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三更鼓響後,林九真終於躺下。
卻睡不著。
黑暗中,他睜著眼,望著承塵的方向。那封信上的字,像刻在腦子裡一樣,一遍遍浮現: 找書就去,.超全
「聞君仁心,願結善緣。」
仁心。
這個詞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他隻覺得是客套。可從這封沒有落款的信裡看見,他卻品出些別樣的味道。
寫信的人,知道他救過劉采女。
知道他深夜去給麗妃看病。
甚至可能知道,他給秦良玉的兵送過藥。
這個人,在觀察他。
「奉禦?」小柱子在隔間小聲問,「您還沒睡?」
「嗯。」
「要不要奴婢給您倒杯茶?」
「不用。」林九真翻了個身,「你睡吧。」
小柱子不再說話,隔間裡很快傳來輕微的鼾聲。
林九真卻依舊睜著眼。
三日後酉時,城東醉仙樓。
去,還是不去?
去了,可能被人看見,傳到魏忠賢耳朵裡,後果難料。
不去,又可能錯過什麼——這個「故人」能通過麗妃傳話,身份絕不簡單。若是清流那邊的人,錯過這個機會,以後再想搭橋就難了。
他想起麗妃最後那句話:「那個人,值得見。」
值得見。
能讓麗妃說出這三個字的人,會是誰?
窗外,夜色一點點淡去。
天快亮了。
林九真終於閉上眼,在黎明前沉沉睡去。
翌日午後,乾清宮。
林九真站在暖閣中央,看著朱由校緩緩做完「雙手托天理三焦」的最後一式。這套導引術,皇帝已經練了七八日,動作比初學時流暢了許多,呼吸也穩了些。
「陛下今日氣色不錯。」林九真道。
朱由校放下手臂,接過陳公公遞來的帕子,擦了擦額角的薄汗。
「這導引術,確實有些門道。」他在榻邊坐下,「朕這幾日,腰背痠沉的毛病好了不少,夜裡也睡得踏實些。」
「陛下龍體漸愈,臣不勝欣喜。」林九真垂首,「臣新製了一種養生糕,以茯苓、白朮、山藥為君,性平味甘,不寒不燥,宜於晨起空腹時佐粥食用。陛下若覺可口,臣再斟酌加減。」
他從藥箱中取出一個食盒,雙手呈上。
朱由校接過,開啟看了看。裡麵是十二塊方方正正的糕點,色澤淡黃,散發著淡淡的藥香。
「這倒新鮮。」他拈起一塊,咬了一口,「嗯……不苦,也不膩,還有點甜。」
「臣加了少許蜂蜜調味。」林九真道,「陛下若喜歡,臣每隔七日送一份來。」
朱由校點點頭,又吃了一塊,忽然問:「聽說你這幾日閉門不出,在煉丹?」
林九真心頭微微一跳。
皇帝的訊息,果然靈通。
「回陛下,臣確在殿中閉關。」他道,「前些日子給秦將軍的兵送藥,發現軍中外傷、痢疾之症頻發,臣便琢磨著製些新藥,以備不時之需。」
「哦?」朱由校來了興趣,「製了什麼新藥?」
林九真從藥箱中取出那幾瓶「蒜靈液」和「清心丸」,一一擺在案上。
「此名『蒜靈液』,以大蒜萃取而成,可治外傷感染、痢疾腸炎。此名『清心丸』,以黃連提純製得,清熱燥濕,解毒止痢。」
朱由校拿起那瓶「蒜靈液」,湊近聞了聞,被那股辛辣刺鼻的氣味沖得眉頭一皺。
「這東西……能治病?」
「臣鬥膽,請陛下容臣一試。」林九真道,「若遇外傷感染或痢疾病患,以此藥救治,當場可見效。」
朱由校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玩味。
「林奉禦,」他說,「你這仙丹,怎麼跟朕見過的都不一樣?」
林九真垂首:「臣師門所傳,與尋常丹道略有不同。師父常說,丹者,精華也。將草木之中最精華的部分提煉出來,去其糟粕,留其精華,便是仙丹。至於丹爐符咒、三跪九叩……」他頓了頓,「那是形式,不是根本。」
朱由校聽著,忽然笑了一聲。
「有意思。」他將那瓶「蒜靈液」放回案上,「你這套說法,朕倒是頭一回聽。」
林九真不敢接話。
朱由校靠在榻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似笑非笑。
「林奉禦,」他忽然開口,「朕問你件事。」
「陛下請講。」
「你給後妃們配那些養顏露,給朕配養生糕,給秦將軍的兵配傷藥,給奉聖夫人治病,還給……」他頓了頓,目光微微一凝,「還給鍾粹宮那位看病?」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緊。
皇帝知道他去鍾粹宮了。
他強迫自己穩住呼吸,麵上不動聲色。
「回陛下,」他一字一字道,「麗妃娘娘鳳體違和,召臣診治。臣是醫者,不敢不去。」
朱由校看著他,沒有說話。
暖閣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朕知道。」朱由校終於開口,語氣淡淡的,「朕隻是問問。」
他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鍾粹宮那位,身子不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太醫院看了多少回,總不見效。你若能治好,也是好事。」
林九真垂首:「臣定當盡心。」
「嗯。」朱由校放下茶盞,目光又落在他臉上,「朕還是那句話——別卷進不該卷的事裡。」
這話,他上次說過。
林九真再次跪下:「臣謹記陛下訓誡。」
朱由校擺擺手:「起來吧。朕知道你是個聰明人。」
林九真起身,垂首侍立。
「那導引術,朕練著不錯。」朱由校道,「往後還是三日一次。至於那養生糕……先送一個月看看。」
「臣遵旨。」
「去吧。」
林九真行禮,退出暖閣。
走出乾清宮時,春末的日光正好。他站在宮門外,深深吸了一口氣。
後背的道袍,已經濕透了。
皇帝什麼都知道。
知道他給麗妃看病,知道他閉門煉丹,知道他在做什麼。
但他沒有阻止,也沒有責罰。
他隻是說:別卷進不該卷的事裡。
這話,究竟是警告,還是默許?
林九真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更加小心。
回到懋勤殿時,小柱子正在門口張望。見他回來,連忙迎上來,壓低聲音道:「奉禦,有人送東西來。」
「什麼東西?」
小柱子遞過一個巴掌大的木匣,匣麵上沒有任何標記。
林九真心頭一動,接過木匣,推門入殿。
關上殿門,他開啟木匣。
裡麵是一張紙條,和一小錠銀子。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
「明日酉時,醉仙樓,天字號雅間。憑此銀為信。」
林九真看著這張紙條,沉默片刻。
那人怕他不認得路,連定金都送來了。
他將紙條折起,和那封信一起收進匣中。
「小柱子。」他喚道。
「奴婢在。」
「明日酉時,我要出宮一趟。」
小柱子愣住了:「出宮?」
「嗯。」林九真道,「你幫我準備一下。要一套尋常百姓的衣服,不要太紮眼。」
小柱子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嚥了回去。
「奴婢明白。」他重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