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陽光正好,醫院裏靜悄悄的。
楚天青搬了把藤椅坐在廊下,整個人陷在椅子裏,閉著眼睛曬太陽。
後院傳來幾聲雞叫,是前兩天有人送來抵葯錢的。
楚天青懶得殺,就這麼養著。
說實話,那幾隻雞比他悠閑,至少人家還能滿地刨食兒,他隻能在這兒乾坐著等人上門。
自從自己被封王的訊息傳開,這醫院的門檻就清靜了。
原本每日還能見著幾個來看診的百姓,頭疼腦熱的、抓藥的、換敷料的,雖說不算熱鬧,好歹也有個人氣兒。
可昨天一整天下來,別說看病的了,連個問路的都沒有。
秦雲綰從前麵繞過來,腳步輕輕的,臉上帶著幾分無奈。
“公子,今天還是沒什麼病人。”
楚天青“嗯”了一聲,沒睜眼,連姿勢都沒換。
秦雲綰遲疑了一下,又道。
“公子,外頭那些百姓......其實是敬著您,不敢來叨擾。”
楚天青這才挑了挑眉,眼睛仍閉著:“哦?”
“您是王爺,又救了那麼多人的命。”
秦雲綰斟酌著詞句。
“百姓心裏感激,可也怕。怕來了衝撞了您,怕給您添麻煩。更怕......”
“更怕自己這平頭百姓的身份,不配進這王府的門。”
楚天青靜了片刻,隨即睜開眼睛,失笑出聲。
“我這門,什麼時候成王府的門了?”
他抬手指了指頭頂那塊匾。
“這是醫院,不是王府。我在這兒是大夫,不是王爺。”
秦雲綰沒說話,隻是笑了笑。
楚天青看她那神情,知道跟她說也沒用。
百姓心裏的那道坎兒,不是他一句話就能消掉的。
他嘆了口氣,把茶杯往旁邊小幾上一擱,站起身來。
“罷了,不來就不來吧,正好......”
他看向秦雲綰,又看了看廊下站著的那幾個醫女,隨即揚了揚下巴,笑得有些促狹。
“閑著也是閑著。雲綰,把人都叫過來吧,正好今天有時間,我考考你們,看看這些日子教的東西,你們學進去了多少。”
秦雲綰愣了一下,隨即心中倍感無語。
我尼瑪......真是閑得過來安慰你!
你不值啊!
她在心裏暗暗責怪自己多嘴,但也無可奈何,隻得轉身去把所有的醫女都召集過來。
不多時,醫院的十多名醫女都集合到了前院。
她們站在那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都有些忐忑。
殿下要考什麼?
她們學得夠不夠?
萬一答不上來......會不會被趕出去?
楚天青搬了把椅子放在台階上,卻沒好好坐。
他手裏端著茶盞,往桌沿上一靠,另一條腿晃悠著,渾身上下沒個正形。
“都站著幹什麼?坐。”
醫女們麵麵相覷,沒人敢動。
楚天青也不催,自己先喝了口茶。
等她們遲疑著找地方坐下了,他才把茶盞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
“今兒個沒人來,正好考考你們,看看這段日子學得怎麼樣。”
他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慢悠悠地說。
“考過了的,繼續跟著我學,若是考不過.....”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
那幾個年紀小的醫女臉色刷地白了。
楚天青看著她們的表情,笑出聲來。
“扣工錢。”
醫女們聞言,齊齊鬆了口氣。
有幾個膽大的,甚至拍著胸口小聲唸叨:“嚇死我了,還以為要被趕出去......”
楚天青把茶盞往桌上一墩,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們。
“怎麼,扣工錢就不怕了?”
醫女們麵麵相覷,沒人敢接話。
角落裏一個圓臉的小姑娘小聲嘟囔。
“扣工錢......扣就扣吧,反正公子您給得多,扣一回也夠活。”
聲音雖小,可院子裏靜,誰都聽見了。
楚天青頓時氣笑了。
“行啊,白芷,學會頂嘴了是吧?”
那叫白芷的圓臉小姑娘趕緊低下頭,縮著脖子往人後躲,耳朵根子都紅了。
楚天青也不惱,隻笑著搖了搖頭,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
可這一口茶還沒嚥下去,他又把茶盞放回了桌上,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院子裏安靜下來。
醫女們察覺到氣氛不對,一個個都斂了笑容,規規矩矩地坐好。
連後院的雞都消停了,不再叫喚。
楚天青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語氣比方纔淡了許多。
“方纔的話,我隻說了一半。”
“扣工錢是玩笑話。”
他目光從她們臉上一一掃過。
“但是,隻給你們一次機會。”
醫女們心頭一緊,齊刷刷地看向他。
“這次考不過,我可以當你們是剛學不久,根基不穩,慢慢補就是了。”
“可若是下次再考,還是不過......”
“那你們就得好好想想了。”
“這行當,你們到底適不適合乾。”
院中一片寂靜。
醫女們臉色都變了,方纔那點輕鬆的神色蕩然無存。
楚天青看著她們,語氣緩了緩。
“我不是要趕誰走。”
“可你們得明白,咱們這是幹什麼的。”
他指了指後院的方向,那幾隻雞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叫著。
“那是雞,死了頂多燉鍋湯。”
他又指了指前頭。
“可外頭來的,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你們學醫,不是給我看的,也不是給你們自己看的,是給那些把命交到你們手上的人看的。”
“一次沒學好,可以補。兩次沒學好,也可以再教。可病人等不起,他們的病等不起。”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桌沿上,端起茶盞,語氣又恢復了往日的懶散。
“行了,醜話說在前頭,往後咱們都省心。”
“現在,開始吧。”
他放下茶盞,抬眼看向那些神色各異的醫女。
“第一個問題......”
醫女們立刻挺直了腰背,目光齊齊聚集在他身上。
楚天青嘴角微微翹起,目光一轉,落在角落裏那個圓臉小姑娘身上。
“白芷,你來答。”
名叫白芷的醫女一愣,沒想到第一個就點到自己,她下意識站起身,手心有些出汗。
楚天青看著她,慢悠悠地問。
“剖腹產,為什麼要打麻藥?”
這話一出,幾個年輕醫女愣住了。
這還用問?
打麻藥當然是為了不疼啊。
可殿下既然這麼問,肯定沒這麼簡單。一定還有別的門道。
白芷抿了抿唇,認真想了想,開口答道。
“為了......減輕產婦的痛苦。”
“對,但不全麵,還有呢?”
白芷眉頭微蹙,遲疑著接道:“讓產婦不亂動......方便手術?”
楚天青笑了笑。
“對,這是一點,還有沒有?”
白芷沉默了,目光裡有些茫然。
她努力想,可腦子像是卡住了,怎麼也轉不過那個彎。
楚天青見她答不上來,轉頭問向其他醫女。
“有沒有人知道?”
醫女們紛紛低頭,她們跟白芷一樣,隻知道打麻藥會緩解痛苦。
就在這時,一旁的秦雲綰輕聲道。
“防止神經源性休克。”
楚天青聞言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她:“為什麼?”
秦雲綰站起身,神色從容。
“劇烈的疼痛刺激,會讓身體的神經反應過激,血管一下子擴張得太厲害,血液都跑到別處去了,腦子供不上血,人就昏過去,嚴重的,直接要命。”
“所以剖腹產打麻藥,不單是為了不疼,更是為了保命。”
楚天青聽完,滿意地點了點頭。
果然是自己最看重的徒弟,還真是沒讓人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