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記住這張臉,這廝可是父皇留給你的最寶貴遺產,你可不能給我丟了……”朱翊鈞抱著兒子,諄諄教誨。
李青氣鬱,又不好當著嬰幼兒的麵發火,怕給嚇著了。
不過朱翊鈞也不敢過火,隻揶揄了李青幾句,便話鋒一轉,道:
“先生是道士出身,也會相麵,不若給他相一相吧!”
“相什麼?”
“當然是未來有沒有大出息,有沒有可能達到我的高度,會不會成為一個聖主明君!”
李青白眼道:“你不是自己都沒信心嗎?”
“呃……萬一呢?”
“二百兩!”李青伸出兩根手指。
“……咋還要錢呢?”朱翊鈞無語,“朝廷也不容易……”
“不相算了。”
李青嘲諷道,“還真是白嫖習慣了,昔年,《專利法案》沒出台前,你祖宗屢屢請教,次次不落資金,如今《專利法案》出台了,你們這些朱家人,卻是第一個觸犯律法……該當何罪啊?”
“我……哪個祖宗?”
“第一代好聖孫!”李青說。
“……寶鈔成不?”
“黃金!”
“你咋不去搶?!”
李青懶懶道:“就這價,出不起就算了。”
“……相!”朱翊鈞咬牙道,“相完就給。”
李青倒不擔心他會賴賬,坐直身體道:“把他抱正一些,讓他小臉兒對著我。”
朱翊鈞照做。
李青凝神聚精,仔細端詳小嬰兒……
許是小傢夥才滿月不久,小眼睛還有些灰濛濛的,表情也是獃獃的,不哭不鬧,也不怕生。
李青直勾勾盯著他,他也直勾勾盯著李青。
長達一刻鐘的對視,全程沒有任何錶情。
這怕不是個傻子吧?李青不禁腹誹。
雖然小孩子太過幼小,都還沒有自我意識,可如此……也著實過於木訥了些。
“嘬嘬嘬……”李青試圖通過逗弄,讓小傢夥給點反應,哪怕隻是眨眨眼,動一動腦袋。
可小傢夥沒有丁點反應,就如一麵鏡子,好似也在想……這怕不是個傻子吧?
“逗狗呢你?”
朱翊鈞憤憤道,“你到底會不會相麵?”
“別吵!”
李青抬手握住嬰兒小手,偷偷掐了一下……
小傢夥還是沒有反應,隻獃獃地盯著李青。
好一會兒,忽然小嘴一癟,哇哇大哭……
“噢噢,別哭,別哭……”朱翊鈞忙改為橫抱,一邊哄,一邊小幅度晃動,問道,“如何?”
“這孩子不傻!”李青點點頭說。
朱翊鈞:(⊙_⊙)?
“這就……完了?”
“這是好事啊。”李青說。
朱翊鈞想發飆,又怕嚇著孩子,咬牙道:“二百兩黃金,就換來這麼一句?”
“呃……好吧。”李青斟酌了下措詞,道,“這孩子神經反應稍稍有點慢,不是特別出彩,麵相嘛,也有點獃獃的……當然了,也可能是還太小的緣故,再長大一些,長開了,可能也就好了。”
朱翊鈞氣鬱道:“你還真是話說兩頭,進退有據……能不能說點乾的啊?”
“不如你!”
“你……!”
“你看,真說了,你又不開心。”李青兩手一攤,“掙你倆錢兒可真不容易!”
“我……”
朱翊鈞無言以對,憤憤然道,“可有解決之法?”
“嗯…,方法自然是有,不過,我不保證一定有效!”
“你說說看。”
李青想了想,道:“一代強,一代不強,一代又強……你可知這其中的癥結?”
“這……什麼癥結?”
“父親太優秀,總覺兒子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久而久之,兒子在一次次明裡暗裏的否定之後,就真的不行了,而到了孫子,因兒子自覺不行,往往會扮演慈父角色,因兒子不行,所以對孫子給予無限包容,如此便激發了孫子的天性……”
李青說道,“就說你們祖孫三代,你細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這……”朱翊鈞瞠目結舌,“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對他太嚴苛,要溫和,要……鼓勵式教育?”
李青微微頷首:“都說慈父慈母多敗兒,這話不為錯,可大多數人都因為這一句話變得矯枉過正,卻不知一味的苛責……比慈父慈母還要敗兒。”
“孝宗朱佑樘隻武宗一個獨子,可謂是慈愛至極,興王朱佑杬隻有你皇爺爺一個獨子,對其亦慈愛至極……”
“這對堂兄弟的父親並不出彩,可這對堂兄弟的成就,這兩個父親卻是功勞不小。”
李青說道:“其實以‘愛’教育,纔是最恰當的,當然,這個‘愛’並非指溺愛。尋常百姓難以分清兩者之間的區別,也沒這個條件,不過皇家完全具備這個條件。”
朱翊鈞皺眉道:“可他註定是大明的國本,未來的皇帝,以愛教育……即便不溺愛,也是溺愛。”
“你說的也對,你皇爺爺也這樣想。”李青嘆道,“所以,你父皇才會這樣。”
朱翊鈞沉默片刻,問:“如按照先生這個方法……可能杜絕這一情況?”
“當然!”
李青頷首,“或許他仍然不會成材,可至少能保證人格健全。不會如你父皇,你大爺,你皇爺爺那般,有著明顯的性格缺陷。”
朱翊鈞狐疑道:“你剛不還說,皇爺爺是得益於獻皇帝的慈愛,才得以有那般成就,現在怎又……?”
“你皇爺爺的性格缺陷,不是興獻王的原因,而是出於楊廷和、張太後等人的高強度打壓!”
李青悵然嘆息,“你皇爺爺還是小少年,還沒入主大寶前,我們就見過。那會兒的他,可沒有後來那般敏感、脆弱、自卑、擰巴……也是機靈鬼一個,雖與武宗性格不同,卻是另一種的少年意氣風發。”
朱翊鈞問:“我該怎麼做?”
“一句話,不要恨鐵不成鋼。”李青說。
“可……”
“未來大明也不再需要皇帝必須是聖主明君,如隆慶,如孝宗一般,也未嘗不可。”李青悠然道,“要是未來還是國家興衰,皆在皇帝一人,那我這麼多朝,這麼多年的努力,豈不白費了?”
“呃…,你不是說沒這麼快嗎?”
“是沒這麼快,可我也沒說可以完全放養啊。”李青好笑道,“兒子又不是傻子,當爹的又不是庸人,下限還是可以保證的嘛,難道做不了聖主明君,就一定會淪為昏庸之君?”
朱翊鈞緩緩點頭,又看向小傢夥……
良久,
“先生之言,鞭辟入裏,我……我會多些寬容,少些苛責,多些鼓勵,少些否定,我會先做好一個父親,再做好一個父皇。”
李青含笑說:“如此,你兒子就有福了,你也有福了。”
朱翊鈞苦笑點頭:“先生是說,皇爺爺對父皇求全苛責的同時,也是在對自己求全苛責,對吧?”
李青頷首。
“先生就不怕皇帝不頂用,自己更為辛苦?”朱翊鈞問。
“未來……我終究要站在天下人麵前,想不辛苦也不行啊……”李青輕聲說道,“皇帝賢明與否,與我辛不辛苦關係不大,與大明興衰的關係……也沒有那麼大了。”
朱翊鈞默然點頭:“到那一日,你可真就舉目皆敵了。”
李青一笑置之。
“先生,如我之子孫,要把權力再奪回去,甚至……與你不死不休,你會殺掉嗎?”朱翊鈞問。
“不會!”
“實話?”
“實話!”李青說道,“這是必然會出現的情況,也是人之常情,我不殺也非是出於善心,殺了一個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殺人隻是逃避問題,並不能解決問題。化友為敵是時代的必然,隻能熬過去、度過去,使其將不習慣成為習慣,逐漸接受這一事實……才能邁向更高的文明!”
頓了頓,
“此外,我對朱家……也是有感情的,這麼多代人,這麼多皇帝,幾乎都對我近乎言聽計從,沖這個,我也不會做那樣的事!”
李青微笑道:“小娃娃不懂事,打打屁股也就是了,還能真下死手啊?”
“呃嗬嗬……說的也是。”
朱翊鈞放鬆下來,歉然道,“隻是……苦了先生了。”
李青搖頭:“你不必愧疚,這是我應得的報應,誰讓我撬動了你老朱家的皇權呢?興我剝奪朱家皇帝的權力,也興朱家皇帝跟我急眼。我雖沒品,卻也不至於完全不講理。”
“那……你活該!?”
李青:-_-||“皮癢了是吧?”
“啊哈哈……難道不是嗎?”朱翊鈞嬉皮笑臉道,“你這一說,我心安理得多了,嘿嘿……謝了啊!”
李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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