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青坐回椅子上，耐心解釋道。
“簡單來說，就是學醫的人接觸了大量疾病知識和癥狀描述後，容易產生心理暗示，把自身正常的生理波動或輕微不適，硬往學過的病症上套。”
他看向秦雲綰。
“你說心悸、胸悶、感覺心跳漏拍——正常人緊張、疲勞、睡眠不足的時候，交感神經興奮，完全可能出現這些感覺。你最近既要照顧靈兒，又要學新東西，精神壓力大，偶爾幾次早搏很正常，絕大多數人都會經歷，隻要不頻繁，就是正常的。”
接著他轉向那瘦高個醫女。
“頭痛、噁心，有可能是因為用腦過度，長時間低頭看書，頸椎壓力大，導致肌肉緊張性頭痛，這也很常見。至於你說的眼底動脈略細，那可能天生如此，或者檢查時燈光角度問題。真要是高血壓引起的眼底病變，血壓早就高到危險程度了，可你一個月前血壓完全正常，不可能這麼快就變得這麼高。”
然後又對圓臉醫女說。
“右肋脹痛，你想過沒有，可能是這幾天吃飯太快，吞了太多空氣，至於口苦舌苔黃......睡不好、吃得不規律，脾胃有點濕熱，舌苔自然不好看，但這離慢性膽囊炎，肝炎還遠得很。”
他一一點過去，用最直白的生理知識和日常生活因素解釋那些癥狀，最後總結道。
“人體不是精密的機器，它時時刻刻都在波動。心跳、血壓、胃腸蠕動、激素水平、神經敏感度......所有這些都不是固定不變的。”
“初學醫的人，最容易犯的錯就是把書上寫的典型病例，標準體征硬往自己身上套，卻忽略了人與人的差異，以及正常的生理波動範圍。”
醫女們聽得入神，臉上的焦慮漸漸散去，露出了恍然和些許不好意思的神情。
秦雲綰遲疑地問：“所以......我們其實沒病？隻是自己嚇自己？”
“至少沒有你們想的那些器質性大病。”
楚天青笑道。
“不過醫學生綜合征帶來的焦慮是真實的，焦慮本身就會引發或加重心悸、頭痛、腸胃不適、失眠這些癥狀，要打破這個迴圈，其實也有辦法。”
楚天青伸出手指。
“第一，相信你們一個月前的客觀檢查結果，資料不會騙人。”
“第二，從今天起，你們學理論的同時，每天至少有一個時辰跟我一起看真實病人，把書上的描述和活生生的病例對照著看，你們很快就會明白差別。”
“第三嘛，你們要是實在不放心，那晚上的時候可以在檢查一下，也好了了你們的心結。”
醫女們聽完楚天青條理清晰的解釋，緊繃的肩膀不約而同地鬆了下來，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甚至還帶點羞赧。
秦雲綰長長舒了口氣，手按著心口，自嘲地笑了笑。
“原來是這樣，這幾天總覺心慌氣短，越想越怕，越怕越覺得癥狀明顯，都鑽牛角尖了。”
她看向楚天青，目光感激：“多謝公子點醒，不然我們怕是真要把自己學出病了。”
其他醫女也紛紛點頭，氣氛一下子輕鬆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醫館大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鬧聲，夾雜著護院副隊長老張粗聲粗氣的嗬斥，似乎正和什麼人對峙。
“滾開！我看誰敢攔！楚天青！你給我滾出來！”
一聲嘶吼猛地傳來，楚天青眉頭微皺，透過半開的窗子往外看。
隻見醫館門口，老張帶著七八個護院死死擋著門，把一群人攔在外麵。
等看清那人的臉，楚天青眉梢輕輕一挑，隨即忍不住笑了一聲。
呦嗬？
盧明遠啊。
嘖！
可有陣子沒見了。
楚天青朝醫女們溫和地笑了笑，做了個安心的手勢。
“行了，你們把心放回肚子裏，該做什麼做什麼去。雲綰，帶她們回去吧。”
秦雲綰立刻領會，帶著醫女們離開了診室。
楚天青這纔不緊不慢地站起身，順手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袖口，臉上那抹輕鬆的笑意未減，隻是眼底多了幾分玩味，邁步朝門口走去。
門口的喧嘩愈演愈烈。
老張漲紅了臉，帶著七八個護院漢子像一堵牆似的堵在醫館大門前，手臂張開，死活不讓外麵的人衝進來
而盧明遠，和上次那個體麵的世家公子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他眼窩深陷，眼底烏黑，嘴唇乾裂，神情近乎癲狂，幾縷頭髮從髮髻裡散落，粘在汗濕的額角。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大半精神，隻剩下一股焦躁的蠻力撐著。
“盧公子，這還沒到開門的時間，您不能硬闖啊！”老張聲音洪亮，試圖講理。
“什麼沒開門！我看他是心虛躲著不敢見人！”
盧明遠厲聲喝罵，手指幾乎戳到老張鼻子上。
“楚天青！你躲什麼躲！給本公子滾出來！”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楚天青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看到盧明遠現在這副樣子，讓忍不住抿了抿嘴。
看來我那法子挺有用，這麼快就見效了。
而盧明遠一看到楚天青，掙紮得更凶了，他猛地甩開老張，踉蹌一步撲到楚天青麵前，一把狠狠揪住了楚天青的衣襟！
“楚天青！”
他嘶聲咆哮，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楚天青臉上，眼裏儘是憤怒。
“你騙我！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老張又驚又怒，他立刻上前，一把將盧明遠扯開，擋在兩人中間，沉聲道。
“盧公子，有話說話，動手可不行！”
盧明遠被扯得一個趔趄，被家丁扶住，兀自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楚天青。
楚天青卻神色未變，隻是抬手，慢條斯理地撫平了胸前被攥皺的衣襟，彷彿撣去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
他抬眼看著狀若瘋魔的盧明遠，語氣平靜。
“盧公子，有話......慢慢講。”
“慢慢講？哈！”
盧明遠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
“慢慢講，好讓你再用花言巧語糊弄我？讓我繼續對著鏡子把自己逼瘋？”
“楚天青，我告訴你，本公子不會再上你的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