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也覺得是這個理兒。”
李世民點了點頭,順著楚天青的比喻往下說。
“食物再好,若不能消化吸收,終究是無用。那依你之見,這'消化不良'之症,該當如何調理?”
楚天青無語的看了李世民一眼,看來他這是鐵了心的要套話了。
他扯了扯嘴角,敷衍道。
“要我說啊,這病根兒急不得,得慢慢來,先開點溫和的方子調養著,看看身體啥反應,後麵纔好琢磨下一步咋辦嘛”
說完,他坦然地迎著李世民那探究的目光。
李世民也正帶著探究的意味,緊盯著他。
倆人就這麼你瞪著我,我瞅著你,誰也不吭聲,僵持了好一會兒。
李世民最終憋不住了,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就完了?”
“啊,就完了。”楚天青眨巴眨巴眼,擺出一副特別無辜又老實巴交的樣子。
“你......”
李世民一時語塞,隻覺得一股氣悶在胸口。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小子是打定主意不接他的茬,根本不想順著他的意思往下說!
他幽怨的看了楚天青一眼,仍不死心。
“那你說朕若是讓寒門子弟多些做官的機會,再給門閥子弟設些考覈,別讓他們躺著就能當官,此法可行嗎?”
“可行。”楚天青回答得乾脆利落。
“那......朕在選官時,多看重些實際才幹,少論些門第出身呢?”
“挺好,這主意不錯。”楚天青點頭表示認可。
“那......朕對那些士族門閥是不是可以拉攏一部分,打壓一部分,再給另一部分甜頭。讓他們互相猜忌,彼此製衡。等到他們反應過來時,大勢已去,再想聯手......也晚了?”
“哎呀!陛下聖明啊!!”楚天青立刻豎起大拇指。
“滾蛋!!”
李世民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純屬捧哏的敷衍勁兒氣得火冒三丈,忍不住吼了出來。
看著李世民氣得臉紅脖子粗的樣子,楚天青也是沒轍了,苦笑著攤了攤手,壓低聲音帶著點無奈道。
“我說老李啊,你這不都門兒清嗎?該怎麼整,你自個兒心裏早就有譜了!何必非得追著我問呢?”
聽到這話,李世民也沒心情跟楚天青耍貧嘴,他用力地搖了搖頭,神情異常凝重。
“天青,你可知道門閥世家為什麼能屹立幾百年不倒?他們靠的到底是什麼?是朕給的那些官位虛名嗎?還是朕賞賜的那點微不足道的甜頭?”
“都不是!”
李世民斬釘截鐵地自問自答。
“是地!”
“是那些千頃萬畝的良田沃土!”
“是他們紮根在地方,盤根錯節,吸食著民脂民膏的土地根基!”
“隻要這些土地還牢牢地掌握在他們手裏,能一代代傳下去,能讓他們隨意吞併、擴張,能讓他們控製著成千上萬佃農的生死......朕今天分化這個,明天提拔那個,後天再打壓另一個......”
“有用嗎?”
李世民猛地抬起頭,直視楚天青,眼神銳利而帶著一絲憤懣。
“朕今天掰斷他一根手指頭,他靠著土地這條粗壯無比的胳膊,轉手就能給朕狠狠一巴掌!朕今天費儘力氣打壓下去一個豪強,明天,靠著土地滋養出來的新豪強,照樣會冒出頭來!!”
“隻要土地這命根子還牢牢攥在他們手裏,朕這分化拉攏、考覈任官的法子,說到底,都是揚湯止沸,隔靴搔癢。”
“治標?或許能頂一陣。治本......唉。”
李世民重重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充滿了深深的無力感。
聽到李世民這般發自肺腑的話,楚天青也是兀自點了點頭。
的確是這麼個理兒。
李世民肯定做夢都想把門閥世家給連根刨了,但這事兒。
他不現實啊。
強行收回土地?
那等於是在逼著全天下的世家門閥、地方豪強立刻聯手造反!
他們盤踞地方幾百年,樹大根深,掌握著錢糧、人口,甚至私兵!
牽一髮而動全身,李世民要是真敢動這刀子,那就是逼著他們掀桌子造反!
到時候,天下大亂,烽煙再起,受苦的還是黎民百姓......
念及此處,楚天青也是嘆了口氣道。
“老李,你這病症倒是捉摸的透徹,但病因.....你沒想明白。”
“病因?這還有什麼其他的病因嗎?”李世民急忙追問。
楚天青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隨後解釋道。
“老李啊,想要靠硬手段,直接把這些世家連根拔起,消滅掉......這事兒,基本是條死路,走不通的。”
“打個比方,這就好比是頭痛。你不想想頭痛是啥原因引起的,光想著給自己腦袋來一拳,把自己打暈了,頭暫時是不疼了,可這法子,純屬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弄不好啊,殺敵一千,自損一千二,虧得更慘!”
“你自己也說了,世家的底氣,說到底就是土地。”
“可你想想,為啥土地能成為他們的底氣?不就是因為有了土地,才能種出糧食,有了糧食,人才能活下去嗎?‘民以食為天’,這道理自古便是。”
“而問題恰恰也就出在這裏!”
楚天青話鋒一轉,點出了核心:“最根本的‘病因’,是咱們大唐現在‘生養萬物’的本事不夠,也就是生產力不足!”
“生產力不足?”
李世民對這個詞感到陌生。
“對!”
楚天青用力點頭:“說白了,就是咱們種地的本事還不夠強!畝產太低!一個壯勞力累死累活,用著老舊的農具,種著那一畝三分地,打出來的糧食,也就勉強夠一家人餬口,遇上災年就得餓肚子。哪還能多出多少糧食來?”
“就算你豁出去,強行把他們的地分給老百姓。”
“可老百姓還是用老法子種地,一畝地還是隻能打那點糧食。風調雨順還好,一旦遇上旱災水澇,一家人就得挨餓。為了活命,他們最後不還是得把地賤賣或者抵押給那些有存糧、能抗災的大戶人家?”
“這地兜兜轉轉,不又回到那些大戶手裏了嗎?這不就是‘土地兼併’的死迴圈嗎?”
聽到楚天青的這般分析,李世民陷入沉默。
他怎能不知道土地兼併的危害,不然的話他又怎麼會抑製兼併,實行均田。
但王朝的統治基礎,一方麵依賴於廣大小農提供的賦稅和兵源。
另一方麵也依賴於這些大戶們在地方的管理和穩定作用。
他需要在這兩者間維持平衡。
楚天青說的這些內容他都懂,唯獨就是那個......
生產力。
他剛要開口細問,就在這時,侍衛道。
“陛下,大安宮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