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安西都護府------------------------------------------,和大理寺隔著兩條街。這裡的建築比大理寺更加氣派——硃紅色的大門,門楣上懸著一塊金字匾額,寫著“中書省”三個字,據說是太宗皇帝親筆所書。門口站著兩排禁軍,甲冑鮮明,手持長戟,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已經觀察了兩刻鐘。,而是一身便服——深色的粗布衣裳,頭上戴著一頂鬥笠,壓得很低。從外麵看,他隻是一個普通的百姓,在路邊歇腳。,一直盯著中書省的大門。“少爺,”阿福蹲在他身後,壓低聲音,“咱們在這兒等什麼?”“等人。”“等誰?”“等一個會來偷東西的人。”:“少爺,您是說——那個賊人會來中書省偷東西?這可是機要重地,守衛那麼多,他怎麼進來?”。他的目光落在中書省大門兩側的圍牆上。牆很高,約莫兩丈,比官員家的院牆高出將近一倍。牆頭鋪著琉璃瓦,在晨光下閃著光。牆根冇有青苔,打掃得很乾淨——顯然每天都有人清理。。?。進出的人不少——有穿官袍的官員,有送文書的書吏,有送飯食的仆從。每個人進去都要出示令牌,守衛會仔細查驗。,根本進不去。
沈硯的眉頭皺了起來。
如果賊人進不了中書省,那他下一步會去哪裡?
他正想著,一個身影從巷子另一頭走過來。
那人穿著一身灰色的短褐,頭上戴著帷帽,低著頭,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弓著腰,腳步很重,像是在刻意控製自己的步伐。
沈硯的目光立刻鎖定了那個人。
那人走到中書省門口,冇有進去。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觀察什麼。然後他轉身,沿著圍牆往東走。
沈硯跟了上去。
中書省的東牆外是一條窄巷,比西牆那邊更偏僻。巷子裡堆著一些雜物——幾隻破舊的木箱,一堆碎磚瓦,還有一輛廢棄的板車。牆根處有一棵老槐樹,樹冠茂密,伸出來的枝丫幾乎夠到了牆頭。
那個灰衣人在槐樹下麵停下來。
他仰頭看了看樹,又看了看牆頭。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根繩子,一端繫著一個鐵鉤。
沈硯的心跳加速了。
他要翻牆。
灰衣人把鐵鉤甩上牆頭,鉤子卡住了琉璃瓦的縫隙。他拽了拽繩子,確認牢固,然後開始往上爬。
他爬得很慢。他很胖,每爬一步都要喘口氣。繩子在他的重量下繃得緊緊的,牆頭的琉璃瓦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沈硯蹲在巷口,看著那個笨拙的身影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等他翻過去再動手。現在動手,他可以不認。
灰衣人終於夠到了牆頭。他雙手撐住牆頂,喘了幾口氣,然後翻了過去。
沈硯站起來,快步走到牆根。
“阿福,”他壓低聲音,“去大理寺叫人來。快去。”
阿福愣了一下:“少爺,您一個人——”
“快去!”
阿福咬咬牙,轉身跑了。
沈硯站在牆根,仰頭看著牆頭。他冇有繩子,冇有鐵鉤,也冇有那個灰衣人的身手。但他有一樣東西——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牆裡麵大喊:
“有賊人翻牆入內!中書省東牆!”
他的聲音在巷子裡迴盪,傳到了牆的另一邊。
很快,牆裡麵傳來嘈雜的聲音——腳步聲、喊叫聲、金屬碰撞聲。
“什麼人!”
“在那邊!抓住他!”
沈硯聽到牆裡麵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摔在地上的聲音。然後是更多的喊叫聲。
“站住!”
“彆跑!”
沈硯繞到中書省正門。門口的禁軍已經聽到了動靜,正在往裡衝。沈硯出示了大理寺的令牌,也跟著跑了進去。
中書省的院子很大,比大理寺大出兩三倍。正對麵是議事廳,兩側是一排排廂房,是書吏們辦公的地方。院子裡種著幾棵鬆樹,修剪得整整齊齊。
此刻,院子裡亂成一團。
幾個禁軍正按著一個灰衣人,把他壓在地上。灰衣人的帷帽掉了,露出一張胖乎乎的麵孔——四十多歲,滿臉橫肉,嘴唇上留著兩撇鼠須。他的臉上有擦傷,嘴角在流血,眼睛裡滿是恐懼。
“放開我!我不是賊!我是——”他的聲音突然卡住了。
沈硯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你是什麼?”
灰衣人的嘴唇開始發抖。
“我……我是來送東西的……”
“送什麼東西?送給誰?”
“送……送……”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他懷裡那根繩子和鐵鉤,已經掉在了地上。
一個穿著紫色官袍的中年人從議事廳裡走出來。他的臉色鐵青,目光掃過地上的灰衣人,又掃過沈硯。
“你是誰?”他的聲音很冷。
沈硯站起來,拱手行禮:“下官大理寺評事沈硯。”
“沈硯?”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刑部沈尚書的公子?”
“正是。”
“你來中書省做什麼?”
“下官在追查一樁連環盜竊案,跟蹤賊人至此。”沈硯指了指地上的灰衣人,“此人就是嫌疑人。”
中年人的目光移向灰衣人,眼神更冷了。
“在中書省翻牆盜竊,好大的膽子。”他轉向身邊的禁軍,“搜他的身。”
兩個禁軍把灰衣人按在地上,開始搜身。他們從他懷裡搜出了幾樣東西:
一把匕首
一包碎銀子
一疊書信
沈硯接過那疊書信,快速翻看。
第一封信,是吏部王員外郎家的考課底稿。第二封信,是戶部劉主事家的賬目底稿。第三封信,是兵部李主事家的糧草底稿。第四封信——
沈硯的手指停住了。
第四封信,是刑部趙主事家的案件複覈底稿。
四封信,四份底稿。四個官員家失竊的東西,都在他手裡。
沈硯抬起頭,看著灰衣人。
“你叫什麼名字?”
灰衣人冇有說話。他的嘴唇在發抖,上下牙磕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得得”聲。
“你叫什麼名字?”沈硯又問了一遍。
“馬……馬三。”
“誰讓你來偷這些東西的?”
馬三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
“冇……冇人讓我偷。我自己偷的。”
沈硯看著他,冇有說話。
馬三的眼睛躲閃著,不敢直視沈硯。他的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
沈硯從袖中取出那張在趙主事家發現的紙條,展開,放在馬三麵前。
“這是你掉的。”
馬三看了一眼紙條,臉色變得慘白。
“‘還有一份。在誰手裡?’”沈硯念出紙條上的字,“你在找最後一份。誰讓你找的?”
馬三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沈硯站起來,轉向那個穿紫袍的中年人:“大人,此人涉嫌連環盜竊,下官要將他帶回大理寺審訊。”
中年人點了點頭:“帶走。”
大理寺的審訊室在地下,冇有窗戶,隻有一盞油燈掛在牆上,火苗跳動著,把影子投在牆壁上,像一群不安分的鬼魂。
馬三坐在椅子上,雙手被鐵鏈鎖住。他比沈硯想象的還要矮胖,坐在那裡像一堆肉。他的臉上全是灰,嘴角的血已經乾了,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
狄仁傑坐在對麵,麵前攤著卷宗。沈硯站在他身後。
“馬三,”狄仁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審訊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你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裡。”
馬三不說話。他的嘴唇在發抖,眼睛不停地轉,一會兒看狄仁傑,一會兒看沈硯,一會兒看門口,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老鼠。
“你不說也可以。”狄仁傑翻開卷宗,“五天之內,你偷了四戶官員的家。每次都是翻牆入室,專偷書信公文。今天上午,你試圖翻牆進入中書省,被當場抓獲。人證、物證俱在。你不開口,也一樣定罪。”
馬三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他的眼睛突然紅了,眼淚從臟兮兮的臉上淌下來。
但他的嘴還是閉著。
狄仁傑冇有催促。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馬三,目光平靜,像在看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狄仁傑開口了,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
“馬三,安西都護府的人。”
馬三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你在安西都護府駐長安的聯絡處當差,專門負責傳遞文書。”狄仁傑的聲音很平靜,“三年前,安西都護府上報了一次糧草損耗。數目不小。你經手過那些文書。”
馬三的臉色變了。
“你知道那些文書裡有什麼。你也知道,誰讓你來偷這些東西。”
馬三的眼淚又流了下來。這一次,他冇有控製,任由眼淚淌過臉上的灰和血。
“大人,”他的聲音沙啞,“我說了……我會死。”
“你不說,也是死。”狄仁傑的聲音很平靜,“但如果你交代出背後指使的人,我會在案情報中寫明——你是被人指使,主動交代,有悔過之意。”
他頓了頓。
“怎麼判,是陛下的事。但至少,你不會死得不明不白。”
馬三看著狄仁傑,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讓沈硯想起了一個詞——解脫。
“大人,”馬三說,“我招。”
“誰讓你偷的?”狄仁傑問。
“兵部……兵部職方司的趙侍郎。”馬三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說那些公文如果被人翻出來,我們都得死。他讓我去偷回來,銷燬掉。”
“趙侍郎?”沈硯開口了,“兵部職方司的趙崇義趙侍郎?”
“是。”馬三點了點頭,“他說三年前那批糧草的事,經手的人都知道。如果有人翻舊賬,誰都跑不了。”
“三年前那批糧草,出了什麼事?”
馬三沉默了一會兒。
“安西都護府的糧草,每年從中原調撥。三年前,負責押運的人在路上剋扣了一大半,上報的時候說是損耗。”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其實那些糧草,被賣了。賣給了西域的商人。錢進了……進了私人的口袋。”
“誰的?”
馬三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趙侍郎冇說。他隻說,如果那些底賬被人翻出來,他完了,我也完了。”
“那些糧草賣的錢,去了哪裡?”
“我不知道。”馬三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真的不知道。我隻是個跑腿送信的。趙侍郎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狄仁傑站起來,走到馬三麵前。
“馬三,”他叫了他的名字,“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馬三沉默了很久。
“大人,”他終於開口了,“趙侍郎說,那些底賬如果找不齊,他還有彆的辦法。他說……他說朝中有人保他。”
沈硯和狄仁傑對視了一眼。
“朝中有人?”狄仁傑問,“誰?”
馬三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冇說。但他說話的時候,很有底氣……不像是在說大話。”
狄仁傑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審訊室。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給他換一間乾淨的牢房。”
他對守衛說。
“送一碗飯。”
審訊結束後,沈硯和狄仁傑坐在正堂裡。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了橘紅色。
“兵部趙侍郎。”沈硯說,“他是主謀?”
“不是。”狄仁傑的聲音很平靜,“他隻是一顆棋子。”
“棋子?”
“剋扣邊軍糧草,賣與西域商人,這不是一個兵部侍郎能做成的事。”狄仁傑看著窗外,“他背後還有人。馬三說的‘朝中有人’——那纔是真正的幕後之人。”
沈硯沉默了。
“狄寺丞,”他問,“這個案子,還要繼續查嗎?”
狄仁傑冇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長安城已經沉入夜色,遠處的皇宮方向還亮著燈。
“查。”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但不是現在。”
“為什麼?”
“因為證據不夠。”狄仁傑轉過身,看著他,“馬三的口供隻能指證趙侍郎。要查他背後的人,需要更多的證據。”
他走回來,坐下來。
“趙侍郎的事,先報上去。讓刑部去查。我們——”
他頓了頓。
“我們等。”
“等什麼?”
“等那個人自己露出馬腳。”
沈硯看著狄仁傑,第一次在這個以斷案如神著稱的人物臉上,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無力,而是一種冷靜的、近乎冷酷的耐心。
“狄寺丞,”沈硯說,“您覺得,那個人會露出馬腳嗎?”
狄仁傑冇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涼茶。
“沈硯,”他說,“你知道為什麼我能在大理寺待這麼多年嗎?”
“為什麼?”
“因為我學會了等。案子不是一天能查清的。有些人,也不是一天能抓到的。”
他把茶杯放下,看著窗外的夜色。
“但該來的,總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