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中謀生，粥棚遇故知------------------------------------------，將整座長安城籠罩在一片素白之中，朱雀大街兩側的坊牆被積雪壓得厚重，青石板路上的雪痕被行人與車馬反覆踩踏，化作泥濘的冰碴，踩上去濕滑難行，稍不留神便會摔得滿身狼狽。，單薄的布料根本抵擋不住刺骨的寒風，冷風如同無數根細針，順著衣縫、領口、袖口鑽進去，紮得皮膚生疼，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要被凍僵一般。他的雙腳早已被冰冷的雪水浸透，草鞋磨破了鞋底，腳趾直接踩在冰碴上，每一步挪動都伴隨著鑽心的疼痛，原本就虛弱的身體更是搖搖欲墜，眼前陣陣發黑，饑餓與寒冷如同兩座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遠比他在史書上讀到的更為殘酷。、冇有便利店、冇有急救醫療的時代，一個身無分文、體弱多病的流民，想要在暴雪天裡活過三日，難如登天。街邊的牆角下，每隔幾步便能看到蜷縮著的餓殍，有的早已凍得僵硬，被大雪漸漸掩埋，隻露出一隻枯瘦的手或是一縷亂髮，行人路過皆是側目而視，匆匆避開，無人願意停下腳步。在盛世長安的光鮮之下，底層百姓的性命，輕如鴻毛。，不讓自己倒下。他是現代曆史係研究生，熟知這個時代的生存法則，更清楚一旦倒在這雪地裡，等待他的隻會是和那些餓殍一樣的結局。他伸手摸向懷裡，那兩個凍得硬邦邦的野果早已被他啃食乾淨，僅存的一絲熱量也在寒風中迅速消散，肚子裡空空如也，發出一陣陣痙攣般的絞痛，喉嚨乾得冒火，連唾液都難以分泌。。，微微喘著粗氣，目光快速掃過街道兩側，尋找著活下去的生機。他冇有力氣去乞討，這個時代的百姓尚且自顧不暇，富貴人家的門庭更是不會對他這樣的寒酸少年敞開，想要活下去，隻能靠自己的雙手，找一份能換口飯吃的活計。，市井蕭條，尋常的苦力活計早已被身強力壯的漢子搶光，他這副瘦弱不堪的身板，彆說搬貨扛柴，就連劈柴挑水都未必有人願意用。，一陣淡淡的米香混雜著煙火氣，順著寒風飄了過來，那香氣微弱卻無比清晰，瞬間勾動了他腹中所有的饑餓感，讓他精神一振。他循著香氣望去，隻見前方百餘步外的崇仁坊坊口，支起了一座簡陋的粥棚，棚子用粗木搭架，覆蓋著破舊的麻布，棚下支著一口碩大的鐵鍋，鍋內的白粥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熱氣騰騰，驅散了周遭的寒意。，大多是衣衫襤褸的流民、乞丐，還有一些貧苦的底層百姓，每個人都眼神熱切地望著鍋內的白粥，默默排隊，不敢喧嘩。粥棚旁立著一塊木牌，上麵用墨筆寫著幾行字：“慈恩寺施粥，冬日賑災，每人一碗，不得爭搶。”！。慈恩寺是長安城內的大寺，由玄奘法師主持修建，香火鼎盛，每逢冬日嚴寒，都會在長安各坊口開設施粥棚，賑濟流民百姓，這是龍朔年間長安城內少有的善舉，也是他此刻唯一能獲取食物的途徑。，快步朝著粥棚走去，不敢插隊，默默站到了隊伍的末尾。隊伍移動得很慢，負責施粥的是兩個慈恩寺的小沙彌，動作輕柔卻有條不紊，一勺勺溫熱的白粥盛入粗瓷碗中，遞到排隊之人的手中。那些領到粥的人，皆是千恩萬謝，捧著碗蹲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喝著，生怕浪費一滴。，凍得瑟瑟發抖，牙齒不住地打顫，卻不敢有絲毫懈怠，目光緊緊盯著那口翻滾的粥鍋，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喝上一碗熱粥，活下去。，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略顯沙啞的少年聲音，帶著一絲遲疑與試探：“前麵的……可是林小郎？”
林硯微微一怔，轉過身去。隻見身後站著一個同樣瘦弱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件比他好不了多少的破舊棉袍，頭髮枯黃雜亂，臉上凍得通紅，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少年的麵容有些眼熟，林硯快速在原主的零碎記憶中搜尋，片刻後終於想起，此人是原主在藍田縣的同鄉，名叫陳石，父母都是佃農，和原主一樣，因旱災流落長安，兩人曾在途中偶遇過一次，算不上熟識，卻也算半個同鄉。
“陳石？”林硯試探著開口，聲音沙啞乾澀。
陳石眼中頓時露出驚喜之色，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真的是林小郎！我還以為看錯了！你也來長安投奔活路？我聽說你半月前就到了長安，還以為你……”話說到一半，他便停住了，目光落在林硯單薄的衣衫上，眼中露出一絲同情。他自然能猜到，林硯這半月過得極為艱難，恐怕早已到了生死邊緣。
林硯苦笑一聲，冇有多言。原主的遭遇，說出來也隻是徒增傷感，如今他占據了這具身體，一切都要向前看。
陳石倒是個熱心腸的少年，見林硯凍得厲害，連忙將自己身上那件破舊棉袍往他身邊攏了攏，雖然起不到多少禦寒的作用，卻讓林硯心中泛起一絲暖意。在這冰冷陌生的大唐，能遇到一個同鄉，已是難得的慰藉。
“這慈恩寺的施粥每日隻施兩個時辰，晚了便冇了，還好我們來得早。”陳石小聲說道，“我這幾日都在這附近幫人掃雪劈柴，換兩個麥餅吃，林小郎，你這幾日在何處落腳？可有活計？”
林硯搖了搖頭，聲音微弱：“暫居在城外破廟，尚無活計，身無分文。”
陳石聞言，臉上露出擔憂之色：“城外破廟如何能住？昨夜雪下得那般大，破廟四麵漏風，怕是要凍死人的！林小郎，你若是信我，今日喝完粥，便隨我去城西的苦力市看看，那裡有掌櫃的招短工，掃雪、清路、搬貨，隻要肯出力，總能換口飯吃，總比在破廟裡等死強。”
苦力市？
林硯心中一動。他正愁找不到活計，陳石的話無疑是雪中送炭。他這具身體雖然虛弱，但掃雪清路這類輕一些的活計，咬咬牙還是能做的，隻要能換到食物和禦寒的衣物，便能暫時穩住生存的根基。
“多謝陳石兄弟。”林硯真心實意地道謝。
兩人說話間，隊伍漸漸前移，很快便輪到了林硯。負責施粥的小沙彌麵容和善，舀起一勺濃稠的白粥，倒入遞過來的粗瓷碗中，溫熱的粥氣撲麵而來，米香濃鬱，讓林硯瞬間忘卻了所有寒冷與饑餓。他雙手接過瓷碗，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暖得他幾乎要落淚。
他冇有立刻喝，而是捧著碗，蹲在粥棚旁的避風處，小口小口地啜飲著。溫熱的白粥滑入喉嚨，順著食道流入腹中，帶來一股暖洋洋的熱氣，驅散了體內的寒意，緩解了腹中的絞痛，原本虛弱無力的身體，也漸漸恢複了一絲力氣。一碗粥下肚，他整個人都緩了過來，眼前的發黑感消失，精神也振作了不少。
陳石也喝完了粥，兩人將粗瓷碗還給小沙彌，謝過之後，便朝著城西的苦力市走去。
雪依舊在下，街道上的泥濘更甚，陳石走在前麵，為林硯引路，一邊走一邊介紹：“城西苦力市是咱們寒門漢子找活計的地方，每日清晨，各坊的掌櫃、管家都會去那裡招人，短工長工都有，隻是活計辛苦，工錢也少，管一頓飯便是好的了。林小郎，你身子弱，莫要逞強，挑些輕些的活計便好。”
林硯默默記在心裡，跟在陳石身後，一路觀察著長安城西的景象。相比於朱雀大街附近的繁華，城西多是平民坊區，房屋低矮簡陋，街道狹窄，隨處可見挑著擔子的小販、扛著工具的苦力、穿著粗布衣衫的百姓，少了幾分權貴的奢靡，多了幾分市井的煙火氣，也更顯底層生活的艱辛。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兩人便到了苦力市。
所謂的苦力市，不過是一片開闊的空地，地上積雪未清，泥濘不堪，空地上站滿了數百名衣衫破舊的漢子，個個麵色黝黑，身材精瘦，眼神期盼地望著路口，等待著雇主前來招人。空地旁立著幾棵枯樹，樹枝上掛著幾塊木牌，寫著“招掃雪工”“招清道夫”“招搬貨工”等字樣，字跡潦草，卻清晰明瞭。
林硯跟著陳石站到人群之中，瞬間便被淹冇在眾多壯漢之中，他的身形太過單薄，與周圍孔武有力的苦力相比，顯得格格不入，不少人投來鄙夷的目光，顯然覺得他這般身板，根本乾不了苦力活。
林硯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他清楚自己的優勢從不是力氣，而是遠超這個時代的知識與視野。眼下隻是權宜之計，先活下去，再謀長遠。
冇過多久，便有雇主陸續前來。先是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管家模樣的人，帶著兩個仆役，開口便喊：“招十名掃雪工，清掃平康坊街道積雪，管一頓午飯，每人五文錢！”
話音剛落，人群便蜂擁而上，爭先恐後地報名，力氣大的漢子直接擠到了前麵，短短片刻便招滿了十人。林硯身子弱，根本擠不進去，隻能眼睜睜看著。
緊接著，又有糧店的掌櫃前來招搬貨工，碼頭的工頭招清淤工，活計個個辛苦，工錢卻微薄不堪，而且都偏愛身強力壯的漢子，像林硯這般的瘦弱少年，根本無人問津。
陳石看著焦急，拉著林硯走到一處偏僻的角落，低聲道：“林小郎，這般搶活計咱們搶不過彆人，我記得前麵拐角處有一家筆墨紙硯鋪，掌櫃的是個老秀才，前些日子還在招打掃鋪子、磨墨鋪紙的小工，不用出大力氣，隻做些輕活，管吃管住，就是工錢少了些，你是讀書人，定然能做！”
讀書人？
林硯微微一怔。原主幼時曾跟著村裡的老儒識過幾個字，算不上讀書人，但他來自現代，精通古文、書法，更是飽讀史書，對付筆墨鋪的活計，自然是綽綽有餘。
這無疑是一條絕佳的出路！
比起出賣苦力，筆墨鋪的活計既能讓他活下去，又能接觸到文字、書籍，更快地融入這個時代，甚至為日後的出路打下基礎。
林硯心中大喜，連忙點頭：“多謝陳石兄弟，此事若成，我必不忘你的恩情！”
“都是同鄉，何須客氣！”陳石咧嘴一笑，拉著林硯便朝著拐角處的筆墨鋪走去。
兩人踏著積雪，快步走到拐角處，果然看到一家名為“文寶齋”的筆墨鋪，鋪子不大，門楣上掛著一塊木質牌匾，字跡古樸，鋪門敞開，裡麵擺放著書架、硯台、宣紙，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與外麵的冰天雪地、市井喧囂相比，這裡宛如一方清淨之地。
鋪子裡，一位鬚髮皆白、穿著青色儒衫的老者正坐在案前，握著毛筆，低頭抄寫著經文，神情專注，筆下字跡工整秀麗，一看便是頗有學識之人。
陳石拉著林硯走到鋪門口，不敢貿然打擾，輕輕咳嗽一聲，恭聲道：“老秀才，聽聞您鋪中招小工，我這同鄉識文斷字，手腳勤快，想前來應招。”
老者聞言，緩緩停下手中的筆，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林硯身上。那目光平和卻帶著一絲審視，從上到下打量著林硯破舊的衣衫、瘦弱的身形，卻冇有絲毫鄙夷之色，反而注意到了林硯眼中的清澈與沉穩，與尋常流民的惶恐麻木截然不同。
老者放下毛筆，輕撫鬍鬚，緩緩開口，聲音溫和：“你識文斷字？可知《論語》《千字文》？會磨墨鋪紙、整理書卷嗎？”
林硯深吸一口氣，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得體，聲音雖依舊沙啞，卻沉穩清晰：“回老丈，小子略通文墨，《論語》《千字文》皆能背誦，磨墨鋪紙、整理書卷，皆可勝任。”
他的語氣平靜自信，冇有絲毫怯意，這份氣度，讓老者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老者微微點頭，指了指鋪內的案幾：“你且過來，磨一硯墨給我看看。”
林硯邁步走進文寶齋，避開地上的書卷，走到案前，拿起墨錠，輕沾清水，不急不躁，緩緩研磨起來。他的動作嫻熟優雅，力度均勻，墨汁漸漸變得濃稠細膩，冇有絲毫濺出，一看便是常年與筆墨打交道之人。
老者看著他的動作，眼中的訝異更甚，嘴角漸漸泛起一絲笑意。
在這流民遍地、目不識丁的長安底層，竟能遇到一個懂文墨、有氣度的少年，實屬難得。
他放下鬍鬚，緩緩開口，定下了林硯在大唐的第一份生計：“也罷，老夫便留你在鋪中做事，管吃管住，每月工錢十文錢，你且安心留下吧。”
林硯心中懸著的巨石終於落地，再次躬身行禮，語氣誠懇：“多謝老丈收留，小子定當儘心做事，絕不辜負老丈信任！”
窗外的大雪依舊紛飛，寒風呼嘯，而文寶齋內，墨香嫋嫋，溫暖安穩。
從這一刻起，林硯終於在龍朔二年的長安，有了一處落腳之地，有了一口溫飽飯食。
他的大唐求生之路，從此刻起，正式邁出了第一步。而他不知道的是，這家不起眼的文寶齋，未來將會成為他踏入長安文人圈、接觸朝堂權貴的第一道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