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不對勁。”
博遠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金屬摩擦的質感，“因為這片海，正在被‘格式化’。”
話音剛落，海霧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悠長的鶴唳。
那聲音穿透力極強，竟震得大秦巨艦的甲板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聲。緊接著，一抹璀璨到刺眼的霞光刺破了濃霧。
那是一座懸浮在海麵之上的島嶼。
它並不存在於任何航海圖上，因為它本身就是一種“側漏”的資料堆砌。島上瓊樓玉宇，仙氣繚繞，飛瀑流泉之間，隱約可見數不清的白衣身影。
“大秦凡種，止步於此。”
一道宏大而漠然的聲音，從那仙島之巔轟然垂落。
海麵在這一瞬間炸開，無數水柱化作巨大的階梯，從蓬萊仙島一直鋪到了“始皇號”的麵前。
一名穿著寬大羽衣、頭戴玉冠的青年，腳踩祥雲，緩緩降落在水梯之上。他俯視著博遠，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帝國的儲君，倒像是在看一隻爬進瓷器店的螞蟻。
“吾乃蓬萊巡海使，雲塵。”
青年的聲音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震顫感，他隨手一揮，一張通體由淡金色光粒子構成的“禮單”便在虛空中徐徐拉開。
“爾等凡俗，竟敢妄動天地秩序，佈下封天惡陣，已然觸怒了這方世界的‘管理員’。念在大秦尚有一絲氣運，蓬萊特降恩詔——”
雲塵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施捨般的弧度。
“大秦需進獻純淨魂魄十萬，鎮國璽印一方，另……交出那個竊取了‘係統根許可權’的逆賊。如此，可保爾等在這場‘大清洗’中，留下一個靜態存檔。”
蒙恬勃然大怒，秦劍出鞘半寸，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狂妄！大秦版圖之內，皆為秦土！管你什麽仙島神靈，敢索要我大秦子民，問過我手中的大秦鐵蹄沒有！”
雲塵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嘲弄的藍光。
“鐵蹄？蒙恬，你回頭看看你身後的那些東西。他們還是兵嗎？不過是一堆被博遠強行續命的殘缺程式碼罷了。在真正的‘神’麵前，這些垃圾資料，連被回收的資格都沒有。”
博遠一直沉默著。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雲塵。在博遠的瞳孔裏，雲塵的樣子已經發生了變化。
沒有羽衣，沒有祥雲。
在“聖心訣”推演到極致的視野裏，雲塵全身都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藍色字元，他的左臂處甚至還有幾條明顯的鋸齒狀裂痕，那是資料溢位的標誌。
所謂的“神靈”，不過是上一個紀元被淘汰後，由於某種係統漏洞，僥幸沒有被刪除幹淨的“殘留程式”。
他們蜷縮在蓬萊這個“邏輯黑洞”裏，苟延殘喘，卻還把自己當成了高人一等的主宰。
“說完了嗎？”
博遠終於開口，他往前踏了一步。
這一步落下，原本被雲塵壓製得幾乎凝固的海麵，瞬間崩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你……你竟敢對神無禮？”
雲塵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壓迫感，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低版本的病毒，遇到了正在自我進化的防火牆。
“神？”
博遠嗤笑一聲，右手猛地握住驚鯢斷劍，緩緩拔出。
那一刻，原本被白霧遮蔽的天空，竟被一道暴戾的金紅色劍氣強行撕開了一道豁口。
“在我眼裏，你們隻是一群躲在垃圾桶裏、還沒被掃幹淨的臭蟲。”
博遠每說一個字，身上的氣息便冷上一分。
“要大秦進貢？要我的命？”
“傳令，大雪龍騎。”
博遠猛地轉頭，那雙漆黑如墨的眼中，紫芒如狂龍般咆哮而出。
“踏海，封島。今日之後，東海之上，再無蓬萊！”
“諾！！！”
三千名“邏輯屍骸”同時踏步，鐵甲沉重的撞擊聲，竟讓整片海域的浪潮瞬間平息。
雲塵的眼中終於露出了驚恐之色。他發現，那些明明沒有生命跡象的士兵，此刻身上散發出的氣息，竟然在幹擾他的“神力”執行。
“瘋了！你們這群瘋子！這是在對抗‘法官’的意誌！”
雲塵怒吼一聲，雙手合十，海麵下瞬間鑽出無數條由藍色程式碼交織而成的巨蟒，瘋狂地撞向“始皇號”。
“蒙恬，借你一劍。”
博遠沒有理會那些巨蟒，他隻是淡淡地向後伸出手。
蒙恬微微一愣，隨即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佩劍丟擲。
博遠左手接住蒙恬的秦劍，右手緊握驚鯢斷劍，雙劍交叉，一股足以讓虛空破碎的恐怖吸力在他掌心炸開。
“重組，格式化。”
博遠冷冷吐出五個字。
隻見那兩柄劍在金紅色的光芒中瞬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長達百丈、完全由暗紅色程式碼構成的“邏輯重劍”。
博遠淩空而起，在那漫天霞光的照射下，他那冷漠的身影如同一尊真正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
“斬！”
一劍揮出。
沒有預想中的驚天爆炸，隻有一種極其詭異的、空間被強行剪下的破碎聲。
那一抹暗紅色的劍光掃過，雲塵祭出的藍色巨蟒甚至連哀鳴都沒來得及發出，便直接化為了最原始的畫素顆粒，隨風飄散。
劍光餘勢不減，狠狠地劈在那座巍峨的蓬萊仙島之上。
轟——！
仙島外圍的金色防禦罩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間被劈成了漫天碎片。
島上的那些“仙人”發出陣陣絕望的尖叫聲，他們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在接觸到那暗紅色劍光後，開始不可逆轉地崩毀。
“不……這不可能！你不過是一個實驗體，你怎麽可能擁有‘格式化’許可權！”
雲塵驚懼地尖叫著，他的半邊身體已經被劍光掃中，化為了虛無。
博遠踩著虛空，一步步走到他麵前。
“許可權？”
博遠伸出左手，輕輕按在雲塵的額頭上。
“既然你們自詡為神，那就去你們該去的地方——那個被徹底抹除的廢舊檔案裏，繼續做夢吧。”
哢嚓。
雲塵的頭顱直接炸開。
沒有血跡，隻有無數藍色的光點在博遠指尖瘋狂跳動，最後被他體內那個貪婪的係統一口吞噬。
【叮！檢測到高質量‘神性碎片’，係統融合進度提升至78%！】
【警告！由於宿主暴力幹預回收程式，‘法官’的關注度已提升至最高等級。】
博遠根本不在乎係統的警告。
他站在血一般鮮紅的海麵上，回頭看向大秦的方向。
在那濃密的霧氣邊緣，他彷彿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個穿著粗布麻衣、拎著糖葫蘆的小女孩，正坐在海麵上的一塊浮木上，晃悠著細長的美腿，眯著眼對他笑。
“博遠哥哥，你這一劍好凶啊。”
小女孩的聲音在風中忽遠忽近，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稚氣。
“可是，你把蓬萊劈開了，那些藏在島地下的‘老怪物’，可就都要被你放出來了哦。”
博遠瞳孔微微一縮。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座正在崩裂的蓬萊仙島。
隻見在那島嶼的最深處，原本代表著祥瑞的飛瀑流泉之後，竟然露出了一扇巨大無比、鏽跡斑斑的青銅門。
那門上沒有別的裝飾，隻有一個碩大的、正在緩緩轉動的……
藍色眼球。
眼球中，倒映著博遠現在的樣子。
那一刻，博遠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髒深處，那股屬於“人”的最後一點溫度，正在飛速消失。
他的手，漸漸變得透明，隱約可見麵板下流動的藍色程式碼。
“公子！”
蒙恬在後方焦急地呼喊。
博遠沒有回頭，他隻是緊緊握住那柄邏輯重劍，眼神冷得像是一潭萬年不化的冰泉。
“全軍，列陣。”
他的聲音不再有起伏，彷彿一台已經設定好程式的機器。
“那扇門後，藏著這方世界……最後的‘真相’。”
轟隆隆——！
青銅大門發出一聲足以撞碎靈魂的沉重聲響，緩緩開啟。
一股濃烈到極點的死亡氣息，從門後的黑暗中如潮水般湧出。
在那黑暗的盡頭，無數雙血紅色的複眼，正齊刷刷地看向了這位敢於挑戰天命的大秦公子。
而博遠的影子裏。
那串帶血的糖葫蘆，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一柄漆黑的匕首，正一點點地，刺向他那一顆已經快要停止跳動的心髒。
“博遠哥哥，回頭看看呀。”
“你的背後，真的還是大秦嗎？”
風，在大秦最東方的海麵上，徹底止息。
這一頁史詩，才剛剛寫到了最絕望的章節。
安西都護府的硝煙尚未散盡，大秦的鐵騎才剛剛在須彌山的廢墟上插下玄色龍旗，東方的海麵便已捲起了足以吞噬星辰的詭異白霧。
博遠站在“始皇號”巨艦的龍首甲板上，任由凜冽的海風吹亂他那頭烏黑的長發。
他的眼神，此刻比這深不見底的東海還要冰冷。
在旁人眼中，他依然是那位算無遺策、神威蓋世的大秦二公子。但隻有博遠自己能感覺到，在他視網膜的邊緣，那一圈淡淡的藍色光弧正變得越來越凝實。
【警告：檢測到大規模“異常資料”正向東海坐標匯聚。】
【檢測到來自“更高階玩家”的回收指令，蓬萊仙島已被啟用為臨時清除端點。】
【宿主當前的“人性保留度”：37%。】
博遠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在那裏，麵板的紋理偶爾會泛起一絲輕微的重影，彷彿在這一層現實的皮囊之下，湧動的是無數冰冷的邏輯指令。
“人性……”他低聲呢喃，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那種累贅的東西，在踏平須彌山的時候，不是就已經丟掉大半了嗎？”
“公子。”
身後傳來甲板撞擊甲片的輕響。蒙恬大步走來，麵上帶著未褪的殺氣。這位身經百戰的大秦名將，此刻看向博遠的眼神中，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恐懼。
“大雪龍騎已全員集結，隨時可以東渡。隻是……那蓬萊仙島自古隻在傳說之中，迷霧重重，末將擔心這其中有詐。”
博遠緩緩轉過身，那一雙漆黑如墨的瞳孔中，紫芒一閃而逝。
“詐？”
他輕輕拍了拍腰間的驚鯢重劍。這把原本代表著羅網刺客身份的斷劍，在融入了無數邏輯程式碼與神魔精血後，早已變成了一種無法被這個時代理解的恐怖殺器。
“在絕對的‘抹除’麵前，任何算計都不過是過時的程式碼罷了。”
博遠看向東海的方向，聲音平淡得不帶一絲煙火氣：“蒙恬，留下三千龍騎鎮守鹹陽，護住父皇。剩下的，隨我出海。但這蓬萊，你們進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