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天時間裡,林九真哪裡都沒去,閉門不出,就連小柱子也不知道他在裡麵幹了什麼。
就當這一天快要過去的時候,懋勤殿的殿門被叩開了。
穗兒跌跌撞撞衝進懋勤殿時,林九真正在看著窗外發呆。小柱子開門看見她那副模樣,臉色當時就白了——穗兒滿身是血,臉上淚痕混著血汙,像從修羅場爬出來的。
「奉禦!奉禦!」她撲倒在地,聲音已經喊劈了,「采女她……她吐了好多血……」
林九真扔下書,一把抓起藥箱。
「走。」
夜色濃得像墨,永和宮後殿那條狹長幽暗的夾道,此刻格外漫長。穗兒踉踉蹌蹌在前麵跑,林九真跟在後麵,小柱子提著燈殿後,三人的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衝進那座低矮的偏院時,林九真一眼就看見了床上的劉采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好用,.隨時看 】
劉采女是在子時三刻開始嘔血的,現在來看已經吐了半個時辰。
她半靠在床頭,身子往前傾,雙手捂著嘴,指縫間正汩汩往外淌血。床邊地上已經積了一灘,暗紅色在昏黃的燈光下觸目驚心。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那張臉白得像紙,嘴唇卻染得鮮紅。
「林……林奉禦……」她喉嚨裡發出含混的聲音,想說什麼,一張嘴又是一口血湧出來。
林九真衝過去,一把扶住她,讓她側躺下來,頭偏向一邊——這是防止血液堵塞氣管。同時手指按上她的腕脈,脈象浮大中空,如按蔥管,比上次更弱了。
「多久了?」他頭也不回地問。
穗兒跪在床邊,聲音發顫:「半個時辰前開始吐的,一開始隻是一兩口,後來越來越多……」
林九真從藥箱裡取出銀針,在劉采女的內關、足三裡、血海等穴快速刺入。這是止血的穴位,但麵對這樣的大出血,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又取出那瓶「清心丸」,倒出兩粒,讓穗兒化水灌服。黃連素對腸道出血有些作用,但對這種來勢洶洶的吐血……
劉采女抓著他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奉禦……」她聲音微弱得像蚊蚋,「我是不是……要死了……」
林九真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張年輕的臉,想起她上次抓著自己的手說「我不想死」。想起穗兒說她隻有十七歲,入宮才一年。想起她住在永和宮最偏僻的後殿,是個無寵無勢的透明人,死了都沒人知道。
「別說話。」他說,「省著力氣。」
劉采女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卻讓林九真的心猛地一揪。
「奉禦,」她說,「您是個好人。」
林九真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您是我見過……最好的人。」她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神開始渙散,「您給穗兒藥,不要錢……您夜裡來看我,不怕被人看見……您……」
她說不下去了。
林九真低頭看她,她的眼睛還睜著,卻已經沒有了焦點。
「劉采女?」他輕聲喚道。
沒有回應。
他又喚了一聲。
還是沒有。
穗兒跪在旁邊,整個人像傻了一樣,愣愣地看著床上那張安靜的臉。
「采女?」她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然後她撲上去,抓著劉采女的手,那手已經涼了。
「采女——!」
撕心裂肺的哭聲在狹小的屋裡炸開。
林九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些還沒來得及結痂的紅斑,看著地上那攤暗紅的血。
十七歲。
入宮一年。
死了,沒人知道。
穗兒的哭聲漸漸變成抽泣,又漸漸變成沉默。她跪在床邊,抓著劉采女那隻冰涼的手,一動不動。
林九真終於動了一下。
他伸手,輕輕合上劉采女的眼睛。
然後轉身,往外走。
小柱子跟在他身後,臉色慘白,不敢說話。
走到門口時,穗兒忽然開口。
「奉禦。」
林九真停住腳步。
穗兒跪在地上,背對著他,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采女說……她這輩子,最值的事,就是遇見您。」
林九真沒有說話。
他推開門,走進夜色中。
按理來說,林九真上輩子見過不少這種場麵,可確是第一次麵對自己救不活的時候,對方會笑著對自己說。
自己是對方見過最好的人。
可正因為是這樣,林九真才更加自責。
從永和宮回來的一路上,林九真一句話都沒說。
小柱子提著燈跟在後麵,看著自家奉禦那個沉默的背影,心裡堵得慌。他想說點什麼,可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說什麼。
懋勤殿的門在眼前。
林九真推門進去,在案前坐下。
案上還擺著那些瓶瓶罐罐——蒜靈液、清心丸、黃連丹散。他給劉采女用過這些東西,以為能多拖些日子。可她還是走了。
十七歲。
他想起了穿越前在急診科見過的那些年輕病人。有的救回來了,有的沒救回來。每一次,他都會在心裡復盤,想著如果當時換一種方案,會不會不一樣。
可現在,他沒有方案。
黃連素對感染有效,對晚期病人沒用。銀針能止血,對大出血沒用。他能做的,隻是讓她走得沒那麼痛苦。
僅此而已。
「奉禦……」小柱子終於忍不住開口,「您別太難過,那劉采女本來就……」
「我知道。」林九真打斷他。
小柱子愣住了。
林九真抬起頭,看著那盞搖曳的燭火。
「我知道她本來活不久。」他說,「可她才十七歲。」
小柱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窗外,夜色沉沉。
遠處傳來更鼓聲——四更天了。
林九真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急,踩在青石板上咚咚響,完全不像宮裡人該有的規矩。緊接著,懋勤殿的門被敲響了——不是叩門,是砸門,砰砰砰,一聲比一聲急。
小柱子嚇了一跳,衝到門邊,隔著門喝問:「誰?!」
「乾清宮!」外麵的人聲音都喊劈了,「陛下急召林奉禦!快開門!」
林九真霍然起身。
小柱子開啟門,一個滿頭大汗的小太監衝進來,撲通跪在地上,臉都白了。
「林奉禦!快!陛下又發病了!比上次還厲害!魏公公讓您立刻過去!」
林九真不敢推脫,又是一把抓起藥箱。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