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走後,小柱子臉氣的通紅:「他這是什麼意思?陰陽怪氣的,是說奉禦您搶功勞、太冒尖?」
林九真卻望著那匣藥材,久久不語。
張景嶽這個人,他多少有些瞭解了。這位太醫院院判是正人君子,不屑玩陰的。這句勸誡,與其說是敲打,不如說……是提醒。
那醫士未必是張景嶽派來傳話的人,但這番話,多半是張景嶽默許傳達的。
「太醫院裡,有人對我不滿。」林九真平靜道,「張院判是在提醒我,樹大招風,小心風折了樹。」
小柱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沒說出來。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知道奉禦說得對。
這幾日,林九真刻意收斂了些。
「鑒查」照常進行,「玉容清露」繼續供貨,但他不再主動去太醫院走動,也不再讓底下人往外散什麼訊息。懋勤殿的門半掩著,外人隻道林奉禦潛心製藥、閉門謝客,隻有小柱子知道,奉禦是在等。
等鹹安宮那件事的風頭過去,等某些人忘記他那日在內室說過的話,等——他真正需要的那個機會。
那是客氏病癒後的第七日。
林九真正在燈下整理這幾日積累的藥方筆記,小柱子在一旁研磨珍珠粉,殿內隻有石杵與瓷缽輕碰的細微聲響。
殿門被輕輕叩響。
三聲,不急不緩,卻有某種沉穩的節奏。
小柱子放下石杵,警惕地看了一眼林九真。這個時候,還有誰會來?
林九真微微頷首。小柱子起身,快步走到門邊,將殿門拉開一道縫。
門外站著的,是個麵生的中年太監,衣著體麵卻不張揚,手中提著一盞宮燈,燈光映出一張平靜無波的臉。
「奴婢鍾粹宮當差,姓周。」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奉麗妃娘娘口諭,請林奉禦往鍾粹宮一敘。」
小柱子愣在門口,一時竟忘了應答。
麗妃?
那個說「林奉禦的東西是蜜糖還是砒霜」的麗妃?
那個抵製「玉容清露」、將珍珠粉攔在宮門外的麗妃?
林九真從案後站起,緩步走到門邊。他與那周太監對視片刻,從對方平靜的麵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麗妃娘娘召見,臣自當領命。」林九真語氣如常,「隻是不知娘娘所為何事?臣也好早作準備。」
周太監垂目:「娘娘隻說,聽聞林奉禦醫術通神,想請教幾個養生之道。並無他意。」
養生之道。
林九真心念電轉。麗妃此人,出身清貴,性子孤高,與鹹安宮素來不睦。她在這個時候突然召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隻是「請教養生」那麼簡單。
但對方既然這樣說了,他便隻能這樣聽。
「請公公稍候,容臣更衣。」
周太監微微頷首,提燈立於門外,像一尊無聲的石像。
林九真轉入內室,小柱子連忙跟進來,臉色又白又紅,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攪得心亂如麻。
「奉禦!麗妃娘娘她……她不是跟咱們不對付嗎?這深更半夜的,會不會是……」他不敢說下去,眼中滿是驚懼。
林九真從架上取下那件禦賜的繡金雲紋道袍,緩緩披上。他的動作從容,聲音也平靜:
「不會是陷阱。」
「為何?」
「因為她是麗妃。」林九真低頭繫著衣帶,「麗妃若真想動我,不會用這種手段。深更半夜召我入宮,萬一出事,她第一個說不清。她沒這麼蠢。」
小柱子稍稍安心,卻仍有疑慮:「那她……」
「我不知道。」林九真打斷他,「去了便知。」
他頓了頓,又道:「你留在殿裡,不必跟來。若我天亮前未歸……」
他沒有說下去。小柱子的臉刷地白了。
「奉禦……」
「隻是以防萬一。」林九真已係好衣帶,轉身向外走去。走到門口,他忽然停步,回頭看了小柱子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像深不見底的水。
「放心。」他說,「我會回來的。」
懋勤殿外,周太監依然提燈而立。見林九真出來,他微微側身,做出「請」的手勢。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宮道往東走去。夜色濃稠如墨,兩側宮牆高聳,將月光切割成狹長的一條。遠處偶爾傳來巡夜侍衛整齊的腳步聲,隨即又沉入更深的寂靜。
林九真默默跟著那盞燈,心中飛速盤算。
麗妃的目的會是什麼?
試探?拉攏?還是……清流那邊終於有人注意到他這個「魏閹幸進」的小人物,想通過麗妃的嘴,向他傳遞什麼資訊?
又或者,這一切隻是他自作多情,麗妃當真是身體不適、需要延醫問藥?
他想起小柱子打探來的訊息:麗妃之兄在都察院當差,是東林一派。
清流,東林黨,與魏忠賢勢同水火的兩極。
而他林九真,剛剛救活了魏忠賢最在乎的女人,從魏忠賢手中接過百兩黃金、十匹蜀錦、三匣禦藥。
他此刻踏入鍾粹宮,若被有心人看見,傳出去——
魏忠賢會怎麼想?
他腳步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正常。
來不及了。他已經走到了這裡,鍾粹宮的宮門已在不遠處敞開一道幽深的口子,像一隻沉默等待的眼睛。
周太監在宮門前停下,轉身道:「娘娘在東配殿,奉禦請自入。」
他將宮燈掛在門邊,自己卻沒有進去的意思。
林九真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那道門檻。
鍾粹宮比懋勤殿大得多,卻格外安靜。沒有多少當值的宮女太監,廊下的燈籠隻點了疏疏落落的幾盞,光影稀疏,將庭院映得幽深冷清。
他沿著迴廊向東走去,腳步踏在青石板上,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東配殿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暖黃的光。
林九真在門前駐足,整理衣冠,朗聲道:「尚藥局奉禦林九真,奉召求見麗妃娘娘。」
殿內靜了一息。
隨即,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進來。」
林九真推門而入。
殿內陳設簡雅,沒有尋常宮室的繁複華麗,案上擺著幾卷書,一爐清香裊裊升騰。麗妃並未坐在主位,而是臨窗坐在一張矮榻上,手中握著一卷書,卻並未在讀。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林九真身上。
這是林九真第一次真正見到麗妃。
她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容色清麗,眉眼間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甚相符的沉靜與疏離。不似客氏的雍容華貴,也不似皇後的溫婉端莊,她隻是坐在那裡,便有一種「生人勿近」的距離感。
「林奉禦。」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深夜相召,冒昧了。」
「娘娘言重。」林九真垂首,「不知娘娘召臣,有何諭示?」
麗妃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林九真身上那件繡金雲紋道袍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
「聽聞林奉禦醫術通神,連太醫院束手無策的急症,亦能手到病除。」她說,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褒是貶,「本宮近來偶有不適,想請奉禦看看。」
林九真垂首:「臣不敢稱通神,唯盡心而已。不知娘娘何處不適?」
麗妃沒有答話,隻是將手中的書卷放在案上,然後緩緩挽起了左臂的衣袖。
燭光下,那截白皙的手臂上,赫然散佈著幾片銅錢大小的紅斑,邊緣微微隆起,中心卻略略發白,形如環狀。不是尋常的疹子,也不是過敏。
林九真瞳孔微縮。
他見過這種皮疹。
在現代,它有個很繞口的名字——離心性環狀紅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