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
“對,虛。”
楚天青點點頭,話說得很直接。
“虛頭巴腦,不實在。你想想,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這話,本意是教人珍惜自己,感念爹孃生養的恩情,對吧?”
“正是。”李世民點頭。
“那好。”
楚天青比劃著自己的頭髮。
“頭髮長,就是孝?”
“頭髮短,就是不孝?”
“那要是有個人披頭散髮,髒得不行但就是留著長發,他算孝嗎?”
“另一個人盡心儘力奉養父母,讓爹孃安度晚年,就因為他把頭髮剪短了,他就不孝了?”
看李世民略微皺眉的樣子,楚天青笑了笑,舉了個更具體的例子。
“行,那我打個比方。”
“剛才說了,長發不好打理,容易藏髒東西,而髒東西裡會生很多看不見的病菌。”
“那......經常清洗,保持乾淨,不就行了?”李世民試著找了個理由。
“哎呦喂~”
楚天青挑起眉毛,拖長了調子,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上下打量了李世民一圈。
“經常洗頭?老李,你說得可真輕巧。”
“你以為天下百姓都跟你似的,住在深宮大殿裏,炭火盆子燒著,熱水隨時有?”
他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兒。
“夏天還好說,去河邊、井邊,用冷水湊合也行。”
“可到了寒冬臘月呢?”
“燒一鍋熱水,得用柴火。”
“柴火哪來?”
“得花錢買。”
“對很多窮人家來說,一把柴火可能就是一頓飯的熱氣,一瓢熱水可能就是給老人孩子暖身的指望。”
“你讓他們把這點寶貴的柴火熱水,經常用在清洗這好幾尺長的頭髮上?”
楚天青搖了搖頭,目光直白。
“頭髮長了,洗起來費水、費柴、費工夫。”
“窮苦人家,活著都難,哪來那麼多經常的餘錢餘力?”
“時間一長,汙垢攢著,虱子長起來,頭皮生瘡流膿,又疼又癢,還沒錢治,小病拖成大病,甚至能把命丟了。”
“這難道就是不敢毀傷?”
“這難道就是孝之始也?”
“守著這幾尺頭髮的表麵規矩,卻讓爹孃眼睜睜看著孩子病痛纏身、受盡折磨?”
“這孝字,到底是在頭髮上,還是在人命上?”
李世民被這一連串具體到柴米油鹽、生老病死的追問給問住了,臉上最後那點不認同早就沒了,隻剩下怔住和震動。
他張了張嘴,好像想反駁,卻發現任何關於禮法、典範的大道理,在這種**裸的、艱辛的現實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習慣了思考國家大政、權衡朝廷勢力,卻從來沒把“洗頭需要用柴”這種芝麻小事,跟孝道、禮法甚至百姓的苦日子聯絡得這麼緊。
楚天青看他神色,知道話說到位了,便放緩了語氣。
“所以說,後世的人剪短頭髮,不是因為不尊敬父母,恰恰是因為更看重實實在在的生養。”
“讓自己活得健康、利索,少生病,少花冤枉錢、少費冤枉勁,這樣才能更好地奉養爹孃,傳續血脈,而不是隻死守著表麵的規矩。”
“相比之下,不問實際情況,隻管死守著長發纔算孝道的規矩,是不是很虛?很不實在?”
看著李世民一臉思索的樣子,楚天青又補充道。
“當然,我不是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這話本身不對。”
“說白了,它教人珍惜自己、感恩爹孃,初心是好的。”
“但世上很多道理,都像這頭髮一樣,得看實際怎麼用,對誰用。”
“後世也不是說留長發就不好。”
“說實話,後世照樣有男人留長發,或紮或披,各有各的範兒,但那多是個人喜好,圖個好看,顯個性格,或者是某些藝術,文化圈子的風氣。”
“但它不再是人人必須遵守的禮法鐵律,變成了一種選擇,一種審美。”
他看著李世民,目光誠懇。
“我不會說留長發不好,但關鍵是,不能強迫人人都必須這樣,尤其不能拿這個當尺子,去量一個人的德行或孝心。”
他話頭一轉,又落回最根本的實處。
“尤其是對那些一天不幹活就可能挨餓受凍的普通老百姓來說,頭髮是長是短,首先不是一個禮法問題,甚至不是美不美的問題,而是一個怎麼才能活得稍微容易點的生存問題。”
李世民靜靜地聽著,眼中的震動漸漸沉澱為深沉的思考。
他不再試圖從古書裡找話來辯駁,而是真正把自己放到那冰冷的冬天、緊缺的柴火、和為生計發愁的百姓處境裏去想。
他彷彿看見,那身體髮膚的金科玉律,在冰冷的現實麵前,如何悄悄讓位給一雙手對溫暖、對省力、對少受點罪的最基本渴望。
“可......”
李世民斟酌了片刻後問道。
“民間也沒有反對之聲啊?”
聽到這話,楚天青點了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
“老李,你這話,對,也不全對。”
“先說對的部分。”
“絕大部分老百姓,確實不會跳出來指著頭髮說這規矩不對,為啥?因為人都有趨眾心理,也叫從眾。”
楚天青身體前傾,眼神變得更有探究性,像是在剝開一層層習以為常的外殼。
“你想,一個人活在世上,從小看到的就是人人長發,婚喪嫁娶、讀書見官,所有體麵場合,所有被誇獎的人,都是一頭長發。”
“朝廷的教化、鄉裡的議論、甚至父母老師的叮囑,都在告訴你,這是規矩,這是禮,這是理應如此。”
“久而久之,這就不是該不該的問題了,成了本來就是,成了天經地義,就像日出東方、水往低流一樣自然。”
“一個人在這種環境裏,心裏就算偶爾覺得麻煩,也多半會想大家都這樣,祖祖輩輩都這樣,可能自有道理吧,或者我要是特立獨行,別人怎麼看我?還能找到活兒乾,娶到媳婦嗎?”
他頓了頓,讓這關乎生存與人情的重量沉下去。
“再說那不全對的部分。”
楚天青的眼神銳利起來。
“沒有大聲反對,不等於心裏沒有嘀咕,沒有怨言,沒有在艱難時刻看著這累贅頭髮嘆過氣。隻不過,這些嘀咕和怨氣,都被更大的東西壓住了。”
“第一層,是怕。”
“怕被視為異類,怕被鄉黨排斥,怕影響前程,怕惹上官非。”
“禮法這東西,一旦跟正當性和規矩綁死,質疑它需要的勇氣太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