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青聽到盧明遠的提議，眉間微微一動，搭在桌沿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交易？
幫他清除其餘的人格，換來盧家深入調查這次刺殺的真相。
楚天青垂下眼睛，遮住了眼底複雜的思緒。
這個提議，確實精準地命中了他眼下最大的困境和需求。
老話說，隻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
儘管他自己有槍防身，但也得時刻繃緊神經，絲毫不敢放鬆。
這種被動等待，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刀，遠比明刀明槍更加折磨人。
而盧家，作為根基深厚的頂級門閥，其情報網路和探查暗處的能力，絕對遠超他一個普通大夫的想像。
就算比起李世民，恐怕也毫不遜色。
由盧明遠出手去查，效率和成功率絕對遠勝他自己摸索千百倍。
至於盧明遠......
儘管此人心思難測，話語間總帶著世家子的傲慢與算計，但至少在此事上，他確實提供了極有價值的思路，顯示出他對這個層麵規則的熟稔。
他的合作，確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至於代價。
好像也沒什麼代價。
給盧明遠治病不算什麼，就算治好了，現在這個“他”大概率也會消失，根本不用擔心自己是否毀約。
就是怕到時候李世民會覺得自己跟盧家走得太近了。
不過這跟自身的安全相比，倒也不足為慮。
楚天青的沉默並未持續太久。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盧明遠那張帶著些許玩味笑意的臉上，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
“你這個提議倒是不錯，不過......”
楚天青話鋒一轉，點出關鍵：“但你這病不是尋常毛病，根治起來急不得，短則一年，長則數年，總不能等我徹底把你治好了，你才慢悠悠地去查吧？到那時候，怕是黃花菜都涼了。”
盧明遠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問，聞言撫扇大笑：“楚大夫倒是一點虧也不肯吃啊，放心，這件事兒我會即刻找人去查，儘快給你答覆，畢竟你要是死了，我的病找誰去？”
楚天青也是笑道：“那盧公子就不怕，一旦得了訊息，我翻臉不認人，不給你治了？”
盧明遠手中摺扇“唰”地一收，輕輕點著桌麵，眼底笑意更深，卻透出幾分門閥子弟特有的從容與冷冽。
“楚大夫，你是個聰明人，自然不會做這等蠢事。”
他語氣輕鬆，彷彿在閑聊，而不是在說生死威脅：“我們盧家做生意，向來公道，既預付診金，自然也有確保契約履行到底的手段。若楚大夫果真存了那般有趣的心思......”
扇骨在指尖轉了個優雅的圈，盧明遠聲音裏帶著一絲玩味：“那你恐怕就真的要見識一下，我盧家蓄養的那些死士了，看看他們是不是那種索命追魂，不死不休。當然。”
他笑容可掬地補充道：“我相信楚大夫絕不會讓事情發展到那一步的，對嗎？”
楚天青聽完，臉上沒有半點懼色，反而朗聲笑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麼有意思的笑話。
“盧公子果然快人快語。這保人分量十足，看來我想不儘力都難了。”
他收斂笑意，正色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一言為定，你的病我應下來，也盼盧公子別讓我等太久。”
“自然。”盧明遠頷首。
兩人相視而笑，卻是各懷鬼胎。
一個人想著日後獨佔身體。
一個人想著......弄不死你我不姓楚。
小子誒！在我麵前裝逼？
還找我治病？
那不羊入虎口了嘛~
“行了，楚大夫，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失陪了，為表誠意，您這桌算我的。”
盧明遠說罷，優雅地起身，朝楚天青微微頷首，便轉身翩然離去，那姿態儼然一位慷慨解囊的貴公子。
楚天青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臉上那點客套的笑意瞬間收斂，變得似笑非笑。
他抬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空中隨意地勾了勾。
一直候在不遠處的店小二立刻小跑著上前，臉上堆著職業的殷勤：“客官，您有什麼吩咐？”
楚天青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桌麵。
“方纔那位公子爺說了，這桌他請。”
小二連連點頭：“是是是，盧公子吩咐過了。”
“嗯。”
楚天青慢悠悠應了一聲，隨即忍不住笑起來：
“那正好......早就聽說你們這兒的‘渾羊歿忽’是招牌硬菜，一整隻羊肚子裏塞進肥鵝，烤到外皮焦脆、裏頭香嫩，這菜，給我來一份。”
“還有那道‘駝蹄羹’，聽說費火又費料，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的那種，也來上一甕。”
“哦對了，你們今天有現撈的活魚吧？挑最大的一條，做成金齏玉鱠，魚片要切得透光薄才行。”
“再烤點嫩羊羔肉，記得選肋排最香的那部分。”
“另外，你們家窖藏的石凍春，先打一鬥來我嘗嘗。”
“還有......”
他每說一樣，小二的嘴巴就張大一分。
這“渾羊歿忽”和“駝蹄羹”都是極費工時和銀錢的奢靡菜肴，等閑客人根本不會點。
等到楚天青麵不改色地說完，小二的嘴已經能塞進一個雞蛋了，下巴頦兒幾乎要掉到胸口，眼睛瞪得溜圓，結結巴巴地確認。
“客、客官......您、您剛才說的這些......全、全要？”
楚天青終於將目光正式落到小二那寫滿震驚的臉上，眉頭微挑，露出一個“你這問題問得好奇怪”的疑惑表情。
“對啊，怎麼？盧公子......他沒說包圓嗎？”
他頓了頓，彷彿纔想起要解釋一下，慢條斯理地補充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沒事，你隻管去準備。他這人吧，最好麵子，特別客氣，不讓他請，他跟你急。”
“再說了.....”
楚天青拿起桌上自己那杯已經微涼的茶，輕呷了一口，雲淡風輕地砸下一句。
“打秋風，不得挑硬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