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殿。
內閣五學士，六部尚書、大理寺卿、都察院都禦史、通政司使，全數彙集於此。
今日之前，朱翊鈞就已與這些臣子議論出了大概，達成了戰略統一。
基於此，會議進行期間，無論內閣五位大學士，還是六部九卿，全程隻做記錄，不發表意見，隻聽自家皇帝與對方國王商談。
既表明瞭對皇帝的尊重，也彰顯了對外使的禮貌……
茶葉貿易合作事宜，進行得十分順利，由大明統一收購，統一銷售，價格是其出海的五成。
雖然隻有五成，卻少了銷售、運輸的成本，況且大明還是全部收購，總體來說，也不算很虧。
阿克巴爽快簽了字、畫了押。
朱翊鈞同樣也簽了字。
茶葉議定，接著就是莫臥兒另一大特產——棉花。
對方的棉花，無論是質量還是數量，都比大明好不少，而莫臥兒無論是長絨棉還是短絨棉，都是當今世界的最大產棉地。
李青饞這個不是一天兩天了。
這次，大明要的是壟斷。
古吉特拉、大榜葛剌、小榜葛剌……還有北德乾、中南德乾、極南德乾，其所有棉花剩餘，無論長絨短絨，大明全都要！
對此，阿克巴就有些不情願了。
這些可都是實打實的硬通貨，容許大明一股腦照單全收，王國自主權必會大大降低。
可大明開出的價碼，又實令他難以拒絕。
不是價格開得有多高，隻是市場價，而且還是大明的市場價。不過，大明的結算方式卻不再是白銀，當然更不是銀券，而是軍備硬通貨。
火銃、火箭、戰艦、威武大將軍炮……
對阿克巴和莫臥兒而言，無論是急速擴張導致的內部不穩定，還是外部西方諸國的虎視眈眈，這些都比棉花重要太多了。
最終，阿克巴還是同意了。
不過在價格上，雙方進行了長達兩刻鐘的拉鋸，最後在彼此都可接受的範圍下，簽訂了貿易合作協議。
茶葉和棉花敲定之後，剩下的就好談多了。
胡椒、藍染、檀香、蘇木、蔗糖……甚至連紅寶石、藍寶石、貓眼、鑽石等都納入了合作專案之中。
這些阿克巴也全部同意了，不過要求不能全部以白銀結算，其中四成要以銅錢結算！
朱翊鈞自然沒意見，十成都沒意見。
無他，白銀比銅錢值錢。
阿克巴當然也知道這點，可他沒辦法，銀子的價值與重量，註定了它沒辦法成為百姓日常使用的貨幣。
哪怕是白銀儲量極其恐怖的大明，也無法做到這一點。
——因為白銀根本不夠用。
平頭百姓日常使用的貨幣，大多都是幣值低廉的銅錢、寶鈔，也就江南幾座白銀過於充裕、且消費高的超級大州府，白銀才隱隱成為主流。
事實上，如今的東亞、東南亞國家，平民百姓都還是以銅錢作為主要使用貨幣。
這些國家當然也會鑄幣，隻是其質量比較一般，流通使用的期限遠不如大明銅錢，因此多青睞於大明的銅錢。
尤其是日本國、朝鮮國、琉球、呂宋這些藩屬國，幾乎每隔幾年，都會大筆購入大明的銅錢，以作國內流通……
哪怕被大明賺走一些，總體來說也還是劃算的。
若不是大明堅持隻發行大明標準的銅錢，不肯按照對方的標準來，光是銅錢鑄幣這一項，每年至少有百萬兩以上的利潤……
雙方又核對了諸多專案的合作協議內容，彼此確認無誤之後，酒宴正式開始。
這就是諸多文官的主場了，李青隻是埋頭吃喝……
至申時初，酒宴方散。
阿克巴覺得不虛此行，李青、朱翊鈞及諸多大員，也覺賺到了。
隻是這些大員開心之餘，又不禁對大明進入花錢模式感到擔憂……
不過，開導這些人是皇帝的事，李青懶得摻和，直接與阿克巴一起出宮了。
朱翊鈞這會兒也沒心情開導臣子，隻說了句“改日與眾卿單獨再敘”，便急急趕赴乾清宮了。
李玲瓏不是省油的燈，小王雖性格溫吞，可一旦觸及兒子，瞬間就能變成一隻雌虎……
兩人已獨處了大半日，朱翊鈞哪裏還敢耽擱？
他幾乎是一路跑到了乾清宮。
還好，最擔心的情況並未發生，而且……兩人相處的似乎還不錯。
朱翊鈞長長舒了口氣，腳步也平緩輕盈起來，“咳咳……”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這才緩步上前。
李玲瓏和王氏自然是聽見了的，也瞧見了他走過來，可不知怎地，卻是默契地佯裝未覺。
朱翊鈞愣了一愣，做著擴胸動作含笑道：“今日可真不輕鬆啊。”
人都主動說話了，再沒有表示也說不過去。
一個作揖禮，一個欠了欠身，“皇上。”
“嗯。”朱翊鈞點點頭，大跨步走上前，大爺似的一坐，“常洛呢？”
“奶孃剛抱走。”王氏說。
朱翊鈞咂了咂嘴，道：“馬上都四歲了還吃奶，真的是……該斷了啊。”
王氏嘴唇蠕動，沒說什麼。
李玲瓏忍不住道：“皇上，您這計齡法不公平。皇子也才兩歲多些。”
朱翊鈞挑了挑眉：“又是李青教你的吧？”
李玲瓏小幅度聳了聳肩，也不說了。
她突然的沉默，倒是令朱翊鈞有些尷尬，沒話找話道：“皇後，你覺得這位李家小姐如何啊？”
王氏輕輕點了點頭：“極好的。”
“玲……李玲瓏啊。”
李玲瓏提前說道：“臣女沒資格評價。”
“呃……”朱翊鈞撓了撓頭，更尷尬了，乾脆一咬牙，道，“皇後啊，趁著今日李家小姐在，朕就一併與你說了吧。你放心，選擇權在你，朕不強求。”
王氏點點頭。
“此事因世宗皇帝而起，父皇也是甚為贊同的，本來嘛，他們的意思是讓朕娶了李小姐，當時李青也是同意的……”
朱翊鈞和盤托出。
他說的比李玲瓏更具體，更細節，也更全麵……
不過，大體上還是一個意思。
——再多一個兒孫多一條出路。
朱翊鈞輕輕嘆息：“不是說藩王不好，然，可封的藩地……又哪裏及得上應天府半分？況且，藩王分封之後，無召見不得入朝，更是終身不可離開藩地……”
“李青說，孩子是無辜的，這話當然對。可換一個角度想想，對孩子來說，似乎這樣的安排……人生會更幸福，不是嗎？”
王氏平靜的麵容下，是不平靜的心。
不僅是這樣的安排，更是這樣的大明王朝竟然都無法千秋萬代，而且這話還出自皇帝之口……
朱翊鈞又說：“如果未來兒子知道，我們可以為他選擇一個更好的未來卻沒選，又會不會怪我們？”
王氏身軀微微一顫。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如何選擇……朕尊重你的意願。”朱翊鈞嘆了口氣，“近年來，我為此事反覆斟酌，時而不願遵從父祖之命，時而又覺父祖所計長遠，一直在糾結，直至昨日與李家小姐再度談及此事……我下定了決心——遵從父祖意願！”
王氏輕輕‘嗯’了聲。
朱翊鈞緊接著說：“不過你不必有壓力，我的決定不代表你的決定，你可以不選。”
王氏點點頭，又搖搖頭。
朱翊鈞也摸不準她的意思，試探著問：“你是同意還是……？”
“臣妾同意。”王氏眼神怔怔，輕聲說。
朱翊鈞鬆了口氣，卻沒有多開心，說道：“兒子還沒生呢，就算是生了……沒交給李小姐養之前，你也隨時可以反悔。”
王氏又點了點頭，說：“臣妾想去靜一靜。”
“唉…，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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