亮猛地湧入院子,一隊披甲執銳的千牛衛魚貫而入,瞬間將整個院子圍了個水泄不通。
楚天青定睛一看,隨即鬆了口氣,手從袖口裏慢慢收了回來。
“李將軍?”
他上前一步,臉上浮起笑意。
“你還親自來了?”
“殿下!”
李君羨快步上前,抱拳行禮。
“陛下得知殿下獨自前來這別院,深入虎穴,龍顏大驚,當即命末將率千牛衛精銳火速趕來!”
“陛下口諭,務必確保殿下週全,若有閃失,提頭來見!”
楚天青聽完,心裏一暖。
這老李,還挺靠譜。
他伸手虛扶了一下。
“李將軍快起,辛苦了。”
李君羨站起身,目光掃過院子裏那些扔在地上的刀槍,掃過那幾個低著頭縮在牆根的家丁,最後落在鄭弘身上。
他的眼神驟然淩厲起來,
“殿下,此人就是......”
“對。”
楚天青點了點頭。
“鄭弘,鄭家子,連環殺人的真兇。”
“方纔他已經親口招認,動機、手法、一樣不差。”
李君羨聽完,目光冷了下來。
他一揮手。
“拿下!”
幾個千牛衛應聲上前,將鄭弘按倒在地。
鄭弘沒有掙紮,也沒有反抗,隻是順從地任由他們動作。
他隻是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楚天青。
那眼神裡有複雜,有自嘲,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殿下。”
他開口,聲音沙啞了許多。
“你方纔說,反派死於話多,我現在算是明白了。”
楚天青輕笑一聲,沒有接話。
畢竟在後世的銀幕上,那些反派但凡少說兩句,少在主角麵前炫耀自己的完美計劃,起碼能多活二十分鐘。
隻是這話他沒法解釋,也無需解釋。
鄭弘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泥土,卻沒有掙紮。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那些縮在牆根處的家丁。
他們一個個衣衫單薄,麵容粗糙,此刻縮成一團,像幾隻受驚的鵪鶉,渾身發抖。
鄭弘的喉嚨動了動。
“殿下。”
“我做的那些事兒,這些人都沒有參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人。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從頭到尾,都不知情。”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那些家丁猛地抬起頭,看向鄭弘,目光複雜,有意外不忍,有不忍,還有些.....慚愧,
有人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楚天青看著鄭弘,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這事兒官府會查清的,他們若真不知情,本王保他們無事。”
鄭弘聽了這話,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他輕輕撥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
然後他把臉貼回地上,不再說話。
李君羨一揮手。
“帶走!”
幾個千牛衛上前,把鄭弘從地上架起來。
經過那些家丁身邊的時候,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那些家丁依舊低著頭,不敢看他。
沒有人抬頭。
沒有人說話。
鄭弘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意,沒有再說什麼,邁步走了出去。
楚天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輕輕撥出一口氣。
夜風拂過,火把的光焰跳動了一下。
李君羨湊過來,壓低聲音道。
“殿下,崔蘅......”
“在屋裏。”
楚天青抬手指了指那間低矮的屋子。
“床底下有個地窖,人就在裏麵。”
李君羨不敢耽擱,立刻吩咐人進屋。不多時,裏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在挪動床板。
片刻後,一個千牛衛從屋裏探出頭來。
“將軍!床底下真有地窖!”
李君羨一揮手。
“下去救人!”
兩個身形瘦些的千牛衛鑽進床底,順著地窖口下去。楚天青站在院子裏,看著那間屋子,忽然想起鄭弘最後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裡有自嘲,有複雜,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解脫。
又像是不甘。
楊曾泰站在院子裏,看著鄭弘被押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
“殿下。”
他轉過頭,看向楚天青,目光裏帶著幾分疑惑。
“先是盧家的盧明遠,好好的世家子弟,因為兄長去世,母親把他認成哥哥,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兩個人。現在又是這個鄭弘,這不缺吃不缺穿的,卻殺了這麼多人.......”
他頓了頓,語氣裡滿是不解。
“怎麼這些世家子弟,一個個都這麼瘋?”
楚天青聽了這話,忍不住笑了一聲。
“楊大人,你這話問到點子上了。”
他轉頭看向楊曾泰。
“你想想,那些貧苦百姓,他們的苦是吃不飽飯。”
“可鄭弘的苦是,明明吃得飽飯,活得體體麵麵,可就是沒人把他當回事。”
“庶出,不受寵,不受關注。”
“嫡係那邊的堂兄弟們喝酒聚會,不會特意來請他。”
“族裏商量大事,沒他的位置。”
“長輩們見了麵,客氣兩句,轉頭就忘了他叫什麼。”
“他活在這個家裏,可這個家裏沒有他的位置。”
楚天青看著楊曾泰,繼續說下去。
“那些貧苦百姓,他們心裏有怨氣嗎?”
“肯定有。”
“可他們的怨氣是衝著那些欺負他們的人去的,地主多收了租子,惡霸佔了他們的地,官府收了稅還要打人。他們的恨,恨得簡單,恨完了,該幹活還得幹活,該討飯還得討飯。”
“可鄭弘這樣的人不一樣。”
“他的怨氣,不知道該沖誰去。”
“沒有人欺負他,沒有人剋扣他,沒有人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庶出,可他就是不受待見,就是不被看重,就是永遠融不進那個圈子。”
“他恨嫡係那些堂兄弟嗎?人家也沒得罪他。他恨族裏的長輩嗎?長輩們對他客客氣氣。他恨這個家嗎?這個家養了他二十多年,沒虧待過他。”
“那他恨什麼?”
楚天青揚了揚眉,輕笑一聲。
“他恨的是那種感覺,那種明明站在人群裡,卻像是個透明人的感覺。”
“但這些話,他能跟誰說?”
“跟嫡係的人說?人家隻會覺得他矯情,我們也沒虧待你,你怎麼還不滿意?”
“跟外頭的人說?外頭的人隻會覺得他不知好歹,你是鄭家的人,還叫苦?那我們這些平頭百姓還活不活了?”
“所以他隻能憋著。”
“憋一天兩天還行,憋一年兩年也行。可要是憋幾十年呢?”
楚天青看著楊曾泰,目光裏帶著幾分感慨。
“楊大人,你知道一個人憋了幾十年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嗎?”
楊曾泰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有的憋成了酒鬼,整日醉生夢死。”
“有的憋成了賭鬼,把家產輸個精光。”
“有的憋成了色鬼,死在女人的肚皮上。有的......”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鄭弘消失的方向。
“有的憋成了殺人鬼。”
楚天青點了點頭。
“鄭弘就是後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