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放出去的頭兩天,懋勤殿偏殿外安靜得隻聞鳥鳴。
小柱子坐立不安,幾次跑到殿門外張望,又耷拉著腦袋回來:「奉禦,外頭……沒動靜啊。是不是一百兩要價太高,把娘娘們都嚇住了?」
林九真正在案前調製新一批「玉容清露」的基底。蒸餾水、蘆薈凝膠、甘油……他手法嫻熟,用量精準,聞言頭也不抬:「急什麼。一百兩不是小數目,各宮主位都得掂量掂量。況且皇後和奉聖夫人剛用上,底下的人哪敢立刻就跟風?總得等個由頭,或者……等第一個忍不住的。」
第三日,由頭沒等來,倒等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來的是個穿著半舊藕荷色比甲的小宮女,約莫十五六歲,臉蛋圓圓,眼睛卻紅腫著。她在殿外徘徊了好一陣,才被小柱子發現。
「你是哪個宮的?有事?」小柱子問。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小宮女撲通跪下了,聲音帶著哭腔:「奴婢穗兒,是……是永和宮後殿劉采女身邊的。求、求林奉禦救命!」
林九真在殿內聽見動靜,放下手中玉杵:「讓她進來。」
穗兒被領進殿,一進來就磕頭,哭得話都說不利索。
林九真好半天才聽明白:永和宮後殿的劉采女,開春後臉上起了好些小紅疹,又癢又乾,用了好些土法子都不見好。前日聽說鹹安宮奉聖夫人用了林奉禦的仙露氣色大好,便動了心思,可一百兩銀子實在拿不出,又不敢驚動太醫怕落個「輕狂」名聲。這幾日疹子越發嚴重,夜裡癢得睡不好,今早竟發起低燒來。穗兒實在沒法子,才偷偷跑來懋勤殿,想求林奉禦發發慈悲。
「劉采女……」林九真正疑惑這個人是誰,小柱子卻湊過來附在耳邊說:
「劉采女是去年選秀進來的,家世不顯,一直無寵,住在永和宮最偏僻的後殿,幾乎是個透明人。」
像他們這種小太監,嘴裡每個把門的,皇宮這屁大點地方就沒有他們不知道的。
「奉禦,我們采女真的沒法子了……」穗兒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藍布包,哆哆嗦嗦開啟,裡麵是幾件首飾:一支素銀簪子,一對小小的珍珠耳墜,一枚水頭普通的翡翠戒指。「這是采女全部的體己了……求奉禦開恩,勻一點點仙露,一點點就好……」
小柱子看得心酸,低聲道:「奉禦,這點東西,連二十兩都不值……」
林九真沉默地看著那幾件首飾。在堆金積玉的後宮,這點東西寒酸得可憐。他能想像,一個不得寵的采女,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守著這點微薄家當,又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同意讓貼身丫鬟拿著全部家當來求一個渺茫的希望。
「這些東西,你拿回去。」林九真開口。
穗兒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整個人癱軟下去。
「小柱子,」林九真吩咐,「去取一瓶『初曦露』,再拿一盒『甘霖膏』來。」
小柱子一愣,連忙去內間取來一個素白小瓷瓶和一個更小的上麵寫著「甘霖膏」三個大字的扁圓瓷盒。
林九真接過,對癱在地上的穗兒溫言道:「這瓶『初曦露』,效力溫和,專為滋養舒緩。這盒『甘霖膏』,取蜂蜜合了幾味清涼草藥製成,對小紅疹有安撫之效。你拿回去,告訴你家采女——」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初曦露』每日晨起,取一滴於掌心,以指腹蘸取,點按於麵頰、額頭、下巴五處,再輕輕拍開,不可揉搓。『甘霖膏』隻在紅疹發癢時,用乾淨銀簪挑取米粒大小,薄薄點塗,不可多敷。記住,用前務必以清水淨麵。」
穗兒呆呆地看著那一瓶一盒,彷彿沒聽懂,好半晌才猛地回過神來,眼淚洶湧而出,又要磕頭。
「不必如此。」林九真止住她,「東西拿去用。若是見效,也不必聲張,更不必送什麼東西來。隻記住我一句話:後宮生存,容貌固然要緊,但心氣平和、謹言慎行,纔是根本。讓你家采女寬心,好好將養。」
「是!是!奴婢記住了!奉禦的大恩,奴婢和采女一輩子不忘!」穗兒抹著淚,千恩萬謝地去了。
小柱子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宮牆轉角,忍不住道:「奉禦,這……又是白送啊?而且那『甘霖膏』,咱們什麼時候做的?奴婢怎麼不知道?」
「今早剛調的。」林九真重新拿起玉杵,「蜂蜜、薄荷、一點點冰片,成本不到五個大錢。至於白送……」
他看向殿外:「你看那穗兒,雖然慌張,但口齒清楚,是個伶俐丫頭。劉采女派她來,沒找那些油滑的婆子,說明這主僕二人心思還算乾淨。這點東西,結個善緣,不值什麼。況且——」
他目光深遠:「咱們這『玉容清露』的名聲,不能光靠皇後和奉聖夫人那樣的人物。底下這些不起眼的采女、選侍,她們用了好,就算不想傳出去都不行,這纔是潤物細無聲。等風聲從下麵慢慢透上去,那些高位的主兒,才會更坐不住。」
小柱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事實證明,林九真又一次說中了。
永和宮後殿的劉采女,用了「初曦露」和「甘霖膏」後,臉上那些惱人的小紅疹果然漸漸消了下去,乾癢緩解,麵板也潤澤了些。她謹記林九真的囑咐,不敢聲張,但還是在一次去給永和宮主位請安時,被同住後殿的趙選侍看出氣色好了許多,私下追問。
劉采女推說是最近睡得好了,卻被精明的趙選侍女官看出端倪。那女官是宮裡老人,幾番軟硬兼施地套話,劉采女到底年輕麵薄,又不敢得罪人,才「不得已」透露是得了林奉禦的「恩典」。
趙選侍當夜就讓自己嬤嬤,揣著五十兩銀子來了懋勤殿。
這一次,林九可沒有白送。他收了銀子,給了趙選侍一瓶「初曦露」,但特意囑咐:「此露與劉采女那瓶同出一爐,但趙選女體質偏燥,用量需減半,且需以蜜水調服兩日一次的內調茶飲相輔。」——其實給的就是同樣的東西,但說法因人而異,顯得格外用心。
趙選侍女官感激不盡地去了。
訊息,像滴入靜水的墨點,開始以永和宮後殿為中心,悄悄暈染開來。
緊接著,鄰近宮殿的低位妃嬪也隱約聽到了風聲。先是與趙選侍交好的王美人遣人來問,接著是李才人、周貴人……來打聽的人漸漸多了,但大多還是試探,真正下訂的少。畢竟一百兩不是小數目,高位妃嬪在觀望,低位妃嬪又出不起。
林九真依然不急。他利用秦良玉的令牌,找宮外的人打製了一批更小的、僅能裝三五滴露水的琉璃小瓶——這種透明琉璃瓶在此時代雖然不算什麼稀罕物,但晶瑩剔透,很能唬人。他將「玉容清露」稀釋數倍,滴入這些小瓶,製成了幾十份「試香露」。
「放出話去,」他吩咐小柱子,「凡各宮娘娘身邊得臉的姑姑、嬤嬤,可來領一份『試香露』,拿回去給主子嗅聞體驗其香氣、質感,但不可試用。每人隻限一份,領完即止。」
這下,後宮徹底暗流湧動起來。
各宮有頭臉的管事宮女、嬤嬤們,或明或暗地往懋勤殿走動。她們領了那精緻小巧的琉璃瓶,回去給主子看。那瓶中液體清澈微稠,透著極淡的草木清香,在光線下隱隱有細碎流光——雲母粉的效果。光是這賣相,就足以讓見慣了金銀珠寶的後妃們眼前一亮。
更重要的是,這是「試用體驗」,不涉及直接買賣,避開了許多忌諱。高位妃嬪們可以藉此台階,名正言順地接觸此物。
短短三日,幾十份「試香露」被領取一空。領取者需在冊子上登記宮室與主子位份,小柱子的登記冊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林九真翻看著冊子,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坤寧宮、鹹安宮自不必說,翊坤宮、長春宮、儲秀宮……東西六宮有頭有臉的妃嬪,幾乎都派了人來。
「奉禦,接下來咱們是不是……」小柱子眼巴巴地問。
「不急。」林九真合上冊子,「讓她們再琢磨幾天。等有人忍不住,主動上門求購時,咱們的規矩……纔好立得住。」
他望向窗外暮色中的重重宮闕。
飢餓營銷的精髓,不在於「餓」,而在於「誘」。讓人看見、聞到、想像到,卻偏偏得不到。等那渴望積累到一定程度,纔是收割的最佳時機。
這後宮的韭菜,已經冒了青苗。接下來,就該看哪一株,最先耐不住性子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穩穩握著鐮刀,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