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大雅將那捲好的聖旨朝前輕輕一送，說道：“楚縣公，請接旨吧。”
一時間，院子裏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楚天青的身上。
可楚天青卻沒有馬上動。
他看著溫大雅手裏那捲明黃色的綢緞，沉默不語。
聖旨。
開國縣公的爵位。
還有銀青光祿大夫的官職。
出手可真夠大方的。
這算什麼？
先給我個下馬威，再給顆甜棗安撫？
楚天青有些猶豫，這聖旨一接，在那位陛下眼裏，是否就意味著前塵舊怨一筆勾銷，自己也預設了這場“君臣和睦”的戲碼？
可不接呢？
當眾拒旨，就是公然打皇帝的臉，把這原本還矇著一層布的衝突徹底掀開。
溫大雅在此，程咬金在此，還有這滿院的耳目......
訊息一旦傳開，必是朝野震動。
“布衣楚天青藐視皇權，悍然拒旨！”
這樣的名聲扣下來，後續的麻煩恐怕會接踵而至，永無寧日。
自己和李世民之間的私人恩怨，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沒必要鬧得滿城風雨，更沒必要讓其他人胡亂猜測，平白惹出更多事端。
這些念頭在楚天青腦子裏飛快地轉了一圈，利害得失已經很清楚了。
公開撕破臉，對他自己，對李世民，甚至對剛剛穩定下來的大唐，都沒有半點好處。
有些矛盾，不能擺到枱麵上來。
算了。
這聖旨，接了也沒什麼。
楚天青臉上那短暫的猶豫和深沉迅速消失了。他慢慢走上前，伸出雙手，從溫大雅手裏接過了那捲沉甸甸的明黃色聖旨。
整個過程，他一句話也沒說。
沒有謝恩，沒有表現出激動，連一點該有的榮幸表情都懶得裝。
他就那麼平靜地接了過來，好像那不是什麼代表無上榮耀的聖旨，而隻是一件普通東西。
溫大雅看著楚天青默不作聲地接過聖旨，心裏那種奇怪的感覺又冒了出來，而且比剛才更強烈了。
這個人......居然連表麵上的謝恩都不願意做。
陛下對這個年輕人的容忍，到底到了什麼程度？
他不敢往深處想，隻能維持著官員應有的儀態，微微點了點頭。
程咬金在旁邊看著，心裏也是一緊。
他瞭解楚天青的脾氣，見他這樣，就知道這小子心裏對陛下的那口氣還沒順過來，連句“蒙陛下恩典”都不肯說。
不過，好在楚天青終究是伸手接過了聖旨，程咬金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肚裏，暗道一聲：“還好，還好......”
他是真怕楚天青年輕氣盛，不管不顧地當場拒旨。
若真鬧到那般田地，就算陛下先前存了彌補挽回之心，當著這許多人的麵被拂了顏麵，恐怕也再難轉圜。
屆時君臣徹底對立，再無緩和餘地，卻是程咬金最不願見到的局麵。
此刻見楚天青雖未依禮謝恩，但終究接下了聖旨，程咬金便知事情尚有轉圜餘地。
這小子看似桀驁，心裏那桿秤還是懂得權衡輕重的。
肯接旨，便意味著他至少預設了眼下這個局麵。
程咬金心頭一鬆，那粗豪的臉上神色也緩和下來，他趕緊哈哈一笑，打圓場說：“得了！這是大好事啊！楚小子這是高興得都說不出話來了！溫尚書，您別見怪，這小子就這脾氣！”
楚天青對程咬金的打圓場沒什麼表示，隨手把聖旨遞給旁邊伺候的沈靈兒收好，又讓孫強和幾名護衛接過內侍端著的金銀布匹，然後對溫大雅拱了拱手：“辛苦溫尚書跑這一趟了。”
溫大雅很識趣，沒再多說什麼，也拱手回禮：“這是本官分內之事，楚縣公太客氣了，聖旨既然已經送到，本官還要回宮向陛下復命，就先告辭了。”
說完，溫大雅轉身就要走，但剛走兩三步，溫大雅猝不及防，腳下猛地一個踉蹌，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傾去。
“溫大人！”
身旁的隨從眼疾手快，連忙搶上前一步，伸手將他扶穩。
程咬金也是趕忙上前問道：“溫兄？你這是......”
溫大雅藉著隨從的攙扶勉強站直身體，左手已下意識地緊緊按住了疼痛傳來的部位，那張儒雅的臉上血色褪去，顯得有些蒼白。
他強忍著那一波接一波、如同胃袋被狠狠攥住的痙攣痛楚，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朝程咬金和聞聲望來的楚天青擺了擺手。
“無妨，無妨......老毛病了，胃脘急痛，歇息片刻便好。”
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因疼痛而略顯急促的呼吸：“大概是近日公務繁冗，飲食失序所致，驚擾諸位了。”
那疼痛來得凶急，像是有根棍子在肚子裏狠狠攪動，讓他眼前都陣陣發黑，但溫大雅兀自硬撐著，不肯在外人麵前，尤其是在剛剛完成宣旨這等莊重場合後失態。
楚天青聽了，眼裏閃過一絲明白的神情。
他剛才就注意到溫大雅臉色不太好，說話時氣息也有點短促，果然是有病在身。
程咬金轉頭對楚天青道：“楚小子，要不你給溫尚書瞧瞧！看他這臉色，疼得不輕啊！”
溫大雅本因劇痛而心神渙散，聞聽此言，第一反應便是婉拒。
他身為禮部尚書，極重儀軌，認為內疾乃私密之事，不便在外人尤其是一位新晉勛貴麵前袒露。
他強提一口氣，剛想擺手說“不必勞煩楚縣公”，話未出口，卻是想到陛下曾提及，這楚天青醫術非凡，甚至可能還在太醫院諸位醫正之上！
自己這胃脘痛的痼疾纏綿多年，時好時壞，太醫院開了不少方子，卻始終未能根除，近來因朝務繁忙，發作得愈發頻繁劇烈，痛苦不堪。
既然太醫束手，何不讓這楚天青試試？
或許......他真有良策？
想到此節，溫大雅那已到嘴邊的拒絕之語便嚥了回去，不再堅持士大夫的矜持，抬頭看向楚天青，眼神中帶著一絲期盼，喘息著低聲道：“那......便有勞楚縣公了。”
“好說。”
楚天青點了點頭：“隻要給診金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