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靖鞠躬完畢,楚天青隨即嘆道。
“我知道這東西嚇人。”
他微微垂下眼簾,肩膀似乎也垮下去幾分,語氣低沉而無奈。
“所以也不敢擺放在外麵,隻能讓先祖在這不見光亮的小房間裏......孤零零地待著。”
說到此處,他聲音竟有些哽咽,彷彿壓抑了許久的愧疚與委屈終於決堤
“唉呀!楚老弟!”
程咬金一看這架勢,趕忙上前安慰。
他這莽撞漢子最見不得人落淚,尤其還是像這種不被人理解的委屈。
“我們都明白了!您家先祖那是大英雄!是大聖人!我們心裏都敬重著呢!”
李靖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不忍,沉聲道。
“楚先生不必太過悲傷。令先祖此舉,是為天下蒼生謀福,其心可昭日月,其誌可撼山河。雖身處這暗室,其精神光輝,足以照亮後世醫道。您能繼承其道,懸壺濟世,想來......先祖心中,也是深感欣慰的。”
“對對對!”
程咬金聽了李靖的話,連連點頭,又補充道。
“藥師說得在理!不過,老弟啊。”
他撓了撓頭,湊近些,壓低聲音。
“你把它藏起來,真做對了!這東西......咳,俺老程說話直,它看著是頂頂有用的寶貝,可要讓外頭那些不懂的老百姓看見了,指不定給傳成什麼妖魔鬼怪呢!到時候你麻煩大了不說,對您先祖老人家的名聲也不好聽啊!所以,現在藏著,不是委屈他老人家,是......是在保護他!”
他頓了頓,挺起胸膛,臉上露出鄭重其事的神色。
“不過你放心!俺老程今天就把話撂這兒!等以後有機會,等天下人都明白了這其中的天大道理,明白了您先祖這份比天還大的功德,俺老程頭一個站出來說話!保管讓老人家,堂堂正正地‘重見天日’!讓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咱醫道的聖物!”
聽到二人這般承諾,楚天青也適時地止住了那“傷心”的淚水。
他對著程咬金和李靖深深作了一揖,嗓音裡還刻意帶著一絲沙啞的哽咽。
“多謝二位......深明大義,體恤先祖的苦心。”
“好了好了。”
程咬金忙道。
“咱這先祖的事兒咱先放一邊,趕緊給藥師看看腿傷要緊!”
楚天青聞言,迅速用袖子沾了沾眼角,臉上的哀慼瞬間被專註的醫者神情取代。他挺直腰背,目光清明地看向李靖。
“程老哥說得對,李將軍,咱們回正堂診治。”
三人回到正堂,楚天青指著那具骨骼標本道。
“李將軍請看。”
他指著膝蓋處光滑的關節麵。
“這就是健康完好的膝關節。看這裏。”
他的手指點在大腿骨下端那圓滑膨大的部分。
“這叫股骨髁,形狀像個滑車。”
接著又指向小腿骨上端平坦的部分。
“這是脛骨平台,用來承接上麵的股骨髁。它們兩個接觸的地方,本來應該有一層又厚又光滑、富有彈性的墊子,就是關節軟骨。”
他邊說邊用另一隻手輕輕活動標本的膝關節。
“軟骨完好的時候,關節活動起來非常順滑,像抹了油一樣,一點滯澀感都沒有,它既能承受壓力,又能吸收震動,保護下麵的骨頭不被直接撞擊和摩擦。”
楚天青目光轉向李靖。
“然而,將軍您常年征戰,騎馬打仗,膝蓋負擔太重了。這原本厚實光滑的軟骨,就像一雙穿得太久的鞋子底,被一點點磨薄、磨壞,甚至完全磨穿了!”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原本應是軟骨覆蓋、現在卻是骨頭直接碰骨頭的地方。
“軟骨徹底磨沒了之後,就是硬骨頭磨硬骨頭!將軍您平時感覺到的關節僵硬、伸展彎曲不靈活、活動時那種‘嘎吱’響的艱澀感和疼痛,根子就在這裏。沒了軟骨的潤滑和緩衝,骨頭直接摩擦,就像兩片乾磨盤在硬磨,怎麼會不痛?怎麼會不僵呢?”
李靖聽聞後,不由得恍然道。
“原來如此!”
楚天青笑了笑,解釋道。
“我之所以拿出這個標本,就是想請您直觀地感受一下骨骼是怎麼運動的,這樣才能明白病痛的根源。接下來,我給您拍個‘X光片’,這樣您就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膝蓋關節內部的具體情況了。”
“X光片?”
李靖茫然的看著楚天青,顯然這又是一個令他陌生的稱呼。
一旁的程咬金碰了碰他道:“這東西我見過,就跟照骨鏡似的,一照就能看到你的五臟六腑的景象,之前敬德過來的看病的時候,楚小子都把肝給他照出來了。”
“啊?還有這般奇物?”
李靖驚奇地問道。
“那是!”
程咬金自得的笑道:“要不然我我為什麼極力推薦你來這兒瞧病,楚小子的好東西,可是不少啊。”
正說著,楚天青拿著行動式X光機回到正堂。
熟練地將一塊薄薄的熒光平板輕輕墊在李靖的膝蓋下方,調整好位置。
然後,他將X光機的鏡頭對準李靖的膝關節,同時示意李靖保持姿勢不動。
楚天青啟動了機器。機器發出極輕微的“嘀”聲和一陣幾乎聽不見的低鳴。
與此同時,墊在膝蓋下方的熒光平板上,骨骼的影像如同水印般迅速浮現、穩定下來,清晰地呈現在機器的螢幕上。
程咬金迫不及待地湊到楚天青旁邊,伸著脖子看螢幕上的影象,口中喃喃道。
“有這東西,你幹嘛還把那骨架子拿出來嚇唬人?”
聞言,楚天青笑道。
“影像終究是平麵的東西,是一層疊一層的影子,不如骨架來的直觀。”
說著,他將螢幕轉過來,讓李靖也能看清。
“李將軍,請看您這膝蓋骨的影像。”
他指著螢幕上的關鍵區域開始解釋。
“首先是骨節之間的縫隙,這道縫隙已經變得非常窄了,尤其是在關節內側,縫隙幾乎都消失了!這就是軟骨嚴重磨損、已經耗光的鐵證!”
他的指尖滑向關節邊緣。
“再看這裏,大腿骨和小腿骨的關節邊緣,還有膝蓋骨的上下緣,都能清楚地看到一些尖尖的、鉤子狀的或者嘴唇一樣的白色小凸起,這叫做‘骨質增生’,俗稱‘骨刺’。”
“它們就像關節裏麵長出來的荊棘、礁石,又硬又突兀。關節一活動,這些骨刺就會互相刮蹭、碰撞,這正是導致將軍您關節僵硬、活動困難,還有那種像砂紙摩擦一樣的‘咯吱’響聲和劇痛的罪魁禍首!”
接著,楚天青指向關節麵上承受壓力最大的區域。
“還有這裏,骨頭本身的影像,密度異常地高,呈現出不正常的、特別密的白色。這叫做‘軟骨下骨硬化’。是因為失去了軟骨的保護後,骨頭長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和直接摩擦,才產生了這種反應性的變化,骨頭本身也變得又硬又脆了。”
他目光直視李靖,語氣沉重。
“李將軍,這影象上顯示的種種跡象,都確鑿無疑地證明,您的雙膝,尤其是左膝,患的是‘退行性關節病’,而且病變程度已經相當嚴重了!”
“這是關節本身的結構損傷和老化!如果真像將軍說的那樣,隻是‘硬扛著’,繼續高強度地騎馬打仗,關節的磨損隻會越來越快,疼痛會加劇,活動能力會一天天受限,最終......”
楚天青的聲音帶著凝重。
“恐怕就真的很難再騎馬征戰了。”
程咬金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看著那螢幕上猙獰的骨刺影像,又看看李靖緊鎖的眉頭,忍不住咂舌道。
“我的老天爺......這......這關節裏頭都長成荊棘窩了?難怪藥師你你走路都......楚兄弟,這可如何是好啊!”
李靖也是抬頭看向他,聲音低沉而平緩,聽不出太多波瀾,卻帶著一種確認事實的沉重感。
“楚先生的意思,李某這雙膝,已是.......朽木之器,不堪重用了?”
他的措辭帶著武將的直白和一絲自嘲的苦澀。征戰沙場,馬革裹屍,是他一生的宿命與榮耀。
膝蓋的疼痛他可以忍,僵硬不便他可以扛,但“無法再策馬疆場”這個結論,卻像一把無形的利刃,刺穿了他作為統帥、作為戰士的根基。
他沒有質疑楚天青的診斷。
那神奇的“探骨鏡”所呈現的景象,與他切身體會到的疼痛、摩擦、僵硬完美契合,由不得他不信。
他隻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個對他而言幾乎是顛覆性的、關乎未來命運的事實。
程咬金看著老友平靜下隱藏的暗湧,心裏一陣發緊,忍不住插嘴道。
“藥師!你別聽楚兄弟說得那麼嚇人!他肯定有辦法!對吧,楚兄弟?”
他急切地看向楚天青,眼神裡充滿了懇求。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天青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李靖那看似平靜的外表下,是緊繃的神經和對答案的深切期盼。
“李將軍,程老哥。”
楚天青到:“此症名為‘退行性’,其根源,正是‘歲月’與‘勞損’二字。”
楚天青的聲音清晰而沉穩,開始了詳細的解釋。
“歲月催磨。如同金石久用必生磨損,人之關節,經年累月,關節內那層光滑如鏡、堅韌如革的軟骨,其自身修復能力會逐漸衰退。年歲愈長,此消彼長,磨損便漸漸積累。將軍年過五旬,戎馬半生,這關節的‘年歲’,恐怕比常人要更顯‘老態’。”
“第二就是積年勞損,尤甚於常人!”
楚天青直視著李靖。
“將軍一生征戰,千軍萬馬之中衝鋒陷陣,長途奔襲,翻山越嶺。每一次衝鋒陷陣時膝蓋承受的巨大衝擊,每一次策馬奔騰時關節承受的顛簸震蕩,每一次負重行軍時雙膝承擔的超常負荷......日積月累,水滴石穿!這些遠超常人的巨大壓力和反覆摩擦,如同砂輪一般,加速了軟骨的磨損消耗。”
“將軍所言‘打仗騎馬積下的老毛病’,正是此症加速惡化的主因!”
“此外,寒濕侵襲亦會加劇癥狀。將軍常在邊關苦寒之地作戰,陰雨寒涼之時痛感尤甚,便是寒濕之氣侵入已受損的關節,阻滯氣血執行,使疼痛僵硬更為明顯。”
“因此......”
楚天青總結道:“此症非一朝一夕之因,而是歲月流逝與將軍常年征戰共同導致的,它就像一座磨損嚴重的古橋,根基已損,難以徹底復原如新。”
他話鋒一轉,看著李靖道。
“不過,此症雖根深蒂固,難以徹底逆轉如初,但也不是束手無策!關鍵在於‘控製’,控製疼痛、控製炎症、延緩惡化、儘可能維持關節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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