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端坐客位,順著楚天青的視線,看向一直垂首不語的侯清竹。
他也是有些聽聞的。
長安貴女中,侯清竹以才情和那份疏離冷淡的性子聞名,不少世家子弟傾慕,卻難以接近。
隻是他也想不明白,這樣的女子,怎會突然指認楚天青“勾引”她?
這其中的蹊蹺,也讓李世民生出幾分探究的好奇。
侯清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神色既有羞窘也有懊悔。
被楚天青如此直白地質問這等羞恥的指控,她簡直恨不得地上立刻裂開一道縫鑽進去。
侯夫人眼見女兒窘迫不已,趕忙上前半步,遮擋住女兒一半身形,臉上堆著笑,急急解釋道。
“楚大夫,這......這全是小女口不擇言的胡話!絕非有意汙衊公子清譽!實在是......實在是......”
她咬了咬牙,知道此刻隱瞞或搪塞隻會更糟,隻好硬著頭皮,盡量簡潔地將緣由道出。
“實不相瞞,昨日我家老爺又為清竹物色了一門親事,乃是鄖國公張亮的四公子。老爺覺得甚好,可清竹這孩子......您也知道,病還沒有好。”
侯夫人嘆了口氣道:“他們父女二人爭執起來,老爺說了幾句重話,清竹她也是一時情急,口不擇言,才......才衝口說出,‘寧願嫁給陶柳村的楚大夫,也絕不嫁那人’。”
侯夫人也是一臉的無奈。
“這純屬小兒女賭氣的昏話!萬萬當不得真!絕非有意攀誣公子!”
“老爺他......他當時也在氣頭上,一聽這話,更是火上澆油,這才一時糊塗,做下錯事,衝撞了公子。千錯萬錯,都是我家老爺行事魯莽之過!妾身在此,代老爺和小女,向楚大夫賠罪了!”
楚天青聽完侯夫人的解釋,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隻是看著侯清竹,慢條斯理地“哦”了一聲。
“合著......我這就是無妄之災了?”
侯夫人聞言,忍不住訕笑一聲,隨即道。
“楚大夫,您放心!醫館的一切損失,我們潞國公府十倍、百倍賠償!需要多少錢,您儘管開口!”
然而,楚天青聽完她這的保證,卻隻是輕輕笑了笑。
“錢,自然是要賠的。砸壞的東西,打傷的人,誤了的診病,一樁樁一件件,都得折算清楚,該多少是多少。”
侯夫人心頭微鬆,以為看到了和解的縫隙,連忙應和。
“楚大夫說的是,理當如此!無論多少,潞國公府絕無二話......”
“隻不過......”
楚天青打斷她,目光平靜地掃過這間富麗堂皇的前廳。
“你們潞國公府,未必賠得起。”
這話說得輕飄飄,卻讓侯夫人不由的有些發愣。
賠不起?
潞國公府雖非五姓七宗那般累世钜富,可也是堂堂國公府邸,田產商鋪無數,怎麼會賠不起一個醫館的損失?
除非......他要的不僅僅是錢。
“楚大夫說笑了。”
侯夫人強撐著語調:“隻要您開出個數目,府中即便一時湊不齊,妾身便是典當些首飾頭麵,也定......”
“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
楚天青再次打斷,他微微坐直了些,目光清淩淩地看著侯夫人,又似無意般掠過一旁始終沉默的李世民。
“是我這人吶,不太喜歡吃虧。”
“別人打我一拳,我總要回他一拳,不然我心裏的坎兒過不去。”
這話直接把侯夫人打懵了。
什麼意思?
回一拳?
怎麼回?
對著老爺揮拳頭嗎?
她看了眼楚天青單薄的身子,心裏不由得升起一股鄙視。
你是對手嗎?
不過她也不敢直接問,下意識地看向李世民,卻見這位皇帝陛下正眼觀鼻,鼻觀心,彷彿老僧入定,對眼前這近乎“挑釁”的言論恍若未聞。
楚天青不再看侯夫人變幻的臉色,重新靠回椅背,摩挲著手裏的霰彈槍道。
“所以,等潞國公回來吧。”
他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我們當麵算算,他昨日送來的那幾‘拳’,折算下來,我該怎麼‘還’回去,才叫公道,另外......”
楚天青的目光重新落回侯清竹身上。
“侯姑娘,你的病,我治不了了,以後,也不必再來陶柳村找我。”
侯清竹霍然抬頭,臉上血色盡褪,一雙杏眼裏瞬間蒙上了薄薄的水霧,連手指都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楚......楚大夫......”
她的聲音乾澀發緊,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惶。
這些時日,她確確實實感覺到了一些不同。
最明顯的,便是與母親的關係。
以往,莫說這般親密地同行,依賴母親遮擋,便是母親稍近些的觸碰或關切,都會讓她不自覺地繃緊身體,心生煩躁。
可自從開始接受楚天青那步步引導的“談話”後,某些根深蒂固的東西,似乎悄然鬆動了。
她能漸漸聽進母親的絮叨,甚至開始貪戀起母親臂彎裡那份暌違已久的溫度。
這一切變化的源頭,都繫於眼前這個年輕大夫身上。
他不同於她見過的任何男子,沒有令人不適的打量,沒有故作姿態的討好,讓她在抗拒一切異性的本能中,竟奇異地感到一絲安全。
她盼著好轉,更盼著......
可如今,楚天青天青那句“治不了了”,又讓她如墜冰窖。
不僅那朦朧未明的情愫被無情斬斷,甚至連康復的希望,也一併掐滅了。
“楚大夫......我、我隻是一時亂語......”她掙脫了母親下意識想拉住她的手,向前挪了半步,聲音帶著細微的哽咽,卻努力想讓自己說得清楚。
“我沒想到父親會......”
“我知道那是氣話。”
楚天青打斷她:“你並非有意害我。這點,我信。”
侯清竹眼中剛升起一點微弱的光,卻聽楚天青繼續說道。
“但有意無意,並無差別,你的一句話,令尊的怒火,實打實地砸在了我的醫館,傷了我的人,驚了我的病患。”
“侯姑娘,我不是聖人。”
楚天青眼神清冽的看著她。
“盡心救治的病人,反手給我引來禍端,醫患之間,講求的是清凈與託付,如今這份清凈已破,再難如初,你的病,還是另請高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