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交趾,漢王府。
剛剛花甲之年的朱載塏,依舊體魄強健,能大口吃肉,能大口喝酒。
不得不說,憨憨這一脈沒別的,就是能活。
觀其狀態,即便李青不予調養,再活個二十年都不在話下。
不過如此一來,就十分考驗漢王一脈子嗣的出生時機了。
就比如其子朱翊銳,出生的時機就不太好,都快四十了,父王還老當益壯呢,搞不好,等他到了他父王這個年紀,還隻是漢王世子。
未來即使做了漢王,也做不了多久,就又該交班兒了。
找誰說理去?
不過,漢王這一脈對做漢王的迫切心素來都不強,甚至十分佛係,從朱祁錦開始就是這樣。
可能也與朱高煦的教育方式有關。
走過彎路,吃過大虧的他,大徹大悟之後,自然會盡量避免讓兒孫走他的老路。當然了,還有漢王一脈普遍不太聰明的緣故,因為不聰明,所以對祖宗家法非常敬畏,也出奇一致的牢記、遵守。
就比如……施呆政。
時至如今的朱載塏也是一樣,自覺身體沒啥毛病的他,又得到了李青的確認,當即大手一揮:
“我知先生是個大忙人,既然我這身子骨沒啥問題,先生且去忙吧。”
李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該忙的我也都忙完了,暫時沒什麼可忙的,再住上一段時間吧。”
朱載塏也沒拒絕,好吃好喝好招待……
如此,李青又住了一個月,期間,瞭解了下李家在滿剌加一帶兼併土地的經營狀況,又對其子朱翊銳稍稍調理了一下,才返回大明……
回到金陵時,已是七月中旬了。
李青還想著故技重施,靜等一眾小輩發現他回來,而後一窩蜂式的上門。
結果,也確如他所想……
不過數日功夫,小輩就發現了他回來。
可卻是沒有想像中的熱鬧……
李寶不在家,李熙去了京師做官,李玲瓏去了京師經商,李茂……去世了。
隻有朱載壡一家,還有小六小八。
隻是……
朱載壡一家人也就李鶯鶯一個閑人,小六小八也沒以前那麼跳脫了,都不怎麼會活躍氣氛了,都長出了白髮……
明明這次離開的時間不長,可李青卻有種比上次離開還久的感覺。
當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李青去了李家的祖地,卻見隻剩下了五座墓:李宏夫婦、李浩夫婦、李雪兒、李信夫婦、李茂,餘者全不見了(註:此處“五座墓”與列舉的“李宏夫婦(1座)、李浩夫婦(1座)、李雪兒(1座)、李信夫婦(1座)、李茂(1座)”數量一致,邏輯無誤,原句無語法錯誤)。
經小八說了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李青沒說什麼,也沒評價李茂如此的對錯。
對於這個李家小輩,李青從沒寄予厚望,可李青也知道,這並非這個李家小輩的錯。
李青並不怪他。
平心而論,這個李家小輩纔是正常的李家小輩。
未來……這纔是常態。
李青不覺得虧欠了這些小輩,也不覺得這些小輩虧欠他。
長生久視的他做不到泯滅人性,可人性的一麵,終是被磨損了大半,越來越冷酷,越來越冷淡……
就比如對李茂的去世……如今,也隻剩下唏噓了。
離開李家祖地,李青便帶上李如鬆,乘著蒸汽鐵軌車,趕赴京師……
八月初。
連家屯小院兒。
門是鎖著的,李青也沒帶鑰匙,隻好再次大白天跳院牆。
走進東廂房,簡單收拾了一下,呼呼大睡……
直至被人吵醒。
出門一看,正是兩兄妹。
“大白天的不睡覺,吵什麼吵?!”李青張嘴就罵。
兩兄妹有些傻眼。
不知是被他這不講道理的話給整無語了,還是被他的突然出現給驚住了,就那麼愣愣地盯著他看,半晌也沒個言語。
李青兇巴巴道:“看什麼看?我臉上有花啊!?”
“祖爺爺……”小丫頭忽然哭得梨花帶雨,不顧形象地飛撲上來。
李青本能就要扇她一個大嘴巴。
可不知怎地,忽然也有些難過,揚起的手,就這麼懸在半空。
李玲瓏一下撲進他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祖爺爺。爺,爺爺死了……我爺爺死了……”
李青心頭一顫,本來並不難過的他,忽然也難過了……
李玲瓏一邊哭,一邊講述爺爺的苦心,以及她承受的壓力與痛苦……
一邊,李熙也是神色黯然,眼眶通紅。
李青默默聽著,無言以對,無話可說。
末了,也隻能說:“是祖爺爺回來晚了。”
許久,
李玲瓏才穩定住情緒,退了兩步,胡亂抹了抹臉,低聲道:“不怪祖爺爺,是爺爺福薄。”
李熙也道:“不幹祖爺爺的事,是我們沒盡好孝道。”
李青五味雜陳,苦澀道:“你們爺爺……是埋怨我的對吧?”
兄妹低著頭不說話。
“其實,你們爺爺說的對。”李青嘆了口氣,“我這個活祖宗,從來不是一個合格的祖宗,之前不是,之後也不會是……你們也不欠我什麼,我從不覺得李家欠我什麼,給了就是給了,給了就是你們的了……”
李青幽幽道:“真就是李家欠我,你們的父輩祖輩也都已經還完了,你們不必有太大的壓力,你們混吃等死我也不會責怪你們什麼……甚至,你們努力與否,與李家是否富貴長久,也沒什麼直接關聯。”
李熙嘴唇蠕動,不知該說什麼好。
李玲瓏沒他那麼懂事,說話也少了許多顧忌,憤憤然道:
“小老頭兒,你是不是不想管我們了?”
李青也不生氣,心平氣和地說:“我也沒管過你們啊,一直沒給過你們什麼關愛啊……我這個祖宗,一點也不像祖宗,從沒做過祖宗應該做的事,從沒有為李家長遠計做過考量。”
李玲瓏悶悶道:“不管你怎麼想,反正我們是賴上你了。”
“不要自我感動式的付出,你們感動不了我,對李家……我隻會公事公辦。”李青轉過身往廂房走去,一邊說道,“不違朝廷律法,不違天地良心的前提下,還是怎麼開心怎麼來吧。天下大治是我的追求,不是你們的責任……”
兄妹怔怔然望著他背影從視線消失,而後彼此相顧,一時都不禁有些悲從中來。
“哥。”李玲瓏癟著嘴,“小老頭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李熙忽然變得不善言辭起來,半晌也憋不出一個字。
李玲瓏淚眼婆娑:“哥你說句話呀。”
“我……我心裏很亂。”李熙煩躁地擺擺手,去了自己的廂房。
李玲瓏愣愣地左顧右盼,而後一屁股坐在地上,望著眼前的地麵,啪嗒啪嗒地掉眼淚……
同住一個屋簷下,李青如何能做到對兄妹視而不見?回屋翻來覆去睡不著,出門一看,小妮子還坐在那裏哭,不禁心累又心疼……
“哭什麼哭,娘們唧唧的……”李青揪著她耳朵,將她揪了起來。
李玲瓏訥訥看著他,訥訥說道:“我就是個娘們兒啊。”
李青一滯,臉又一沉,罵道:“你還沒嫁人呢,不算!”
“噢,那我不哭了。”李玲瓏拿手背橫抹了一把臉,小心翼翼地問,“祖爺爺,我以後不叫你小老頭了,你能不能別拋下我們啊?”
淚眼婆娑的俏麗麵容上,寫滿了卑微與惶恐。
李青別過頭去,咬牙切齒道:“咋還成狗皮膏藥了呢!”
李玲瓏囁嚅著不敢說話。
“祖爺爺想喝酒了。”李青撂下一句,轉身又進了屋……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