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硯雖然心裏害怕,但在自家公子不容拒絕的眼神下,還是戰戰兢兢地伸出手臂,緊緊閉上眼睛,不敢多看。
整個過程很快。銀針準確刺入靜脈,暗紅色的血液慢慢流入特製的細琉璃管中。盧硯輕輕哼了一聲,其實並沒有覺得多痛,更多是心裏發怵。
抽完血,秦雲綰拿乾淨棉紗替他按住針孔,讓他自己壓著。她把採好的血樣小心放在旁邊的托盤裏。
盧明遠一直緊盯著,見盧硯除了剛開始有點嚇到之外,並沒有其他不適,臉色也慢慢恢復如常,這才放下戒備,將袖子挽起,露出手臂,伸到秦雲綰麵前。
“麻煩姑娘了。”
采血完畢,秦雲綰帶著樣本離開去檢驗,順手帶上了房門。
楚天青也沒有繞圈子,直接切入正題。
“盧公子,你的這種病不會無緣無故出現,通常與長期或者是嚴重的童年創傷直接相關,是個體在無法承受創傷時,心理自發形成的一種自我保護機製,所以......”
楚天青盯著盧明遠:“我想知道,你兒時是否經歷過什麼重大的驚嚇或變故?”
聽到這話,盧明遠眼神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像是被觸到了某個深藏的秘密。
但很快,那一點波動又沉入眼底,不見痕跡。
他沉默片刻,突然輕笑了一聲道。
“的確,根源......或許出在我那位早夭的孿生兄長身上。”
“孿生兄長?”楚天青微微挑眉,示意他說下去。
“是。他叫盧明輝,我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但他天資聰穎,三歲就能識文斷字,過目不忘隻是平常事,隻可惜......他先天不足,體弱多病,沒滿六歲就病逝了。”
“家母深受打擊,精神也隨之崩潰了。”
盧明遠苦笑了一下,他看向窗外,似乎是在回想:“母親一向最偏愛兄長,因為他體弱,更是嗬護備至,兄長一走,她就像被抽走了魂。”
“起初,她隻是常常對著我哭,喊著兄長的名字。後來情況越來越糟,她開始把我錯認成他。”
“她會看著我,眼神卻像透過我在看另一個人,笑著叫我‘明輝’,問我今天身體怎麼樣,葯苦不苦。我必須學著兄長虛弱的樣子回答她。”
“她縫的衣服,也多是按哥哥的喜好來做,逼我穿。”
“甚至半夜,她會突然闖進我房間,緊緊抱著我哭,說‘明輝別怕,娘在這兒’。”
說到這裏,他嘴角極輕微地向下彎了一下。
“我如果辯解說自己是明遠,她要麼像沒聽見,要麼突然發怒,罵我胡說八道、咒兄長早死,接著就痛哭起來。家父請醫用藥,都不見好,她反而越來越沉默,也越來越固執地把我當成兄長。”
“我那時還小,沒有別的辦法。”
他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交疊放在膝上的雙手。
“似乎隻有當我變成兄長時,母親才能得到片刻平靜,而我......也能感受到一絲她曾經給過兄長的關懷。”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但我很清楚自己不是他,這其中的困擾,可想而知。”
楚天青靜靜聽著,心裏已經大致理出身份認同障礙的典型成因。
長期被至親錯認、投射他人情感,足以徹底擾亂一個孩子的自我認知。
做自己反而痛苦,扮演別人卻能得到回報。
這種極端衝突,最終可能迫使內心分裂出另一個人格,來承擔那個本不屬於自己的身份。
雖然聽上去,盧明遠的遭遇很可憐,但楚天青卻是從它的神態表情中,看到了一些其他的東西。
盧明遠......沒有說實話。
或者說,他的話半真半假。
在盧明遠敘述的過程中,楚天青捕捉到了幾處不自然的細微動作。
當他說哥哥“沒滿六歲就病逝了”時,眼球下意識向左下方轉動了一瞬。
這通常不是在回憶事實,而是內在自我對話或情感處理的表現。
還有,他下嘴唇時不時的向內抿了一下,是個極其短暫的剋製表情。
最關鍵的是,在整個敘述過程中,尤其是提到“兄長之死”時,盧明遠交疊的雙手,右手拇指一直用力按著左手食指的第二指節,按得那裏微微發白。
這是潛意識中在極力壓抑緊張、焦慮或某種強烈情緒的身體語言。
這些細微的破綻一閃即逝,若不是楚天青這種精通微表情的人,根本不可能察覺。
它們拚湊出一個隱藏的訊號。
盧明遠兄長的死,恐怕不像“病逝”兩個字這麼簡單,其中必有內情。
而且這內情牽扯恐怕很大。
不然,諱疾忌醫的道理,盧明遠不會不懂。
不過,楚天青也沒打算點破。畢竟,他從來就沒真想給盧明遠治病。
對方說真話還是說假話,對他來講根本無所謂。
甚至,這樣反而更方便。
到時候如果盧明遠覺得治療沒效果,楚天青大可回應:你從未如實相告,又怎麼能怪我呢?
於是,楚天青就稍微點點頭,臉上擺出恰到好處的理解和同情,順著他的話接。
“盧公子,你所說的,與我之前的推斷頗為吻合,是因至親情感投射錯位而導致的自我認知混亂,隻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還需要確定一下。”
“如何確定?”盧明遠問道。
“很簡單。”
楚天青笑了笑:“就是聊天,我問你答。”
盧明遠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剛想再問什麼,卻見楚天青突然起身走到牆邊的那排書櫃。
“你這病啊,急不得,就得一步一步來,接下來基本就是進行談話治療,簡稱話療,目的就是逐步梳理心結......”
他的話語未停,動作利落地從一格書架上抽出一本藍色封皮的厚厚書冊,轉身對盧明遠道。
“那麼,我們開始?”
盧明遠點了點頭。
隨即楚天青翻開書本道。
“好,請聽第一個話題,母豬的產後護......拿錯書了。”
楚天青趕忙返回書櫃。
盧明遠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是故意的?
還是不小心?
沒等盧明遠細想,楚天青又抽出一本薄薄的、封麵發黃的小書,臉上迅速掛回那副專業又溫和的笑容,好像剛才的尷尬根本沒發生。
盧明遠的視線一直跟著他轉,原本稍稍放鬆的手指又一次無意識地微微蜷起。
楚天青走到盧明遠麵前,還特意清了清嗓子。
“請聽第一題。”
“阿賓的高中成績並不......呃,這也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