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份的天，已經有了寒意。
李玲瓏下午早早就回來了。
見東廚冒著炊煙，不禁一樂——機智如我，隻要食材買回來，小老頭總是捨不得浪費。
“祖爺爺，晚上吃什麼呀？”
“大亂燉！”
“需要幫忙不？”
“不需要！”
李玲瓏左右無事，還是進了東廚。
走到灶火口前，小丫頭一屁股坐在小馬紮上，嘖嘖道：“在外忙一天，回來能有口熱乎飯吃，我想這就是幸福吧？”
李青瞥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小丫頭又感慨了句：“難怪人人嚮往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呀~~”
李青動作一頓，目光灼灼地瞧著她。
“怎麼了嘛？”
“戴上一頂書生帽，就當自己是男人了？”李青嗤笑道，“還老婆孩子……別沉迷太深，你就是個娘們兒。”
“你之前不是還說我不是……”
“閉嘴！我說是就是！”李青橫鼻子豎眼。
“……我也是服了。”小丫頭嘀咕了句，悻悻道，“祖爺爺啊，你這一天天閑著也沒事兒，不如幫幫我唄？”
李青白眼道：“皇帝要我日日上朝我都給否了，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幫你？”
李玲瓏一本正經道：“因為他姓朱，我姓李，他是外人，我是親人，他能與我比嗎？”
好有道理的樣子……李青不為所動——
“抱歉，我這人不僅鐵石心腸，且還懶得要命！”
“哎呀祖爺爺~~~”
“噁心！你瞧瞧你這娘們唧唧的樣子……！”李青一副反胃的樣子，沒好氣道，“還沒吃飯呢，就給我整膈應了，滾滾滾！”
小丫頭鬱憤道：“你剛還說我是娘們，這會兒又說我娘們唧唧，哪有你這樣的啊？”
“不服一會兒別吃我做的飯！”
“食材還是我買的呢！”
“嗯？”李青把臉一沉，嗬嗬道，“我觀院中竹條分外妖嬈啊。”
“……您是爺，您是爺，您可真是爺。”小丫頭頹然道，“老頭兒，你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嗎？”
李青並不介意被叫老頭兒，淡淡道：“論武力、論權柄，我都已無敵，我還用得著在意旁人的感受嗎，我當然是怎麼開心怎麼來！”
“可你不能不講道理吧？”
“你還想跟我這個永青侯講道理？”
“我……我不服！”
李青嗬嗬道：“不服？不服跟我兩百多年的真氣來講道理吧！”
李玲瓏嘴角抽搐——怎麼辦？好有道理的樣子……
自認文武都不是個兒的小丫頭，隻好偃旗息鼓，悻悻道：
“孫女跟您開玩笑呢，皇帝是天子，祖爺爺是天老爺，祖爺爺比皇帝輩分還大呢。”
“嗬，你倒是識時務……這要是擱兵荒馬亂的時候，你指定叛變……”李青嘴巴淬了毒，數落起來沒完。
小丫頭想呲牙又不敢，憋得是個相當難受。
後腳回來的李熙見到這一幕，自然是要幫幫場子，於是也加入數落陣營。
李玲瓏怵李青，卻一點不怵李熙，正憋著火沒處發呢，當即還以顏色……
兄妹倆很快就鬧騰起來。
李青也不管。
小孩子嘛，總喜歡打打鬧鬧，昔年那對兄妹就是這個樣子，他都習慣了……
也挺熱鬧的……
李青又開啟了慢節奏的生活。
要麼上一上朝，聽一下大明時政，要麼去大高玄殿，給朱載坖調養之餘混頓飯吃，再給家裏兩個小崽子打包點，讓兄妹倆也嘗嘗宮廷禦膳的味道。
不過大多時候，還是自己下廚做飯，大多時候還是宅在家裏看小說。
日子一天天過著，天氣越來越冷，一晃，已是萬物蕭索，風霜冰寒。
十月初。
戚繼光攜家眷趕至京師，與此同時，圍繞戚繼光封公的事宜，也隨之展開。
封侯封公都需要實打實的軍功，因此，幾乎全都是武官的殊榮，一般落不到文官頭上，不過，文官雖然沒封公的殊榮，但武官封什麼公侯，文官卻能在相當程度上做主。
對戚繼光封公，朝廷上下並沒有反對意見，可對其爵位名稱，卻是各執一詞。
有大員主張，封戚繼光為靖海國公，理由是——平倭靖海，肅清海疆。
這個爵名恰如其分，無論是早前的剿倭，還是之後的痛擊佛莫聯軍，都當得以上八個字。
李青認為很有道理。
有大員主張，封戚繼光為定遼國公，理由是——平遼動蕩，肅遼吏治。
這個爵名也很合適，戚繼光坐鎮遼東這些年來，遼東變化不可謂不大，無論是各民族之間的摩擦得到了極大程度緩解，還是遼東二十五衛一百二十七所的腐敗肅清，以及朝廷對遼東的掌控，都是不可同日而語。
李青也認為挺好。
有大員則主張，封戚繼光為定遠國公，理由很是簡單粗暴——戚繼光是定遠人。
還有大員主張，封戚繼光為鎮朔國公……
朱翊鈞將十餘道奏疏，全部推給李青，道：“你比我更瞭解戚繼光，你們認識更久，你幫他選一個吧。”
李青也是亂花迷了眼，看哪個都覺得合適，結果卻成了看哪個都不合適。
小皇帝瞧出他的態度，打趣道：“要不你也給擬一個？”
李青揉了揉太陽穴，說道：“我擬不擬沒所謂，我隻是覺得……戚繼光之功，當得單字國公。”
“嗯…，也是。”朱翊鈞問，“你有什麼建議？”
“還是你擬定吧，你是皇帝，為他封公的也是你。”
朱翊鈞撇嘴道：“這會兒你倒是尊重我來了，你是一點腦子也不想動啊。”
李青一笑置之。
“單字的話，這些都不能用了，容朕好好想想……”
他認真思考了良久，沉吟著說，“先生這麼一說，我也覺得群臣提議不妥，太小了……戚繼光的軍功更多還是體現在海上，且未來國患也大多來自於海上……基於此，我覺得這個字要夠大，越大越好。”
李青頷首，目光問詢。
朱翊鈞略一思忖，道：“以‘鎮’字冠名，如何？”
“鎮國公？”
“是！”
“的確夠霸氣，戚繼光也當得，隻是這個國公……有人用過了啊。”李青麵露難色。
“有人用過了？”朱翊鈞詫異，“我怎麼不知道，誰用了？”
“你的崇拜物件……朱厚照！”
“哈？”朱翊鈞呆了一呆，繼而哭笑不得道，“光顧著武宗的威武大將軍威名，倒是忘了鎮國公這一茬……好吧，我再想想。”
李青想了想說：“其實也沒什麼，他那是瞎胡搞，不被承認的……再說，大明還有兩個永青侯呢。”
朱翊鈞白眼道：“這能一樣嘛，武宗皇帝再跳脫隨性也是皇帝，即便不被承認，也不能再用這個‘鎮’字了，不然，文官們非得集體炸鍋不可。而且，如此朕也有慷武宗之慨的嫌疑。”
這番話說得在理，李青也沒再堅持，道了句“那你再想一個”，開始吃禦桌上的糕點零食……
良久，
“靖國公怎麼樣？”
朱翊鈞輕輕吟道，“靖，立凈也，亦為治。平定兵亂曰靖；平安寧靖曰靖……如此冠名，亦有靖海之功之意。再一個，戚繼光是嘉靖朝得嘉靖皇帝恩典，才得以委以重任……”
頓了頓，“靖，一個立字，一個青字。戚繼光立下如此赫赫之功，多虧你這個永青侯在一邊立著……”
“打住打住！”李青沒好氣道，“人家實打實打出來的，別往我身上攬功，就這，百官還想給我封王呢，你是唯恐天下不亂啊你……不過這個靖國公……卻好！”
頓了頓，“大明此前封過靖國公嗎？”
朱翊鈞想了想，頷首道：“永樂朝封過一個，不過是追贈的靖國公，並不是正式國公。”
“既如此，便以此冠名吧！”李青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吃糕點。
朱翊鈞本來也不想吃，可見李青吃的太香，不禁也有些饞了，忙一把搶過，哼哼道：
“你倒是給我留點兒啊。”
李青無語：“吃你兩口糕點，你還心疼上了？”
“我……我就是餓了。”朱翊鈞悻悻道，“爵位我給擬了，聖旨你幫忙寫一下吧，省得讓禮部擬，又一番聒噪。”
李青更是無語：“吃你兩口東西，還使喚上人了。”
說歸說，李青還是鋪開禦案上的聖旨，紙筆蘸墨……
可到了下筆時，卻想不起格式是什麼了，問：“開頭是什麼來著？”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朱翊鈞一臉幽怨地說，“虧你縱橫大明政壇十餘朝，竟是這個都不知道，可見你平時是如何地敷衍！”
“……我不是說這個，我說的是正文開頭……昔者，什麼來著？”
朱翊鈞哀嘆一聲，怏怏道：“昔者，聖王之治天下也，必資威武以安黎庶，未嘗專修文而不演武。朕效仿古製……”
李青一邊聽他口述，一邊書寫——受斯任者，必忠以立身，仁以撫眾，智以察微，防奸禦侮，機無暇時。能此，則榮及前人、福延後嗣，而身家永昌矣……
一番下來，李青手都有些發酸了。
“許久不寫字，這字……還行吧？”
朱翊鈞瞥了一眼，搖頭道：“不如我的字好看。”
李青表示憤怒，並搶走了他的零食……
……
對皇帝沒採納他們的建議，群臣也稍微表示了下不滿，不過，也沒有人反對封戚繼光靖國公，封其妻王氏一品誥命。
聖旨下達，朝廷存檔！
戚繼光就這麼一舉超越李青，一步封了國公。
簡單的與家人慶祝之後，戚繼光就立即光明正大地攜厚禮拜訪連家屯。
而對戚繼光明目張膽地‘行賄’，群臣卻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選擇了無視。
一是奈何不得李青，二是李青的人品……他們還是放心的。
兩百餘年、十餘朝下來，已是有口皆碑。
有人願意肉包子打狗，他們幹嘛要攔著不讓？
小院兒。
戚繼光送來了一小車禮物。
吃的，喝的，用的，玩的，賞的……一應俱全。
以京師的物價，這一小車東西，沒個五百兩下不來。
李青自然是來者不拒，照單全收。
兄妹倆卻是有些難以接受，甚至價值觀都有些崩塌。
堂堂永青侯怎麼能受賄呢？
堂堂戚將軍怎麼能行賄呢？
李熙唉聲嘆氣，又不敢說什麼。
李玲瓏也不敢說什麼，隻敢明裡暗裏地用眼神鄙視二人。
剛卸下禮物，李如鬆也攜禮登門拜訪來了。
李如鬆帶的禮並不貴重——兩隻大白鵝。
兄妹倆不禁暗想——難道這是打著‘千裡送鵝毛，禮輕情意重’的幌子？
事實證明，他們想多了。
李如鬆咧嘴一笑，道：“這大冷的天，最適合吃鐵鍋燉大鵝了，剛好今日休沐，侯爺、國公爺請上座，如鬆給你們露一手。”
接著又道：“李主事李小姐也嘗嘗我的手藝！”
李青點點頭道：“李熙，你幫忙打打下手！”
“……是。”
“元敬，咱們進屋聊。”
李玲瓏問：“祖爺爺，我呢？”
“你把禮物搬進我房間！”李青頭也不回地說。
李玲瓏：-_-||你個貪官汙吏，我回頭非向海老爺告你一狀不可，讓你接受一下法院的製裁……
客堂。
“皇上的意思是，明年四月份再正式重整水師，這期間，你可隨意支配時間。”李青笑問，“你打算怎麼安排？”
戚繼光人逢喜事精神爽，樂嗬嗬道：“當然是衣錦還鄉，光耀門楣啊。啊對，我還得去一趟小王孃家。”
“耀武揚威？”
“當然！”戚繼光理直氣壯地哼哼道，“屆時我倒要看看，我不動筷，誰敢先動筷！”
李青忍俊不禁：“上次得意忘形，連著磕了兩次‘門框’……你還死性不改？”
“這次不一樣！”
戚繼光得意道，“上次我還不是國公呢，這次我已經是國公了！”
李青也是服氣，調侃道——
“衣錦不還鄉，如錦衣夜行？”
戚繼光難得有些不好意思，乾笑道：“都封國公了，可不得顯擺顯擺嘛？”
李青樂不可支，點點頭說：“光宗耀祖，封妻蔭子，是該好好顯擺顯擺。不過啊，你那位一品誥命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燈，你當心樂極生悲！”
戚繼光把眼一瞪：“她敢？”
李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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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鐵麵無私的熊翻山打賞的大神認證。
今天拉肚子，寫不完兩章了，實在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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