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傳道授業
訊息傳開了。林郎中回來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揚州城,飛到周邊幾個縣。來看病的人越來越多,有的從很遠的地方來,天不亮就出發,到了已經是下午。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濟世堂門口,天不亮就排起長隊。有老頭,有老太太,有年輕男人,有年輕女人,有抱孩子的,有拄柺杖的。他們站在巷子裡,靠著牆,小聲說著話。有人說林郎中是神醫,什麼病都能治;有人說林郎中是活菩薩,看病不要錢;有人說林郎中是神仙下凡,專門來救苦救難的。說什麼的都有。
沈清荷每天天不亮就來開門,點上燈,燒上水,把診桌擦乾淨,把藥櫃開啟。鄭森跟著她,幫忙搬藥材,磨墨,遞方子。小柱子負責燒水熬藥,李進忠負責採買藥材,阿福負責打掃院子。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林九真坐在診桌後麵,一個接一個地看。他看得很慢,很認真。每個人都要診脈,看舌苔,問症狀,開方子。有的人病輕,幾副藥就好了;有的人病重,得慢慢調養;有的人已經沒救了,他就開些止痛安神的藥,讓他們走得舒服些。
沈清荷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他瘦了,黑了,眼睛下麵有青黑的影子,可他的手很穩,聲音很輕,像在太湖的時候,像在福建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沈姑娘。」林九真叫她。
她回過神來。
「嗯?」
「這個方子,你來開。」
沈清荷愣了一下。「我?」
林九真點了點頭。「病人是個老太太,咳嗽,痰多,氣喘,胃口不好。你看看。」
沈清荷走過去,給老太太診了脈,看了舌苔,問了幾個問題。老太太咳了好幾年了,一到冬天就厲害,夜裡躺不下,一躺就喘。沈清荷想了想,開了個方子。「六君子湯加減。黨參、白朮、茯苓、甘草、陳皮、半夏,再加五味子、麥冬、紫菀、款冬花。」
林九真看了一遍,點了點頭。「行。」
沈清荷笑了,把方子遞給鄭森。鄭森工工整整地抄了一份,遞給老太太,交代怎麼煎藥,怎麼喝。老太太拿著藥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姑娘,謝謝你。」
沈清荷的臉紅了。「不客氣。」
林九真看著她,嘴角彎了彎。
鄭森在旁邊寫字,偷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九真一眼,笑了。
中午的時候,病人少了些。沈清荷端來一碗粥,放在林九真麵前。「林郎中,喝點粥。」
林九真接過碗,喝了一口。「沈姑娘。」
「嗯?」
「你有沒有想過,收徒弟?」
沈清荷愣住了。「收徒弟?」
林九真點了點頭。「病人太多,我們幾個人忙不過來。得找些人幫忙。」
沈清荷想了想。「您想收什麼樣的?」
林九真看著她。「聰明,肯學,心善。」
沈清荷笑了。「那不好找。」
林九真也笑了。「慢慢找。」
訊息傳出去,沒幾天就有人來。第一個來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長衫,戴著眼鏡,看著像個讀書人。他站在門口,朝林九真拱了拱手。「林郎中,晚生姓周,名文遠,是揚州府學的秀才。聽聞林郎中收徒,特來求學。」
林九真看著他。「你學醫做什麼?」
周文遠想了想。「不為良相,便為良醫。」
林九真點了點頭。「你懂醫嗎?」
周文遠搖了搖頭。「不懂。可晚生願意學。」
林九真拿出一本《醫學三字經》,遞給他。「回去看,三天後來。」
周文遠接過書,走了。三天後,他又來了。林九真問他看了多少,他說看了一半。林九真又問他看了什麼,他把序言背了一遍,一字不差。林九真點了點頭。「行。留下吧。」
周文遠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第二個來的是個年輕人,十七八歲,黑黑瘦瘦的,穿著一身短褐,看著像個莊稼漢。他站在門口,搓著手,不敢進來。沈清荷看見他,走出去。
「你找誰?」
那年輕人低著頭。「俺————俺想學醫。」
沈清荷看著他。「你叫什麼?」
「狗剩。」
沈清荷愣了一下。「狗剩?」
那年輕人臉紅了。「俺爹給起的,說名字賤好養活。」
沈清荷忍著笑。「你進來吧。」
狗剩跟著她走進來,站在林九真麵前,頭都不敢抬。林九真看著他。「你叫什麼?」
「狗剩。」
林九真點了點頭。「你為什麼學醫?」
狗剩想了想。「俺娘病了,沒錢看。俺想學會了,給俺娘看病。」
林九真看著他。「你識字嗎?」
狗剩搖了搖頭。「不識字。」
林九真拿出一本《千字文》,遞給他。「先認字。認完了,再來。」
狗剩接過書,走了。一個月後,他又來了。他認了一千個字,歪歪扭扭的,可都認得。林九真點了點頭。「行。留下吧。
狗剩笑了,笑得眼睛亮亮的。
第三個來的是個姑娘,十六七歲,穿著粗布衣裳,紮著兩個辮子,看著像個鄉下丫頭。她站在門口,不敢進來。沈清荷看見她,走出去。
「你找誰?」
那姑娘低著頭。「俺————俺想學醫。」
沈清荷看著她。「你叫什麼?」
「阿月。」
沈清荷愣了一下。「阿月?」
阿月抬起頭,看著她。「俺————俺認得您。您在太湖救過俺娘。」
沈清荷想起來了。在太湖的時候,有個村子,有個女人,病得很重。她給她熬藥、餵藥,守了好幾天。那個女人活過來了。那個女人有個女兒,叫阿月。
「你娘還好嗎?」
阿月點了點頭。「好了。俺娘讓俺來謝您。」
沈清荷搖了搖頭。「不用謝。你進來吧。」
阿月跟著她走進來,站在林九真麵前。林九真看著她。「你想學醫?」
阿月點了點頭。
「為什麼?」
阿月想了想。「俺想救人。像您一樣。」
林九真看著她。「你識字嗎?」
阿月搖了搖頭。「不識字。」
林九真拿出一本《千字文》,遞給她。「先認字。認完了,再來。」
阿月接過書,走了。兩個月後,她又來了。她認了字,可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林九真點了點頭。「行。留下吧。」
阿月笑了,笑得眼睛亮亮的。
濟世堂多了三個人,熱鬧了許多。周文遠負責寫方子,字寫得好,又快又工整。狗剩負責認藥材,記性好,看一遍就記住了。阿月負責熬藥,心細,火候掌握得好,從不煎糊。
沈清荷帶著他們,教他們認藥、熬藥、看診。她教得很認真,像林九真教她那樣。周文遠學得快,可有時候太自信,容易出錯。沈清荷就提醒他,不要急,慢慢來。狗剩學得慢,可肯下功夫,晚上別人都睡了,他還在燈下認字。阿月學得最穩,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做得很踏實。
林九真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在太湖的時候,沈清荷也是這樣學的。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連藿香和薄荷都分不清。現在她什麼都會了,還會教別人了。
「沈姑娘。」他叫她。
沈清荷走過來。「嗯?」
「你教得很好。」
沈清荷愣住了,然後笑了。「是您教得好。」
林九真搖了搖頭。「是你自己肯學。」
沈清荷低下頭,耳朵尖紅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病人越來越多,濟世堂的名聲越來越響。揚州城裡的人知道,城外的人也知道,連周邊幾個縣的人都知道了。有的人趕幾百裡路來看病,天不亮就出發,到了已經是下午。沈清荷給他們倒水,讓他們歇一會兒再看。狗剩幫他們看行李,阿月幫他們照看孩子。周文遠在旁邊寫方子,寫得手腕都酸了,可他不說,隻是甩甩手,繼續寫。
林九真坐在診桌後麵,一個接一個地看。他看得很慢,很認真。有時候病人太多,他看到深夜,眼睛都花了,可他不肯停。沈清荷站在旁邊,給他倒水,給他擦汗,給他揉肩。他不說謝謝,她也不說辛苦。
有天晚上,最後一個病人走了。林九真站起來,腿都麻了。他扶著桌子,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沈清荷站在旁邊,看著他。
「林郎中,您太累了。」
林九真搖了搖頭。「不累。」
沈清荷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知道他累。他的眼睛紅了,聲音也啞了。可他不會說。他從來不說累。
她走過去,站在他麵前。「林郎中。」
林九真看著她。「嗯?」
「您歇幾天吧。病人我來看著。」
林九真搖了搖頭。「不行。你還不行。」
沈清荷低下頭。「我知道。可您這樣下去,會倒下的。」
林九真沒有說話。他知道她說得對。他太累了。從京城到揚州,從揚州到南京,從南京到徽州,從徽州到太湖,從太湖到杭州,從杭州到福建。一路跑,一路躲,一路救人。他沒有停過,也不敢停。現在他回到揚州了,可病人還在,他不能停。
「林郎中。」沈清荷的聲音很輕,「您不是一個人。」
林九真看著她。她站在燈下,眼睛亮亮的,裡麵有心疼,有擔心,有依賴。
「我知道。」他說。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林九真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叫。蟲叫得很輕,很細,像是在說悄悄話。他摸了摸懷裡那個香囊。竹葉,清雅,堅韌。又摸了摸那支簪子。劉采女的簪子,很舊了。他把它們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他不是一個人了。他有沈清荷,有鄭森,有小柱子,有李進忠,有周文遠,有狗剩,有阿月。他還有濟世堂。他還有那些病人。他還有好多事要做。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窗外,月亮升起來,照在揚州城的屋頂上,照在柳巷的巷子裡,照在濟世堂的門口。門口的石板上,刻著三個字:濟世堂。
明天,還會有病人來。日子,還會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