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猛地抬眼看著楚天青,方纔眼中的銳利探究,此刻凝成了沉甸甸的巨石。
“天青,後世......習我中華技藝,受我文明饋贈,而後......反噬中土,乃至淩辱華夏的,除了倭國,還有誰?”
他用了“淩辱”一詞,比“反噬”更重,寒意刺骨。
畢竟之前楚天青提到過731,李世民多少也知道後世倭國的暴行。
但楚天青這麼說,想必還有其他的國家
“還有林邑。”楚天青道。
“林邑?”
李世民眼神一凜,顯然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
畢竟在林邑問題上,大唐君臣更多認知是“時叛時附的南陲小邦”,與倭國那種跨海而來的“虔誠學生”印象不同。
他們與中原的往來,比倭國更早、更近。
印象中亦是時常遣使朝貢,仰慕華風的邊陲藩屬。
“不過林邑沒有倭國侵略的那麼狠,也談不上淩辱,隻是對我們也有不小的影響。”
楚天青語氣平穩,開始敘述一段對於李世民而言屬於未來的歷史。
“林邑之地,自秦漢便與中原交融。其地後來漸成藩屬,長期、係統地派遣使節、士子北上中原,學習典章製度、儒家經典、佛法、律令、農耕技藝。其官製、文教、科舉乃至風俗,皆竭力模仿華夏,堪稱南疆最虔誠的學生之一。”
“後來,世界劇變,滄海桑田。”
“他們憑藉所學根基,加以內化,又逢新的機遇,接觸他者之長,國族意識逐漸凝聚成形。”
“大約一千餘年之後......”
“他們見中華陷入沉痾積弱、內憂外患之困境,昔日天朝上國威儀不再,便逐漸生出了異心,乃至刀刃相向。”
“他們做了什麼?”程咬金急問,拳頭已然握緊。
“先是蠶食疆土,襲擾邊民,後更趁中華之危,悍然興兵。”
楚天青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字字如鐵。
“他們憑藉對中原地理的熟悉以及新的戰法,屢屢犯境。待到近世,世界格局大變,西方列強東來,他們一度淪為殖民地,卻在獨立之後,迅速轉向。”
“待到近數十年,其國野心膨脹,自恃有域外大國支援,竟忘數千年教化之恩、藩屬之禮,公然與昔日的老師反目成仇。”
楚天青看向李世民,看到對方眼底翻湧的震驚、怒意與一種更深沉的冰寒。
“他們驅趕華僑,侵佔島礁,甚至發動大規模邊境戰爭,妄圖奪取土地。”
“端一開,生靈塗炭,昔日受贈的文明典籍與和平訓導,在硝煙中被踐踏得粉碎。”
“彼時,他們可曾念及半分昔日使臣北上的虔誠?可曾顧念一絲千年文化傳承的香火之情?”
他看著李世民,兀自搖頭道。
“沒有。”
“隻有基於現實利益的冷酷算計,與對昔日天朝衰落後趁火打劫之心。”
“他們用從中華文明中學到的組織力、兵法謀略乃至部分治理之術,反哺自身,卻最終將刀鋒對準了文明的母體之一。”
“直到我們經過堅決的自衛反擊,才將其野心擊退,但邊境的陰影與文化的隔閡,至今猶存。”
“忘恩負義!疥癬之患,竟成肘腋之痛!該當犁庭掃穴!”
程咬金低吼,眼中噴火,若非顧及李世民正在輸血,幾乎要跳起來。
李世民的目光死死鎖住楚天青,那裏麵除了憤怒,更有一種近乎銳利的痛苦探究。
“既然其文明根基,大半源出華夏,為何千載之後,我中華竟會......受此昔日藩屬之逆襲?”
這個問題,對一個正處於巔峰的帝國君主而言,殘酷無比。
楚天青迎著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並非無言以對,而是在整理歷史的歧路與教訓。
“原因很多,很複雜,並非僅僅是‘蠻夷反覆’四字能概括。”
“但若非要歸納,後世史家與反思者,常提到幾個要害。”
楚天青苦笑著嘆了口氣,開始拿日本舉例子。
“第一,地方和想法的枷鎖。”
“咱們太富了,啥都有,自己就能成一個世界,容易生出天朝上國,啥都不缺的念頭。”
“歷朝歷代都看重陸地,看輕大海,覺得波濤就是天邊線。”
“可那小國家,地方小,東西少,危機感紮在骨頭裏,沒辦法,隻能眼睛往外看,盯著大海,更有那種往外擴張、拚命學別人好東西的勁兒頭。”
“第二呢,就是體係太輝煌,這也是包袱。”
“中華文明到大唐,已經是一套特別成熟,特別精巧的好東西了,後來的人接著用這套好東西,可也背上了它積攢了千百年的老習慣、老糾纏,想改一點都難。”
“祖宗定下的規矩常常變成捆住手腳的繩子。”
“可像倭國那樣的學生,剛開始像張白紙,好的就學,覺得不合適自己的就改,甚至扔了。”
“等到全新的、更強的西方文明打過來的時候,他們仗著一直就是學生的心態和那股子怕被滅的危機感,反而能更快地甩掉包袱,轉過身,用盡全力去學新的規則、新的技術,這就叫輕裝上陣,跑得飛快。”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點。”
楚天青語氣重了些。
“一千多年後,世界迎來了一場巨變。”
“新的科學、工業、軍事技術革命,從遙遠的西方席捲全球。”、
“也就是我之前給你的說的科技的雛形。”
“那是一次徹底改變國家力量對比的換賽道。”
“那時候咱們正陷在自己王朝老掉牙,快散架的最後階段,對外頭這天翻地覆的變化,迷迷糊糊,反應又慢又錯。”
“可倭國呢,靠著它長期當學生練出來的應變本事,迅速掉頭,拚命學西洋那一套,國力‘噌’一下就上去了。”
“結果呢,等到兩邊再碰上,較量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了。”
“一邊是舊時代的厚重鎧甲加長矛大刀,另一邊是新時代的鐵殼戰艦和砰砰亂響的快炮。”
“你說,這怎麼打。”
他看著李世民茫然的神色,緩緩道。
“老李,我知道你心裏有譜兒,關係到國家命根子的核心手藝,朝廷肯定有桿秤,不會輕易給出去。”
“可是,技術會溜達,想法會飛,聰明勁兒在不同的地方能長出不一樣的花。”
“更何況,學生超過老師,本來就是世道往前走的常理。”
他最後聲音放輕了些。
“就像捐這幹細胞,給出去的是活的指望,可接受那人的身子會不會排斥,以後會不會好利索,甚至會不會因為得了這新力氣,反而走上歪路......都不是捐的時候能完全料定的。”
“能做的,也就是給的時候心裏有數,然後把自己弄得壯壯的,不管將來有啥風浪,都能接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