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楚天青停住腳步,真正立於百官之前時,所有人的目光也全都落在他臉上。
劍眉朗目,鼻樑挺直,並非時下推崇的溫潤如玉,卻另有一種清俊舒朗之氣。
一身剪裁利落的中山裝,更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姿挺拔如鬆,靜靜地站在那裏,竟無半分佝僂或瑟縮。
拋開那身格格不入的服飾與短髮,單論這容貌氣度,竟隱隱有幾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的風采。
隻是這風采......包裹在如此“離經叛道”的皮囊之下,使得那驚愕之後的觀感,變得極為複雜。
許多官員蹙緊了眉頭,目光在他俊挺的容貌與“怪異”的衣冠之間來回遊移,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置評。
然而,當他們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掠過禦座時,見陛下非但沒有絲毫慍色,反而麵含一絲笑意。
那姿態,分明是默許,乃至欣賞。
一些心思敏捷的官員,立刻將已到嘴邊的非議強行嚥了回去,重新垂下眼簾,開始暗自掂量。
而在百官佇列之中,侯君集的心情尤為翻騰。
他站在武將班列靠前的位置,在最初的震驚過後,一股混雜著惶恐與欣喜的情緒湧上心頭。
惶恐的是,他比在場絕大多數人都更清楚這位楚王殿下那些足以改變格局的可怕力量。
那能於無聲中取人性命的槍,至今想起仍讓他脊背發涼。
這要是知道楚天青日後會成為楚王,當初他也不敢那麼尥蹶子啊!
這可是僭越啊!
對方不僅擁有這般莫測的手段,更一躍成為尊貴無比的一字親王,地位超然,已然是他絕對無法得罪,甚至需要仰視的存在。
而欣喜,則來自一絲僥倖。幸好,自己反應不算太慢。
當初的衝突之後,他不僅拿出了堪稱巨額的賠償,更是不遺餘力以最快的速度,最好的材料,為楚天青興建府邸。
雖不敢說就此化乾戈為玉帛,但至少,緩和了一些關係。
一字親王啊!
侯君集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的分量。若能藉此機會,哪怕隻是稍稍攀附上一點情誼,對其家族,對其未來的仕途,都將是難以估量的裨益。
風險固然與機遇並存,但此刻看來,當初那看似割肉放血的賠償與殷勤,或許真是一步歪打正著的棋。
他收斂心神,將目光重新投向丹陛下的楚天青,臉上已不復最初的驚詫,反而多了幾分鄭重與深思。
楚天青站在丹陛之下,隻覺得無數道目光般壓在身上。
他下意識地深吸了好幾口氣,努力平復緊張的心情。
“穩住......怕個雞毛啊!”
他在心裏惡狠狠地給自己打氣,一股近乎蠻橫的勁頭頂了上來。
“論官職爵位,我現在可是正兒八經的一字親王!比下麵這群人絕大部分都大!就算真不小心在這兒栽個跟頭,摔個屁墩兒,他們也得捏著鼻子誇楚王殿下真性情、身姿真靈動’!”
這念頭多少有些無賴,卻奇異地驅散了些許僵硬。
他挺了挺胸膛,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更有威儀,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睥睨......對,就是那種居高臨下,俯瞰眾生的氣勢。
可......這玩意兒又不是超市裏的商品,想買就能有嗎,哪來那種經年累月浸潤出的上位者威壓?
正暗自著急,楚天青腦子裏忽然靈光一現。
自己沒有,可以“借”啊!
找一下那種狀態......那種讓別人覺得自己“很不好惹”的狀態。
幾乎是瞬間,台下敏銳的官員們便察覺到,楚王殿下身上的氣質陡然一變。
若說剛才還是努力挺直腰板的清俊青年,帶著幾分強撐的硬氣,那麼此刻,他眼神微眯,下頜的線條似乎都繃緊了些。
他的目光不再是略帶倉促的掃視,而是變得緩慢、銳利,挨個從台下眾人的臉上刮過。
那目光裡似乎帶著一絲毫冰冷的審視,甚至......殺意?
百官:“???”
懵了。
徹底懵了。
離得近的幾位大臣,被那目光掃過時,甚至覺得後頸的汗毛都微微豎了一下。
這什麼情況?
楚王殿下這眼神......怎麼跟查驗犯人似的?
我也沒招惹過他啊?
難不成......是因為我沒去拜訪過他?
沒找他看過病?
可......可我也沒病啊!
不,不能想得這麼簡單!
不少官員心裏咯噔一下,迅速開始了深刻反思。
楚王殿下何等身份?
如今聖眷正隆,行事又如此不拘一格。
誰去攀附過,他或許記不清。
但誰至今還沒露過臉,沒表示過,他心裏說不定門兒清!
這眼神,怕不是就在記缺席名單吧?
嘶——!
這還了得!
豈能在楚王殿下心裏掛上不識抬舉的號?
改天。
不!
就這兩天,一定得找個由頭去拜會!
看病?
對。
就說看病!
身體偶感不適,聽聞殿下醫術通神,特來求診......順便,備上一份厚禮。
看病是小,表明態度纔是大啊!
一時間,台下百官心思各異,眼神閃爍,都在暗自盤算著如何彌補“過失”,如何搭上這條新貴的線。
然而,台上的楚天青,內心戲卻與他們的腦補截然不同。
他正努力回憶著當初麵對山賊,手握槍支時的感覺。
試圖將那種掌控生死,一觸即發的緊張感投射到眼神裡。
他看著台下某位鬚髮皆白,表情嚴肅的老臣,心裏罵道。
“看什麼看!老子現在是親王!再看信不信我崩了你!”
目光移到另一位正偷眼打量他服飾的年輕官員。
“擦!你也看!研究我衣服呢?眼珠子給你挖出來!”
隨後,他又看到站在武將班列裡微微低著頭的侯君集。心裏沒來由地升起一股火。
“擦!別人都看,你憑什麼不看?!”
“雜種,快,Lookinmyeyes!”
侯君集此刻正暗自慶幸自己站位靠前,又刻意垂眸,應該不算太顯眼。
他正琢磨著過幾日該備什麼禮物,如何措辭去拜見這位新晉楚王,才能既表恭敬又不失體麵,最好還能試探一下對方如今對自己的真實態度......
但下一秒,他冷不丁的打了個哆嗦,感覺到一股冰冷,銳利,甚至帶著點......不滿的眼神朝著自己射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