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卻沒小皇帝這麼樂觀。
兩百年來，他見過了太多太多的不堪，深知人性的底色。
“你既然自認為是我的得意門生，就當遵循一個道理——凡事不慮成，先慮敗！”
李青說道，“你真的認真想過這其中的弊端嗎？”
“當然想過啊。”朱翊鈞點點頭道，“我剛不都說了嗎，要牢牢掌握權力根本之暴力！隻要掌握了暴力，就能穩住大局，至於先生說的‘天下大亂’……其實，也就還好，不是嗎？”
“軍隊，的確可以解決動亂。”李青頷首，“無論官員，還是商紳地主，隻要暴力機器還在朝廷手中，地方就大亂不起來。”
“但是……？”
“然而，不是隻有‘造反’纔算亂。”李青嗬嗬道，“你剛才列舉了那麼多‘亂’的例子，何以隻防範‘造反’一項？”
“這個……”朱翊鈞乾笑道，“我真正的意思是，隻要不造反，其他的事都有轉圜的餘地，緩衝的時間……問題當然要解決，但我們可以從長計議，不會一下子就火燒眉毛。”
頓了頓，“你不也都同意了嗎？”
李青不置可否，徐徐說道：“這一國策的好處很明顯，地方擁有了財政自主權之後，必然催發其對經濟的主觀能動性，進而催發以貿易為主的經濟體係建設。”
“好處很大，而缺點一樣不小！”
“先生請講！”朱翊鈞作洗耳恭聽狀。
李青思忖片刻，道：“滋生官員腐敗，以及放權容易、收權難，這些你都也意識到了，我也就不過多贅述了。就先說說，你完全沒有意識到的吧。”
“我問你，大明大肆發展經濟建設的前提是什麼？”
李青一副考教姿態。
“當然是促進經濟的流通，進而豐富物質財富啊。”朱翊鈞不假思索，在他看來，這就是個送分題。
“那麼好！該怎麼流通？”
“當然是通過買賣，同時發展生產端與消費端！”
李青頷首：“嗯，說的很對。”
朱翊鈞一樂。
“問題又來了，‘買賣’的問題如何解決？”
“這……”朱翊鈞有些不能理解，“什麼意思？”
李青嘆道：“沒錢怎麼買？”
“我不都下放財權了嗎？”朱翊鈞奇怪道，“地方官府衙門、商紳地主，拿錢出來投資建設、生產商品，活計多了，百姓多掙了錢，再花出去買商品……這不是一個很好的良性迴圈嗎？”
李青：“對，也不對！”
“怎麼說？”
“你忽略了海外！”
李青說，“大明之今日靠的是什麼，你不會真以為靠的是大明自己吧？”
“呃……先生這話還真把我給問住了。”朱翊鈞費解道，“不靠大明自己……難道靠的是外人？”
“你還真說對了！”
李青說道，“日本，朝鮮，交趾，琉球，呂宋，滿剌加，暹羅，印度，龍牙門……從永樂朝至今，這些東亞、東南亞國家，向大明流入了多少財富？僅日本國，單從成化朝算起，就不低於三萬萬兩。”
“再說西方，歐洲諸國包括葡萄牙、西班牙、不列顛……乃至美洲墨兮格，海量的白銀又向大明流入了多少？”
“兩顆牙殖民發展了百餘年，卻也隻是財富的搬運工，充其量不過是個佃戶，而大明纔是真正的地主！”
“現在的情況是，佃戶快活不下去了，且佃戶還欠了地主一屁股債……”
李青幽幽嘆息，“如此情況，你說該怎麼通過‘買賣’，來解決問題？”
“呃……我說的是大明。”
“可大明的富人們，卻不會隻看大明！”李青說道，“從永樂至今，大明的貿易利潤從來都是海外佔大頭，地方一旦擁有財政自主權之後，必然會大肆擴張，以一種生產遠大於需求的方式去發展，這會造成什麼結果？”
“過度的投資也是一種極大的資源浪費！”
“而且，朝廷隻要向地方放權，就必然會出現這種情況。”
李青深吸一口氣，嚴肅道，“過度的發展商業，農業必定大受影響，如此，又作何解？”
“這……”
朱翊鈞訥訥無言。
半晌，
“先生以為當如何解決？”
“大明該花錢了！”李青說道，“大明再不花錢，東西方諸國就真頂不住了，這麼多年來，大明賺回來的太多，花回去的卻太少，再吸……可就給人吸死了。”
“大明……花錢？”
“對，不是朝廷花錢，也不是百姓花錢，而是大明花錢。”李青正色道，“我說的大明花錢是指，大明的白銀該往外流了。再這樣長此以往下去，結果隻有一個——澇的澇死，旱的旱死。總之，誰也好不了。”
朱翊鈞皺著眉，陷入沉思……
隻是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便被打斷了思緒。
李青問道：“至萬曆十年，大明總白銀儲量大致有多少？”
朱翊鈞定了定神，沉吟道：“天下富紳都遵循財不外露的原則，具體多少誰也說不好，根據我十有餘年的主政，估摸著……白銀當不低於二十萬萬兩。”
“二十萬萬兩……”李青舒了口氣，道，“這是十餘朝來，無數大明人的勞動成果，時至如今……也該享受享受了。”
朱翊鈞啞然失笑，而後眉頭又皺了起來。
“我不明白，如依先生所言，大明上上下下都要花錢，百姓怎麼辦？”
小皇帝嘆息道，“大富之家花萬兩白銀都無關痛癢，普通百姓之家一百兩都未必拿得出……還有，大富隻是極少數人群，縱是敞開了花錢，極盡奢靡，又能花多少？”
“而且……咱們讓人家花，人家就花啊？”
朱翊鈞苦笑說：“除了抄家收歸朝廷這一個辦法之外，我實在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
李青思忖片刻，問：“天下白銀一石，大明獨佔七鬥，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國際定價權！”
李青說道，“一兩銀子，買多少布，買多少米，由大明說了算！”
朱翊鈞眼睛一亮，驚喜道：“先生的意思是，他們花錢買我們商品時，五兩銀子一匹布，現在輪到我們花錢了，一兩銀子一匹布？”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李青輕笑道，“顧客就是上帝嘛，現在世界諸國都已或大或小的出現了貨幣荒，現在是他們求著我們花錢，主動權在我們手上，我們當然可以重新製定規則！”
“這是兩頭賺啊……！”
朱翊鈞麵孔漲紅，嘖嘖道，“一兩當五兩花……哎呀呀，這豈不是說，我大明有白銀一百萬萬兩？”
李青黑著臉道：“一兩當不了五兩花，真要這樣搞……大家都別玩兒了，咱就是把雞宰了，也取不出這麼多卵來。”
“那……一兩當四兩？”
“……”
“三兩，三兩總成了吧？”
“……”
“二兩啊？”朱翊鈞怏怏道，“這也忒少了點兒吧？”
李青白眼翻上了天，罵道：“你知道一兩當二兩是什麼概念嗎，大明十餘朝才積攢了二十萬萬財富，這一下，就等於大明直接少奮鬥了兩百年，亦或說，大明一下子賺了兩百年才能賺到的財富！”
朱翊鈞一滯，再次狂喜。
是啊，一朝（zhao）直接趕超兩百年，這何止是賺，簡直是……
賺大發了！
“好！”
朱翊鈞一拳捶在桌子上，“二兩就二兩！”
“……我有說一兩當二兩嗎？”
“什麼意思？”
朱翊鈞急了，“先生，如此龐大的財富總量下，縱是隻少一分，又何止千萬？你這時候可不能有菩薩心腸啊！”
李青扶額：“去！打盆水洗洗臉去！”
“？？？”
“現在的你已經因貪婪迷失了心智！”李青叱道，“我在跟你談世界經濟政治格局，而你卻在跟我打算盤、算算數。嗬嗬，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直接少奮鬥兩百年？少白日做夢了，趕緊去清醒清醒。”
“我……”
朱翊鈞抓耳撓腮，悻悻去了……
好一會兒，
朱翊鈞才又走進來，人也不再那麼激動了，問道：
“先生以為該怎麼定價？”
還是沒清醒……李青無奈：“你難道不該問問，如此會給大明帶來什麼樣的衝擊，又如何讓富紳去心甘情願地花錢嗎？”
“呃……也是哈。”朱翊鈞悻悻點頭，“請先生示下。”
李青說道：“我們有國際定價權，可我們也不能隨意定價，因為萬國頻繁交流的當下，物價終會回歸到一定均值。換言之，大明定的國際物價，也會作用到大明自己身上。”
朱翊鈞皺了皺眉，道：“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不明白了。”
“說說看！”
朱翊鈞緩緩道：“如果我們把國際物價定低，諸多富紳必然會從海外採購，於大明銷售來賺差價，如此，便達到了白銀花出去的目的，對吧？”
“是這樣！”
“可時下大明本就能自給自足，一旦大量低廉商品流進來，必然會造成大明的物價隨之走低，這也是先生說會作用到大明自己身上，對吧？”
“不錯！”李青再次頷首。
朱翊鈞苦嘆道：“可當大明的總物值，遠不足以與總貨幣體量相當……又如何定價國際物價？”
“你擔心的是，隨著物價持續走低，會出現十萬萬兩就能買下整個大明的情況，對吧？”
“先生明鑒！”朱翊鈞滿臉憂慮，“這道難題，又該如何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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