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長孫無忌這番分析，李世民也是深感認同地點了點頭。
他剛才確實被“客觀題”可能帶來的公平吸引住了，想法飄得有點兒遠，而長孫無忌這些話，又把他又拉回了現實。
治國取士，終究是要選拔能做實事的官員，而非僅僅記憶力超群，知識駁雜的“活書櫥”。
何況人的精力確實有限，若強求士子在有限的備考時間內，對經義、詩賦、算學、律法、地理乃至更多雜學都達到“精通”或“深入理解”的程度......
這要求本身就有些不切實際了。
最終選拔出來的，恐怕真如輔機所說，多是浮光掠影，博而不精之輩。
這與朝廷設科取士，欲得“經世致用之才”的根本目的，顯然是背道而馳的。
然而......
李世民的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了對麵的楚天青。
他擁有後世的學識，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既然如此，那他又為什麼會這麼說呢？
看著二人疑惑的樣子，楚天青不由得笑了笑。
“長孫大人說得對，強求通才確實不現實，也會把考生逼瘋。”
他先肯定了長孫無忌的擔心，但隨即話鋒一轉。
“但我想的通才，可能跟你們理解的通纔不太一樣。”
“哦？怎麼不一樣？”李世民急忙追問。
“我們招的是要辦事的官，那麼最起碼，這個官不能因為連最基本的常識都不懂，那樣容易把事情辦砸了。”
他看著李世民和長孫無忌。
“所以，這客觀題，首要的目的設一個底線。”
“一個未來官員必須具備的常識底線。”
“它考的，不是什麼高深學問，就是這些當官必須懂的，也是最基本的業務常識。”
長孫無忌還是不太放心。
“可是，就算隻考這些常識，範圍一旦廣了，士子們為了應付考試，照樣會去死記硬背，恐怕......會助長投機取巧的風氣。”
聽到長孫無忌的疑慮，楚天青微微擺了擺手，神色從容。
“如果一名士子，需要臨時抱佛腳，靠博聞強記才能勉強通過這種最基礎的常識底線考覈......”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李世民和長孫無忌。
“那恰恰說明，他過去十幾乃至數十年的讀書生涯裡，心思恐怕全在鑽研如何將文章做得華麗，如何揣摩聖人微言大義以應對策論上，對於腳下這片土地的實際運轉、對於生民日常所依的律法錢糧、對於前朝當代的得失脈絡，全然不曾留心過。”
“真正的國之棟樑，心中若存了經世濟民之誌，其眼耳心神，自然會向這世間敞開。”
“他讀史，不會隻記誦帝王將相的典故以充談資，更會留意製度得失、民生疾苦。”
“他讀經，不會隻琢磨微言大義以備策問，更會思考如何將仁義禮智信化入具體的治理。”
“他行走市井，不會隻流連風月，也會留意物價波動，獄訟糾紛。”
“他即便身處書齋，也會因關切時政而自然瞭解基本的官製、地理、賦稅。”
“所以說......”
楚天青總結道：“這行測，對於真正的棟樑之材，壓根兒沒什麼難度。”
“對他們而言，並非需要懸樑刺股去刻意攻克的難題，而是在其誌向驅動下，於日常學習、觀察、思考中早已自然而然留心積累起來的東西。”
“反之，若有人對此類常識茫然無知，則暴露出其誌向或許僅僅在於做官本身，或者沉醉於清談玄理，文章華彩，但心誌卻從未與實務相通。”
“縱使其文章再妙，策論再高，也難掩其不接地氣的本質。朝廷取士，首要取的便是這份留心實務的心與誌。這客觀題的底線，篩去的正是那些無心於此，誌不在此的......空談家。”
李世民聽完，眼神變得深了一些，顯然在仔細琢磨這番話。
長孫無忌緊皺的眉頭稍稍舒展，但眼神中的審視意味更濃，顯然在仔細咀嚼楚天青這番關於留心與心誌的論述。
楚天青沒有打擾沉浸在思忖中的君臣二人，此時的他也有些口乾，隨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與此同時，他也是莫名想起了前世參加的那幾次公考。
畢竟急診醫生太累，他也想找個事業單位輕鬆一下。
那一道道題目......
什麼圖形推理、邏輯判斷、資料分析，還有那些彷彿永遠算不對的數量關係，以及包羅萬象的常識判斷。
讓楚天青一想就忍不住掉眼淚。
那根本就不是常識？
簡直是天識！
不是一般人能考得過的！
不過這都不是事兒，每年天下英雄都如過江之鯽，每年那麼多考生，能上岸的也就那麼幾個。
真正令他生氣的是，自己一個同事，考前號稱裸考，考後直呼隨緣。
結果放榜時名字赫然在列，讓埋頭苦讀的楚天青差點產生了把這傢夥解剖了看看大腦的衝動。
畢竟自己的失敗固然心痛，但朋友的成功更讓人揪心！
當然了，遐想歸遐想，楚天青的思緒很快又被拉回現實。
後世那套成熟嚴密到近乎“變態”的行測體係，是建立在現代教育普及、知識爆炸、資訊流通基礎上的，其選拔邏輯和考察維度，與大唐現今的土壤截然不同。
若真把那些題原封不動搬來，莫說尋常士子，怕是整個大唐也找不到一個能及格的人。
對，包括自己在內！
所以說，大唐的行測，大必須是大唐的樣子，根植於大唐的現實需求。
當然了，偶爾也可以插上幾道類似於【蒼蠅是什麼味道】的這種腦殘題。
畢竟抗壓，也是考試的一部分嘛~
“沒錯！”
就在楚天青犯賤想題的時候，李世民突然大喝一聲，嚇得他差點兒他把杯子扔了。
隻見李世民目光灼灼的說道。
“選官，為的是讓他們做事。若連最基本的實務常識都沒有，就算文章寫得再漂亮，也是紙上談兵，真要辦事，怕是處處碰壁，甚至可能好心辦壞事，苦了百姓，誤了朝廷。”
“天青，你這法子，好！”
長孫無忌一直安靜聽著，眉頭微鎖，顯然在細細琢磨。
聽到這裏，他眼神忽然一動，像是捕捉到了什麼關鍵，急忙道。
“陛下所見極是，楚公子此法，確能摒棄浮華空談，選拔有真才實學，根基牢靠之士，不過......”
他轉向楚天青，目光帶著深意。
“恐怕，楚公子此舉恐怕另有深意吧。”
嗯？
楚天青聽得一愣。
這玩意兒還能有什麼深意？
我怎麼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