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楚大夫啊......”
薛母笑了笑。
“沒別的事兒，我……我就是想著給仁貴送點飯去。”
送飯？
楚天青下意識地看向薛母的手。
兩手空空。
他心裏掠過一絲疑惑，但沒立刻追問。
“送飯？那正好順路，我正要往工地那邊去。薛大娘，天都黑了，路不好走，我幫您捎過去就行。”
楚天青主動提議。
薛母一聽，整個人像是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都塌了下來，連連點頭：“哎，好，好！那可太麻煩楚大夫了，真是多謝你，多謝你！”
她一邊說著，一邊轉身，腳步不太穩當地往自家那間昏暗的小屋走，嘴裏還低聲絮叨著，像是在對楚天青解釋，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這孩子飯量大......餓著肚子可扛不住......”
楚天青輕笑的應了一聲，跟在她身後進了屋。
屋裏光線很暗，薛母徑直走到灶台邊，很自然地伸手就往平時放食盒的那個地方摸去。
可那裏什麼也沒有。
她的手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臉上的也是閃過一絲詫異，但隨後卻被一片濃重的茫然取代。
她困惑地左右看看灶台，又低頭看看自己空空的手掌，眉頭緊緊擰在一起，彷彿眼前的事實和她腦子裏根深蒂固的念頭完全對不上號。
飯呢？
明明應該放在這兒的啊？
她像是被什麼念頭驅動著，下意識地掀開了灶上那口大鐵鍋沉甸甸的鍋蓋。
鍋底乾乾淨淨，隻有一點沒幹的水漬，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下泛著光。顯然，這鍋裡根本沒做過飯。
可薛母好像並沒有因為這個結果而放棄“飯已經做好”的念頭。她又近乎機械地、毫無目的地去揭旁邊那個裝米的粗陶瓦罐蓋子……
楚天青站在她身後，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心裏那股異樣的感覺越來越清晰。
健忘嗎？
不像。
健忘通常是忘了某件事的某個環節。
比如薛母說要送飯，卻空著手出門。
健忘的人可能走到門口纔想起來沒拿飯盒，會懊惱地說“哎呀，忘了拿了！”然後趕緊回去拿。
但薛母不是這樣。
而且，當楚天青主動提出幫忙帶飯時，她立刻回屋來取，這說明她心裏非常肯定“飯已經做好了，就在屋裏”。
健忘是記不起來東西在哪，而薛母的情況，更像是她腦子裏堅定地認為一件根本沒發生的事情（飯已做好）是事實。
再加上她剛才那些毫無目的、重複翻找的動作......
整個過程，薛母完全沒有表現出對自己行為異常的察覺。她完全沉浸在自己“要去送飯”和“飯在屋裏”的錯誤認知裡，對現實的不符隻有困惑，卻沒有對自己記憶的懷疑。
健忘的人通常會因為想不起來而感到沮喪或尷尬。
而她的這些表現，倒更像是……
阿爾茲海默症。
但，薛母纔多大？
怕是連四十都沒有。
想到這兒，楚天青又搖了搖頭。
也不是沒可能。
雖說按照後世的普遍認知，阿爾茨海默症患者多為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
但人若常年勞苦，心力交瘁，再加上營養嚴重匱乏，身體機能過早衰退，未必就不能誘發類似癥狀。
而薛母的身體機能，在之前的檢查中，楚天青已經有些許瞭解。
的確不盡如人意。
況且，醫學上也確實存在早髮型阿爾茨海默症，甚至在四十歲之前發病的病例也有一些。
念及此處，楚天青又看到薛母茫然的樣子，尋思了片刻後，忍不住說道。
“薛夫人。”
楚天青的聲音輕柔，故作輕鬆的說道。
“您看您，是不是太累了？這飯還沒做呢吧？”
薛母轉過身，臉上混合著困惑和一絲無措的神情。
她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辯解什麼，最終隻是喃喃道。
“沒做嗎？我......我好像......”
她的聲音低下去，眼神又開始失焦，努力地在記憶的迷霧中搜尋那個丟失的片段，卻徒勞無功。
“沒事的，薛夫人。”
楚天青上前一步，溫和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我看您肯定是最近太辛苦了，心神耗得厲害，您歇著，別忙了，我這就去工地，順便把仁貴叫回來，讓他好好陪陪您，也讓他給您做頓熱乎飯吃，您一個人在家好好休息，別操心這些了啊。”
薛母望著楚天青，眼神裡的茫然似乎被這溫和而堅定的話語稍稍撫平，她順從地點點頭。
“那好吧，麻煩楚大夫您了。”
嗯。
楚天青點了點頭，心中暗想。
還能認出人來，看來病症還不是很嚴重。
為了安全起見，楚天青扶著薛母走出小屋，帶她回到自己的診所，囑咐靈兒好生照看一會兒。
自己則快步向工地走去。
一邊走，楚天青一邊嘆氣。
要換個別的病症，那還好說。
但老年癡獃......
他想起醫學界那個著名的醜聞。
2006年發表在頂級期刊《自然》上的一篇關於阿爾茨海默病的研究論文，後來被證實資料造假。
那篇論文聲稱發現了一種叫Aβ*56的澱粉樣蛋白是致病元兇，這個結論當時轟動了學界，被無數研究引用，也騙走了海量的研究經費。
結果到了2022年，《科學》雜誌調查揭露，那論文裏的圖片是PS的，資料也是編的。
最後，論文的主要作者不得不承認造假，同意撤稿。
這個驚天騙局，導致了數十年來圍繞澱粉樣蛋白假說展開的、海量的阿爾茨海默病研究，都建立在了一個搖搖欲墜甚至可能是虛假的基礎之上。
整個領域的研究方向都被嚴重誤導，投入了巨大的資源，卻可能離真相越來越遠。
當然，全球還有許多科研團隊致力於老年癡獃研究，但總得來說進展不如人意。
說人話就是，自己也沒什麼可用的救治手段。
即便從理論上來說，阿爾茲海默症也沒有完全治癒的可能性。
因為它的核心病變是大腦中β澱粉樣蛋白異常沉積和tau蛋白過度磷酸化。
這些病變會逐漸破壞神經元的結構和功能，導致腦區，像海馬體、大腦皮層萎縮，最終造成認知功能不可逆的衰退。
而且，當患者出現明顯記憶減退、行為異常時，大腦的神經元損傷已較廣泛，且神經元無法再生，因此難以通過現有手段完全逆轉。
“係統。”
楚天青忍不住問道。
“你有什麼好方法嗎？”
【宿主請注意，我們是歷史文，不是玄幻文。】
嗯？
什麼意思？
楚天青有些懵逼。
【意思就是，如果某種病症在理論上存在治癒的可能，我還能基於未來的、或未被廣泛認知的理論給你編點兒可行的手段。但阿爾茲海默症......連最前沿的醫學理論都不支援完全治癒。我要是信口開河給你個方法，那和當年編造Aβ*56資料的騙子有什麼區別？】
“那你之前的催眠？”
楚天青不甘心地反駁，試圖找出係統的破綻。
【那也有神經科學和心理學上的理論可能性作為基礎！】
【但這阿爾茲海默症......我要真能說出個一二三來，明年的諾貝爾獎就是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