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藥房的青磚院落裡,午後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石地麵上投下規整的光斑。林九真剛跨進院門,便見正堂側邊的敞軒裡,兩個年輕醫士正帶著幾個藥辦學徒分揀藥材,準備炮製。
「……所以說,這林奉禦啊,也就是運氣好,撞上了陛下那症候。」一個約莫三十出頭、麵色倨傲的章醫士一邊將一簸箕黃芪片攤開晾曬,一邊壓低聲音道,「他那套『氣疫』之說,也就是唬唬外行。真要論藥理配伍、君臣佐使,怕是連這黃芪是補氣聖藥都說不明白。」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學徒湊趣笑道:「章先生說的是。聽說他連『十八反』『十九畏』都未必背全,就敢開方進藥,真是……」
「慎言。」另一個姓王的醫士稍顯穩重些,但語氣也帶著淡淡的不以為然,「人家如今是奉禦,有官身的。不過……話說回來,他那些製藥法子確是古怪,好好的藥材不煎不煮,偏要『冷萃』,又要『蒸餾』,聞所未聞。昨日劉大人讓我等按他給的『玉露瓊漿散』方子備份藥材,你們猜怎麼著?裡麵竟有『淡竹葉』三錢。」
章醫士嗤笑:「淡竹葉?清熱利尿之物,藥性輕清上揚,與他方中那些黃芪、黨參等補氣固本之品同用?這配伍……怕是連入門學徒都知不妥,一補一泄,藥力相抵,徒費藥材罷了。」
幾人低聲鬨笑,手中動作卻不停,分揀著各類藥材。 伴你讀,.超貼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林九真腳步未停,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徑直朝著正堂走去。那幾個藥辦聽到腳步聲回頭,一見是他,臉色瞬間煞白,方纔的刻薄譏誚消失得無影無蹤,慌忙起身,彎腰垂手,聲音都帶著顫:
「見、見過林奉禦!」
「林奉禦安好!」
態度恭敬得近乎卑微,與方纔背後的嘴臉判若兩人。
林九真目光平淡地從他們手中的藥材上掃過,在章醫士麵前那簸箕黃芪,以及旁邊幾個藥簍裡露出的黨參、枸杞等物上稍作停留,搖了搖頭,輕輕「嗯」了一聲,步入正堂。
正堂內,今日輪值的劉醫官聞聲抬頭,見到林九真,臉上立刻堆起職業化的笑容,起身拱手:「林奉禦來了,快請坐。」眼神卻不著痕跡地迅速打量了一下林九真身後的幾人。
顯然,方纔廊下的議論,他未必沒聽見,甚至可能樂見其成。
「劉大人。」林九真拱手還禮,並未就坐,直接取出藥材清單和那枚象牙小牌放在案上,「有勞,按此單配藥。陛下特旨,需用嶺南新貢十五年陳皮入藥。」
劉醫官接過清單,看到上麵醒目的「嶺南十五年陳皮五錢」,眼角微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
他拿起那枚象牙小牌摩挲了一下,臉上笑容不變:「林奉禦所需,自然是要緊的。隻是這嶺南十五年陳皮……乃是上月廣東佈政使司新貢的極品,攏共才入庫十斤,各宮娘娘處都還未及分配。按例,此等貢品細料,呼叫需有……」
「需有陛下明旨,或司禮監批紅,或太醫院堂官特批。」林九真接過了他的話頭,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彷彿在討論天氣,「劉大人恪盡職守,下官明白。」
劉醫官一愣,沒想到林九真如此通情達理,準備好的推諉之詞倒有些說不出口了。
隻見林九真不慌不忙,從袖中又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箋,輕輕展開,推到劉醫官麵前:
「陛下日前於暖閣,曾問及藥飲口味,下官提及陳皮理氣健脾之妙,陛下親口允準取用,並言『上月剛有一批從嶺南進貢而來陳化多年的精品,到時候你可去禦藥房拿取』。此乃下官事後恭錄的陛下口諭備忘錄,雖非正式詔旨,然天子金口玉言,劉大人或可參詳。此外,魏公公亦知此事。」
他既搬出了皇帝親口之言,又提到了魏忠賢,還給出了一個「備忘錄」作為間接憑證。話沒說死,卻把壓力給足了。尤其是那句「天子金口玉言」,重若千鈞。
劉醫官看著那張字跡工整的紙箋,額頭微微見汗。
他當然知道皇帝可能說過這話,但通常這種口諭需要近侍太監傳達或補手續。可林九真如此篤定,細節俱全,還牽扯到魏忠賢……他若再堅持「規矩」,便是同時拂了皇帝和九千歲的麵子。
林九真觀察著劉醫官的神色,又緩聲補充道:「當然,規矩不可廢。下官隻需五錢,用量皆有記錄,用於陛下禦藥『玉露瓊漿散』之調味增香、理氣助運。若劉大人覺得仍欠妥,可派人隨下官同往暖閣,向陛下或當值公公再行確認?隻是陛下近來龍體初愈,最忌煩擾……」
他恰到好處地停住,留下意味深長的餘地。
「不必不必!」劉醫官連忙擺手,臉上笑容重新堆起,甚至帶上了幾分熱絡,「既是陛下親口允準,又是調於禦藥之中,自然無妨。林奉禦稍候,下官這就親自去取。」
他心中已然明瞭,這位林奉禦並非不懂規矩的愣頭青,相反,他極其懂得如何運用規則和權勢,話術圓融,讓人抓不住錯處,卻又不得不低頭。
很快,劉醫官親自捧來一個巴掌大的精緻錫罐,揭開後,一股醇厚綿長、沁人心脾的陳皮香氣頓時瀰漫開來。橙紅油亮的陳皮片,邊緣微卷,表麵布滿密密麻麻的油室,品相絕佳。
他用特製的小銅匙小心稱出五錢,用上好的桑皮紙包好,遞給林九真。
「林奉禦請看,此乃庫中品相最優者,香氣沉鬱,確是十五年以上的佳品。」
林九真接過,仔細嗅聞觀察,點頭道:「多謝劉大人。確是上品。」他從容地將陳皮收好,正要告辭,目光無意間掃過敞軒方向。
隻見那章醫士正將幾味分揀好的藥材裝入一個青囊,準備送去煎藥房。其中一味,色澤棕黃,切片不規整,隱隱有股不同於尋常黃芪的微辛之氣。
林九真眉頭再次微不可查地一皺。
恰在此時,一個藥辦學徒端著剛煎好的一碗湯藥從後堂走出,路過敞軒時,章醫士喚住他:「這是送往哪宮的?」
學徒躬身答:「回章先生,是送往景陽宮李選侍處的安胎補氣湯。」
章醫士點了點頭,順手從自己剛裝好的青囊裡捏起一小撮那「黃芪」,對學徒道:「正好,李選侍這方子裡黃芪用量可再加一錢,以固胎元。你將這些添進去,重新煎過一刻鐘再送。」
「是。」學徒接過,便要轉身。
「慢著。」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林九真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
章醫士和那學徒都是一愣。劉醫官也跟了過來。
林九真目光落在那撮「黃芪」上,又看了看學徒手中藥碗裡殘存的藥渣色澤,問道:「這位醫官,敢問你要新增的,是何藥材?」
章醫士見林九真過問,雖心中不以為然,麵上還是保持恭敬:「回林奉禦,是黃芪。李選侍有孕三月,時有氣短乏力之症,太醫開的安胎補氣湯中本有黃芪,下官見其量稍輕,故欲添一錢,以增強補氣固胎之效。」
林九真點了點頭,伸手道:「可否借我一觀?」
章醫士將那撮藥材遞上。林九真撚起一片,指腹摩挲斷麵,又置於鼻尖輕嗅,最後竟放入口中,用舌尖輕觸細品。
片刻後,他抬眼看向章醫士,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此非黃芪,乃是『紅芪』,亦稱『岩黃芪』。」
章醫士臉色微變:「紅芪?這……」
林九真繼續道:「黃芪,豆科植物蒙古黃芪或膜莢黃芪的根,味甘,性微溫,歸脾、肺經,補氣昇陽,固表止汗,利水消腫,為補氣聖藥。而紅芪,雖亦名『芪』,實為豆科植物多序岩黃芪的根,味甘微辛,性偏溫燥,補氣之力稍遜,卻兼有活血之效。」
他目光轉向那學徒手中的藥碗:「李選侍所服安胎補氣湯,若我觀藥渣無誤,方中應有當歸、白芍、川芎等養血安胎之品。黃芪與之配伍,氣血雙補,相得益彰。但若誤用紅芪——」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足以讓周圍所有人都聽清:「紅芪溫燥活血,與當歸、川芎等同用,活血之力倍增。孕婦胎元未固,最忌活血峻烈之藥。莫說加一錢,便是半錢,亦有擾動胎氣、甚或導致漏下之險。章醫官,你確定要加此藥?」
一番話條理清晰,藥理分明,將兩種外形相似藥材的性味歸經、功效禁忌說得明明白白,更點出了孕婦用藥的要害。
章醫士臉色瞬間慘白,額角冷汗涔涔而下。他急忙搶過那撮藥材仔細辨認,又嗅又嘗,越看心越慌——這確不是尋常黃芪,斷麵紋理、氣味確有細微差異!自己方纔分揀時漫不經心,竟未細辨!
若真將這「紅芪」當作黃芪添入李選侍的安胎藥中……後果不堪設想!李選侍雖隻是選侍,但懷有龍裔,若有閃失,他一個小小的醫士,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撲通」一聲,章醫士竟直接跪了下來,聲音發顫:「下、下官疏忽!多謝林奉禦指點!險些釀成大禍!」他此刻看向林九真的眼神,充滿了後怕與感激,哪還有半分之前的輕蔑。
旁邊幾個方纔跟著議論的學徒也嚇得麵無人色,瑟瑟發抖。
劉醫官也是驚出一身冷汗,連忙對林九真深深一揖:「多謝林奉禦慧眼如炬,及時糾錯!否則……否則下官這禦藥房,真是萬死難辭其咎!」
林九真伸手虛扶一下:「劉大人請起。幸好發現及時,未成事實。隻是……」他目光掃過敞軒內那些分揀藥材的醫士學徒,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清晰:
「藥材鑑別,乃醫者基本功。形似而質異、性味相悖者,不勝列舉。今日是紅芪充黃芪,若他日誤將『生附子』作『製附子』,『關木通』作『川木通』,又當如何?輕則藥效不達,重則傷人性命。」
他頓了頓,看向劉醫官,緩聲道:「陛下龍體用藥,關乎社稷,半點馬虎不得。還望劉大人日後嚴加督促手下,莫要連藥材基源、性味歸經、配伍禁忌這些入門基礎都含糊不清。須知醫者一念,關乎生死。還望劉醫官多多教導手下,往後少些閒言碎語,多把心思用在正路上。」
劉醫官連連點頭,冷汗淋漓:「林奉禦教訓的是!下官定當嚴加整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