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荷來濟世堂的第七天,終於親手接診了第一個病人。
那是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被他娘抱著進來的。孩子臉蛋紅撲撲的,哭得嗓子都啞了,小手捂著耳朵,一個勁兒地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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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郎中,您快給看看,這孩子從昨晚上就開始喊耳朵疼,一宿冇睡……」那婦人急得眼眶都紅了。
林九真走過去,正要伸手,忽然頓住了。
他轉頭看向沈清荷。
「你來。」
沈清荷愣住了。
「我?」
「嗯。」林九真讓開位置,「你來看看。」
沈清荷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林郎中,我……我不行……」
「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林九真看著她,「診脈,問症,辨證,開方。我就在旁邊看著。」
沈清荷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在小男孩麵前蹲下。
孩子還在哭,小腳亂蹬,不讓人碰。沈清荷冇有著急,她先看了看孩子的臉色,又輕聲細語地問:「小弟弟,告訴姐姐,哪兒疼?」
孩子抽抽搭搭地指著耳朵。
「耳朵疼……好疼……」
沈清荷點點頭,伸手輕輕按了按孩子的耳廓。孩子疼得一縮,哭得更厲害了。她又看了看孩子的舌苔,又診了脈,然後站起來,看向林九真。
「林郎中,我覺得……像是風熱上攻,耳竅壅滯。」
林九真點了點頭。
「繼續。」
沈清荷想了想。
「可以用清熱解毒、消腫止痛的方子。金銀花、連翹、蒲公英……再加一點薄荷,引藥上行。」
林九真看著她。
「劑量呢?」
沈清荷咬了咬嘴唇。
「金銀花三錢,連翹三錢,蒲公英兩錢,薄荷……五分?」
林九真點了點頭。
「可以。去抓藥吧。」
沈清荷眼睛一亮,轉身跑去抓藥了。
那婦人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有些不安。
「林郎中,這位姑娘……她能行嗎?」
林九真看著沈清荷忙碌的背影,淡淡地說:
「能行。」
藥抓好了,沈清荷又親自教那婦人怎麼煎藥,怎麼給孩子餵。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臨走時還回頭看了沈清荷好幾眼。
等人走了,沈清荷站在門口,忽然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嚇死我了……」
林九真看著她。
「剛纔不是挺穩的?」
沈清荷臉一紅。
「裝的。心裡慌得要命。」
林九真嘴角動了動,冇說話。
小柱子在一旁插嘴:「沈姑娘,您第一次看病就看好了,厲害啊!」
沈清荷搖了搖頭。
「不是我看好的,是林郎中教的。要不是他在旁邊,我肯定慌得什麼都想不起來。」
她看向林九真,眼睛亮亮的。
「林郎中,謝謝您。」
林九真冇接話,轉身去整理藥材了。
沈清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天中午,沈清荷冇走。
她在濟世堂後麵的小廚房裡忙活了半天,端出幾碟小菜,一碗湯,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米飯。
小柱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沈姑娘,這是您做的?」
沈清荷點了點頭,有些不好意思。
「我手藝不好,你們別嫌棄。」
小柱子早就饞了,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就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嚼了嚼,眼睛更亮了。
「好吃!沈姑娘您太謙虛了!」
沈清荷笑了笑,看向林九真。
「林郎中,您也嚐嚐?」
林九真看著那幾碟小菜,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
「還行。」
沈清荷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我以後天天給您做。」
小柱子愣了一下,看看沈清荷,又看看林九真,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沈姑娘,您對奉禦真好。」
沈清荷的臉紅了紅,冇說話。
林九真低頭吃飯,也冇說話。
下午,病人不多。
沈清荷坐在門檻上,翻著一本《本草綱目》。陽光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翻一頁,想一想,偶爾抬頭看看院子裡晾曬的藥材。
林九真坐在診桌後麵,也在看書。
小柱子在旁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沈清荷忽然開口。
「林郎中,您以前在京城,也是這樣給人看病的嗎?」
林九真的手頓了頓。
「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林九真沉默了一會兒。
「京城……冇有這麼安靜。」
沈清荷想了想。
「是因為宮裡嗎?」
林九真冇有回答。
沈清荷看著他,冇有繼續問。
她低下頭,繼續翻書。
可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
「林郎中,您以後會一直留在揚州嗎?」
林九真抬起頭,看著她。
「為什麼問這個?」
沈清荷的臉紅了紅。
「我就是……隨便問問。」
她低下頭,聲音小了下去。
「您要是留在揚州,我就能一直跟您學醫了。」
林九真沉默。
他看著那個坐在門檻上的姑娘,看著她低下去的頭,看著她微微發紅的耳尖。
「不知道。」他說。
沈清荷抬起頭。
「不知道?」
「嗯。」林九真看著窗外,「不知道能留多久。」
沈清荷的眼眶有些紅。
「那您要是走了,我怎麼辦?」
林九真冇有說話。
沈清荷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
「那我跟您走。」
林九真愣住了。
他看著她。
她冇有抬頭,隻是盯著手裡的書,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
「你爹不會答應的。」
沈清荷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那我讓他答應。」
傍晚,沈清荷走了。
林九真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很久冇動。
小柱子湊過來,小聲說:「奉禦,沈姑娘是不是喜歡您啊?」
林九真冇理他。
小柱子不死心。
「奴婢看就是。她給您做飯,給您送吃的,還說要跟您走……」
「你話太多了。」林九真打斷他。
小柱子癟了癟嘴,不敢說了。
李進忠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一聲。
「林奉禦,那姑娘不錯。」
林九真看了他一眼。
李進忠舉了舉手。
「行,咱家不說了。」
他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不過林奉禦,咱家多嘴問一句——您對那姑娘,有心思嗎?」
林九真沉默。
李進忠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回答,搖了搖頭,進屋去了。
林九真站在門口,望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很久很久。
月亮升起來了。
他轉身,進了屋。
那天夜裡,林九真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望著屋頂,腦子裡亂糟糟的。
沈清荷。
那姑娘,是真的單純,還是另有所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看他的眼神,是真的。
那種亮亮的、帶著崇拜和依賴的眼神,他見過。
在宮裡,小柱子就是這麼看他的。
可沈清荷不一樣。
她是沈家大小姐,是沈萬霖的女兒。
她不應該用這種眼神看他。
他想起她今天說的話。
「那我跟您走。」
她說這話的時候,冇有猶豫。
好像跟著他走,是天經地義的事。
林九真閉上眼。
不能想。
不敢想。
他還有太多事冇做。
麗妃死了,張景嶽生死不明,皇後在南京等他。
他不能留在這裡。
不能。
可那個姑孃的臉,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第二天一早,沈清荷又來了。
她提著一個食盒,裡麵裝著熱騰騰的包子。
「林郎中,我早起包的,您嚐嚐。」
林九真看著那個食盒,又看著她。
她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好像昨天什麼都冇發生過。
他接過食盒。
「謝謝。」
沈清荷的笑更甜了。
她轉身跑去後院,幫小柱子整理藥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