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青輕輕撥出一口氣。
他看著鄭弘那張異常興奮的臉,看著那雙亮得不太正常的眼睛,心裏確定了一個念頭。
這人病得不輕。
字麵意義上的。
不是罵人,是診斷。
楚天青在心裏一條一條地過。
反社會人格障礙,這點板上釘釘。
從始至終,鄭弘沒有表現出任何對受害者的愧疚或憐憫。
他提起那些死去的女人,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甚至帶著幾分欣賞。
不是欣賞她們的美,而是欣賞她們死後變成的樣子。
他殺人的動機不是為了仇,不是為了財,不是為了情,而是為了證明一個他自己信以為真的道理。
這個道理本身是扭曲的,但在他腦子裏,邏輯是自洽的。
自洽到讓他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確的事。
這是反社會人格最典型的特徵。
沒有共情,沒有愧疚,隻有一套完全服務於自己的道德體係。
另外就是偏執型精神分裂症。
早期,或者說輕度。
那幅九相觀就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子裏。一個一個相,一幅一幅畫麵,反覆出現,反覆咀嚼,最後變成執念。
“我想讓世人看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是虔誠的,甚至帶著幾分殉道者的光芒。
正常人不會有這種念頭。
正常人看了九相觀,最多感慨一句“紅粉骷髏”。
可鄭弘看了之後,想到的是......我要親自把它做出來,讓所有人都看見。
這是思維固著,是偏執,是已經開始分不清正常感知和病態幻想的邊緣。
還有自戀型人格障礙。
“殿下覺得我相貌如何?”
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語氣是認真的。
他在意這件事,在意了很多年。
在意到把它當作人生的分水嶺。
長得好的人,什麼都有。
長得不好的人,什麼都沒有。
可問題是,他真的是因為長相被歧視才走到這一步的嗎?
楚天青心裏清楚,不是。
那些比他更普通的人,那些真正相貌平平甚至醜陋的人,絕大多數都好好地活著,娶妻生子,過日子。沒有人因為長得普通就去殺人。
鄭弘的問題不在於他長得普通,而在於......他覺得他不該普通。
鄭家子弟個個玉樹臨風,憑什麼他不是?
他功課比誰都好,憑什麼堂兄們隻因為一張臉就搶走所有目光?
他明明那麼優秀,憑什麼被人順帶一掃?
這種“憑什麼”在他心裏憋了很多年,最後發酵成一種扭曲的優越感。
你們不是隻看臉嗎?
那我就讓你們看看,臉底下是什麼。
他把自己當成一個揭示真理的人。
一個看透真相的人。一個在做一件別人不敢做、不懂做的事的人。
這就是自戀。
不是覺得自己多好看,而是覺得自己多特別。
覺得自己做的事有意義,有分量,有資格被世人看見。
最後就是施虐癖。
他沒有直接說享受痛苦,但那些細節藏不住。
那些屍體被拋在荒野,被他當作展品。
他要的不是死亡,是死亡之後的變化,是那個變化的過程。
那是另一種形式的折磨。
把死亡拉長,拉成一場隻有他自己能看見的,緩慢的展覽。
楚天青在心裏把這些診斷過了一遍,忽然覺得有點荒謬。
前世在醫院,要確診一個病人,得做量表,得問診,得觀察,得反覆核對標準。
一套流程走下來,少說也得幾天。
可現在,他站在這個破敗的院子裏,聽著一個殺人犯的自白,幾分鐘就把診斷做完了。
反社會人格打底,偏執型精分早期介入,自戀型人格障礙和施虐癖層層包裹。
一個活生生的、典型的、多重診斷疊加的病例。
要是能送到前世的安定醫院,那些精神科的老教授們得高興成什麼樣?
能寫八篇核心期刊論文。
能開三場學術研討會。
能培養一整批研究生。
楚天青在心裏嘆了口氣。
鄭弘,你生不逢時啊。
要是在後世,就他這精神問題,說不定能逃脫死刑。
精神鑒定異常,無刑事責任能力,強製醫療,關進封閉病房,每天吃藥,定期電擊,一輩子出不來,但至少活著。
可惜。
這是大唐。
沒有安定醫院,沒有核心期刊,沒有無期限強製醫療。
隻有刑場。
隻有秋後問斬,人頭落地,一了百了。
楚天青收回思緒,看向鄭弘。
“最後一個問題。”
鄭弘微微揚眉,那抹笑意還掛在嘴角,似乎還沒從方纔的自得中走出來。
“崔蘅。”
“應該是被你藏在床下的地窖裡吧?她還活著嗎?”
鄭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盯著楚天青,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
“你怎麼知道?”
楚天青笑了笑。
“這院子就這麼大,屋子就這麼一間,能藏人的地方,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幾個。”
“這院子裏的柴房、灶台我都看過,地麵平整無鬆動。正屋除了床底,其餘地方的地磚縫隙嚴實,沒有撬動過的痕跡。”
“那麼.....既然地上沒有,那就隻能是地下了。
“而能挖地窖又不引人注意的,隻有床底。”
鄭弘聽完,怔了一怔。
“就憑這個?”
他忍不住嗤笑一聲:“就憑地麵平整、地磚嚴實,就斷定人藏在床底?萬一我挖在別處,又把地麵重新鋪過了呢??”
“不不不。”
楚天青連連搖頭。
“你還記得剛剛我問你這房間哪兒能藏人吧?”
鄭弘微眯著眼道:“那又如何?”
“這就是你的知識盲區了。”
楚天青笑道。
“人在下意識的時候,眼睛會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在意的東西,尤其是秘密。”
“越是重要的秘密,越是藏得深的東西,越會在被問起的時候,忍不住想去看一眼,確認它還在不在,確認別人有沒有發現。”
“剛剛我問你的時候,你的眼睛微微向右下方瞥了一下,而那個地方,就是床。”
看著鄭弘略顯驚訝的神色,楚天青又補上了一句。
“有時候啊,身體要比嘴誠實的多。”
鄭弘聽完,怔了一怔。
隨即,他卻是笑著拍了拍手。
“殿下果然厲害。”
“這些細節,尋常人就算看見,也不會往心裏去。殿下卻能從這幾處不起眼的地方,推敲出地窖的位置。”
“怪不得陛下如此看重你。”
他輕輕嘆了口氣,頗有些敬佩道。
“你這份智謀,當真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