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鴉雀無聲。
崔善站在那裏,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是三朝老臣,是經學大家,是天下讀書人心中的泰山北鬥。
可此刻,麵對李世民這四兩撥千斤的反問,他竟無言以對。
不是因為皇帝言辭犀利。
而是因為皇帝站在了道理的上風。
世家壟斷科舉,把持出題權,用“資歷”“聲望”“經驗”當門檻。
這些事,做了四百年,早已成了理所當然。
可當李世民把這些事攤開來,放在明麵上,一句句問回去。
憑什麼?
誰定的規矩?
誰給你們的權力?
崔善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因為規矩是他們定的。
權力是他們自己給的。
可這種事,能做,不能說。
一旦說破,便是理虧。
更何況.....
李世民把之前一直試圖掩蓋的玄武門之事都說了出來。
這已經完全能說明他的決心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那聲音不緊不慢,甚至帶著幾分慵懶,卻讓殿中所有人都心頭一跳。
“崔公,本王也想請教幾個問題。”
隻見楚天青手裏拿著酒杯,身姿慵懶,甚至眼神也隻盯著杯中酒水,連看都沒看崔善一眼。
崔善緩緩轉過頭,看向這個年輕人。
這是今夜他第一次正眼看他。
方纔那些詩,他聽了,也覺得好。但那隻是文采,隻是才情。
他見過太多驚才絕艷的少年,但最後都淹沒在歲月裡。
可此刻,當這個年輕人要跟自己對話,崔善忽然感到一絲異樣。
那不是世家子弟慣有的驕矜,也不是寒門士子常見的銳氣。
而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站在高處俯瞰。
又像是隔著什麼東西,在看一件與他無關的事。
但他畢竟是崔善。
三朝風雨,見過太多。
“殿下請問。”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楚天青終於抬起眼,目光落在崔善臉上。
“崔公,您滿腹經綸,見識廣博。本王想請教一下,本王若要造一頂能日行數千裡的轎子,該怎麼做?”
崔善愣住了。
他這一輩子,見識過各種各樣的問難。
有人問經義,他引經據典。
有人問朝政,他條分縷析。
可他從未被人問過這樣一個問題。
轎子?
日行數千裡?
這叫什麼問題?
崔善的眉頭深深皺起。
“殿下此言……是何意?”
“就是字麵的意思。”
楚天青仍是那副慵懶模樣,他晃了晃杯中酒。
“假設有這麼一頂轎子,或者幾百頂,能日行數千裡。”
“比方說,早上從長安出發,晚上就能到洛陽,甚至更遠,崔公覺得,這會帶來什麼變化?”
崔善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是什麼意思?
考校我?
還是故意轉移話題?
“殿下說笑了。”
崔善的聲音冷了下來。
“日行數千裡的轎子,古未有之,今亦未有。”
“便是《山海經》中的異獸,《穆天子傳》中的神駿,也不過日行千裡。”
“轎子乃人力所抬,能日行百裡已是極限。”
“殿下所言,不過是癡人說夢,荒誕不經。”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冷峻。
“老臣鬥膽勸殿下一句,治學當務實,論政當據實。”
“若整日沉溺於這等虛無縹緲的想像,於經義無益,於朝政無補,於殿下自身,更無半分好處。”
這話已經說得很重了。
明著是勸,暗著是諷。
諷楚天青年少輕狂,不務正業,整日想些不著邊際的事。
殿中氣氛微妙起來。
不少大臣暗暗點頭。
他們也覺得楚天青這問題問得莫名其妙。
這都什麼時候了?
崔善方纔那番質問,刀刀見血,句句誅心。
你不趕緊想辦法應對,反而問什麼轎子?
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可楚天青卻笑了。
“崔公說得對。”
他點了點頭,語氣竟然頗為誠懇。
“日行數千裡的轎子,確實是癡人說夢,荒誕不經。”
崔善一怔。
他沒想到楚天青會這麼痛快地承認。
可隨即,楚天青又道。
“可崔公......”
楚天青微微前傾,目光直視崔善的眼睛。
“本王說的是假如。”
“假如有這樣的轎子,它不需要人力抬,不靠牛馬拉,不需要停歇休息,無論是白天黑夜、颳風下雨,都能日行數千裡。”
“崔公覺得,大唐會變成什麼樣?”
殿中寂靜。
崔善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下意識想再次告知這世上根本沒有這種東西。
可楚天青說的是“假如”。
假如。
這是一個不需要論證真假的假設。
隻是一個想像。
既然是想像,就不需要反駁它是否存在。
隻需要回答。
如果存在,會怎樣。
崔善的思緒被強行拉入一個他從未設想過的問題。
他開始想。
如果真有這樣的轎子……
那官員赴任,再不用走幾個月。
邊關急報,再不用等十天半月。
皇帝的詔令,一天之內就能送達各州。
各州的訊息,一天之內就能傳回長安。
嶺南的荔枝,可以新鮮運到長安。
西域的商隊,可以一月往返數次。
江南的糧食,可以在災年迅速調運。
天下的士子,可以隨時赴京趕考。
天下的官員,可以隨時入京述職。
他不得不承認。
如果真有這種東西,對大唐而言,將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不僅僅是變化。
是盛世。
是亙古未有、真正的盛世。
崔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一絲不該有的悸動,沉聲道:“若真有此物,對大唐而言,自然是大有裨益。”
他頓了頓,看著楚天青,目光中帶著幾分長者對晚輩的無奈,也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遺憾。
“隻是殿下,此物......不可能。”
“人力有時而窮,牛馬有力而盡。日行百裡已是極限,數千裡......那是神仙手段,非人力所能及。”
“殿下的想像雖好,終究是鏡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
他說完,微微搖頭,彷彿在為那些美好的想像惋惜。
又彷彿在為自己方纔那一瞬間的失態而自嘲。
是啊,怎麼可能呢?
自己方纔居然真的認真想了那麼久,真是......可笑。
可就在崔善搖頭的那一刻。
楚天青笑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李世民道。
“老李,他說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