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曾泰雙手接過那物件，低頭端詳，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
這東西通體雪白，一頭有個扁扁的嘴兒，觸手滑潤，不知是什麼材質所製。
他翻來覆去地看，像個得了新奇玩意的孩子，既好奇又不敢亂動。
楚天青瞧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
“就對著那個嘴吸，像深呼吸一樣，試試。”
楊曾泰將信將疑，把霧化器湊到唇邊，試探著吸了一口。
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喉嚨直衝腦門，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那感覺，就像三伏天灌下一碗冰鎮酸梅湯，又像睏倦時被人用薄荷葉在眼皮上抹了一把，整個人頓時清醒了不少。
“殿下！”
楊曾泰瞪大了眼睛，忙不迭的又吸了一口。
這一回吸得狠了些，險些嗆著，卻絲毫不減他的驚奇。
“此物太神奇了！就兩口，竟覺著神清氣爽，連腦袋都清明瞭！這......這竟還有提神的功效？”
楚天青靠在座椅上，看他這副大驚小怪的模樣，不禁好笑。
“薄荷當然提神了，也就是裏麵沒尼古丁，不然更提神。”
楊曾泰正捧著霧化器愛不釋手，聞言抬起頭。
“尼古丁？殿下，尼古丁是什麼？”
楚天青頓了頓，似乎在琢磨怎麼把這東西說明白。
“尼古丁嘛......就是一種能讓人上癮的東西，吸完之後會覺得特別放鬆，特別舒服，但也特別難戒。”
“上癮？”
“就是明知道這東西不好，可就是放不下，一天不碰就渾身難受，跟得了相思病似的。”
楊曾泰恍然大悟，隨即又皺起眉頭。
“那這尼古丁，豈非不是什麼好東西？”
楚天青點點頭。
“對，不是什麼好東西。抽多了傷肺，傷身子，還費錢。”
楊曾泰低頭看看手裏的霧化器，又看看楚天青，眼裏浮起幾分困惑。
“殿下，您方纔說這尼古丁不是好東西，可又說它‘更提神’。”
“既然提神，為何又說不好？這世上能提神的東西，比如茱萸，薄荷，還有紫蘇，不都是好東西嗎？”
楚天青挑了挑眉，琢磨著怎麼把這道理掰扯清楚。
“尼古丁這東西，確實能提神，也確實能讓人放鬆。但它有個毛病，它騙人。”
楊曾泰一愣：“騙人？”
“對。”
楚天青點點頭。
“它讓你以為你需要它，其實你根本不需要，它在你身體裏待一陣子就走了，可走之前非得給你留個念想，讓你惦記著它，想著它，離了它就渾身不得勁。”
楊曾泰皺起眉頭：“這不就跟那勾人的狐媚子似的？”
楚天青被他這比喻逗笑了。
“對，就是這意思，勾人的狐媚子，纏上了就甩不掉。”
他又吸了口霧化器，長長的吐了一口，繼續道。
“其實這東西最初不是給人準備的，是老天爺給草木防蟲子用的，蟲子一咬，尼古丁進了肚子，蟲子就死了。結果後來人發現了，覺得這東西能讓自己也暈乎一下，還挺舒服，然後就作死拿來吸了。”
楊曾泰聽得入神：“那蟲子咬了會死，人抽了怎麼不死？”
“劑量問題。”
楚天青道。
“一點點能讓人放鬆，但多了就會要人命。”
楊曾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那這東西，除了提神，就沒有別的好處了？”
“基本上沒有。”
楚天青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當然了，也不能一概而論。比方說，如果有人因為尼古丁成癮，想要戒掉，反倒需要用些尼古丁。”
楊曾泰愣了一下。
“殿下，您這話......下官怎麼聽不明白了？”
他撓了撓頭，滿臉困惑。
“您方纔不是說尼古丁不是好東西嗎？怎麼戒除它，反倒還需要它了？”
楚天青揚了揚眉。
“這麼說吧，有些人抽那東西抽了十年二十年，身子早就習慣了有尼古丁的日子。你讓他一下子全戒了，他受不了。”
他想了想，打了個比方。
“就像一個人天天吃慣了重油重鹽，你突然讓他隻能吃白水煮菜，他吃得下去嗎？”
楊曾泰搖搖頭：“那肯定吃不下去，嘴裏能淡出鳥來。”
“對，就是這個道理。戒尼古丁也是一樣。”
“你要是讓那些老煙槍一下子完全不碰，他們渾身難受，坐立不安，有的甚至能難受得滿地打滾。這時候怎麼辦？”
他頓了頓：“就給他一點兒尼古丁，但比原來少，讓他慢慢適應，慢慢減少，最後再徹底戒掉。”
楊曾泰眼睛一亮。
“這就像讓小孩子斷奶！不能一下子全斷了，得先摻些米湯，慢慢減少，最後才能徹底斷掉！”
“對，就是這麼回事。你倒是會打比方。”
楚天青被他逗笑。
“雖然尼古丁也能治些頭痛腦熱、筋骨疼痛，但因為成癮的邪性，不到萬不得已，也絕不會用它。”
楊曾泰聽完，沉吟片刻。
“那這種東西，豈不是毫無用處？”
“若沒有它，人也就不會有癮。用尼古丁戒除尼古丁的癮，豈不是多此一舉？”
“就像自己挖坑自己跳，跳進去又自己爬出來，爬出來再挖個坑。”
楚天青點了點頭，正要開口贊同。
畢竟這話確實沒錯，從根源上講，沒有尼古丁，就沒有尼古丁成癮。
用尼古丁治尼古丁的癮，本質上就是個無奈的悖論。
可話到嘴邊，他忽然頓住了。
他想起前世在醫學期刊上看到過的一篇文章。
標題記不太清了，大約是《尼古丁與神經保護：阿爾茨海默病治療的潛在新方向》
文章裡說，有研究發現，尼古丁能作用於大腦中的尼古丁乙酰膽鹼受體，這種受體和認知功能密切相關。
適量、純凈的尼古丁，可能對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的認知衰退有延緩作用。
當然，那隻是實驗室研究，離臨床應用還差得遠，風險也太大了，沒人敢輕易嘗試。
但......確實是個值得探究的方向。
想到這兒，楚天青緩緩開口。
“目前嘛......也不能說毫無益處。隻能說，還需要慢慢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