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冷清的小院兒再次熱鬧。
李茂，李寶，李鶯鶯……認識的，不認識的，一股腦全來了，還帶著好酒好菜，瓜果點心，不算大的客堂，都要擠不下了。
時間這把刀太鋒銳了。
十年不見，昔日的稚童，如今已是大小夥子，昔日少年已娶了妻、做了爹；稚童少年的父親已有少許的白髮，稚童少年的母親也沒了昔日風華，步入了中年婦女行列……
李茂則是用上了柺杖，他離古稀也沒幾年了。
就連小六小八都到了知天命之年，沒了昔日跳脫……
李青掃視一週，最後看向李寶，忽然問：“小寶，你今年多大了？”
“回祖爺爺話，小寶今年三十六了。”
三十，都坐吧。”
這些年，朱載坖李氏兩口子常來，置辦了不少傢具，椅子倒也勉強夠用。
眾人落座。
李寶介紹道：“祖爺爺，這是小寶長子，李熙，熙熙攘攘的熙。”
少年已十四五歲，朝氣蓬勃，眸正神清，並不如何怯場，待父親介紹完，當即躬身作揖——
“李熙拜見祖爺爺。”
李家開枝散葉的速度飛快，二十年便是一代人，長此以往下去，上下共十八代的輩分兒，哪裏夠用？
基於此，自李寶、李鶯鶯這一代起，就預設了‘祖爺爺’這個輩分。
輩分亂了一次又一次，如今已較不了真，也沒法較真了。
“嗯，這名字取得好，挺熱鬧的。”李青微微頷首，“不用拘束，坐。”
“是。”
少年沒有立刻落座，而是上前兩步，對李青磕了個頭，並送上拜年賀詞。
而後才重新落座，坐姿端正，顯得沉靜從容。
不過，少年有意無意地瞧向主位上模樣比他大不了幾歲的活祖宗的小動作，暴露了他並沒有表現出的那般平靜。
朱鋒清了清嗓子，學著寶舅——“祖爺爺，這是犬子朱海。”
李青瞧向他腿上的小傢夥，約莫三歲半的樣子，白白胖胖，極是可愛，此刻正用烏溜溜的大眼睛瞅著他……
李青也隻是微微頷首，評價了句：“名字取得不錯。”
“快喊人。”
朱鋒低聲嗬斥，“剛才怎麼教你的？”
小不點奶聲奶氣的喊了聲：“祖爺爺，過年好。”
孩童的語氣略帶一絲不情願，大概是覺得這位祖爺爺，比他爹還要年輕……不太服氣吧？
李青笑了笑，點點頭。
一晃，朱載壡、李鶯鶯兩口子都是做爺爺奶奶的人了。
再看小六小八，個個肚子挺得老遠，儼然一副富家員外的形象，再無青壯年模樣。
李青忽然不想說話了，不等一眾小輩拜年，便抄起筷子，道了句“吃飯吧”，接著開始大快朵頤……
見他如此，眾人也沒了談聊的興緻，秉承食不語，安靜吃飯……
萬曆十年，沒有紅包。
以後，大抵也沒有了。
~
吃過飯，李青去書房搬來躺椅，將一眾小輩晾在一邊，獨自在院裏曬太陽……跟個性格古怪的糟老頭子似的，可難伺候了。
好在一眾小輩兒懂事孝順，不跟這個不招人待見的老頭子一般見識。
尤其是李鶯鶯，一副‘祖爺爺你跟我不熟，可我跟你熟’的姿態，仗著自己是女娃，輕易不會捱揍，從而有恃無恐，也不管會不會惹著老頭子，直接將大孫子塞給他。
“祖爺爺你閑著也是閑著，幫鶯鶯帶帶娃。”
李青正眯眼享受日光浴呢，大胖小子就一屁股坐在了他肚子上，不由臉色一沉，眼一瞪。
李鶯鶯一點沒在怕，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你以為祖爺爺白當的啊？”
李青氣鬱道：“我閑，你們就忙了？”
“祖爺爺你沒見我們正忙著聊天嗎？”李鶯鶯指了指客堂，拍拍手，輕飄飄地去了。
李青：“？”
然後，與三歲孩童大眼瞪小眼。
~
客堂。
一群人聊李家生意，聊科技研發，聊大明經濟，乃至聊政事……聊得不亦樂乎。
隻有第一次見‘活祖宗’的少年李熙心不在焉，一會兒往外麵瞅一眼，全程不說話……
直至被姑姑賞了一巴掌——“別看了！”
李熙撓撓頭，悻悻點頭，然後又忍不住往外瞅了一眼。
“嘖，咋還偷看呢？”李鶯鶯又給了他一巴掌。
李熙悶悶道：“姑，這樣不好吧……父親，爺爺，咱們要不去外邊聊吧？也能陪祖爺爺說說話。”
李寶笑了笑說：“這裏聊，外麵聊都是一樣的，你祖爺爺聽的見。”
“……好吧。”李熙輕嘆一聲，隨即又問，“祖爺爺會不會嫌咱們吵啊？”
“祖爺爺就愛聽這些。”李鶯鶯說道，“別看他一副不耐煩、沒興緻的樣子，其實，他可上心了，咱們要是不吵，纔是不懂事呢。”
李熙訥訥道：“是……這樣麼？”
“這還有假？”李鶯鶯輕笑道，“年紀大的人都這樣，都矯情。”
李熙驚愕。
領教過祖爺爺‘嚴厲’的一麵，以及祖爺爺恐怖手段的活寶兄弟更驚，都驚呆了。
小八嘖嘖道：“介介，我是真服了你了，嘛是勇？介就是嘛，你比趙子龍還勇，打今兒起，我誰都不服，就服你了。”
不光是他們，朱載坖兩口子，都震驚於李鶯鶯的放肆。
這位嫂嫂……
夠勇！
在場除了李熙之外，都知道無論談聊聲再小，都逃不過這位活祖宗的法耳。
就堂內堂外這點距離，一根針落在地上，活祖宗都能聽見。
何況，李鶯鶯一點也沒有壓低聲音，簡直就是當麵嘲諷。
李茂瞪眼叱道：“鶯鶯，你放肆！！”
“爹，大過年的，沒事兒。”李寶笑著說，“祖爺爺沒這麼小氣。”
對姐姐的做法，他是深表贊同的，對今日這個心境下的祖爺爺，放肆是最好的溝通方式。
這個狀態下的祖爺爺，就不能太順著，晚輩調皮一些，頑劣一些，放肆一些，才能讓他沒心情傷情……
不過，這樣做到底有風險，在場之人也就李鶯鶯可以，因為她是女娃。
院中，
李青捏了捏孩童嬰兒肥的臉蛋，咕噥道：“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孩童倒是不認生，屁股在李青肚皮上扭了扭，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用他那純凈的瞳仁盯著李青看，眼都不眨，大眼睛裏滿是好奇，疑惑……
同時，也有一絲不服氣。
李青沒好氣道：“這般看我做甚？你奶奶放肆，你也放肆？”
小孩兒不知厲害，自然不怕，用力扒開李青還想捏他的手，悶悶道：
“你多大了？”
“你多大了？”
“我四歲了，不是三歲小孩兒了！”小孩兒哼哼道，“我以前從沒見過你，你是從哪兒來的啊？一來就做我們的祖爺爺……”
“年紀不大，口氣不小……”李青撇撇嘴，身體向後躺去，懶洋洋道，“首先，你的四歲，就是三歲；其次，我不是一來就做你們的祖爺爺，我一直就是。”
小孩兒忙抓住李青衣裳，急急道：“你快坐起來啊，你這樣我容易掉下去，快起來快起來……”
“屁事兒真多……”
李青無奈坐起來。
小孩兒有了安全感，膽氣兒頓時一壯，哼哼道：
“你有我爹大嗎，有爺爺、奶奶大嗎，有我舅姥爺、太姥爺大嗎，就當我們的祖爺爺？”
李青壞笑道：“就不告訴你！”
“你……你壞！”小傢夥氣得在李青肚子上打屁股墩兒……
李青怡然自得，自顧自享受日光浴。
小傢夥更氣了，從李青身上出溜下來，跑去告狀……
然後哭著走出來，又拽著李青衣袖，爬上李青身上，坐在他肚皮上，揣著小手，不說話。
李青也不管他。
沒一會兒，小傢夥就被曬的有了睏意，屁股一撅，趴在了李青懷裏，片刻功夫就睡著了。
李青無奈，隻好解開外袍罩在孩童身上，並用雙臂輕輕擁著他，聞著稚童依稀尚存的乳臭味道，逐漸睡著了……
再醒來時，還是被李茂喚醒的。
“高祖，日頭曬不到了。”李茂輕輕說。
李青緩緩睜開眼，瞧了眼天色，又瞧了眼李茂，最後瞧向懷中幼童，幼童還在熟睡……
李青輕輕打了個哈欠，一臉嫌棄道：“李鶯鶯，趕緊把你孫子抱走，流了我一身哈喇子。”
李鶯鶯笑嘻嘻道：“自家孫子的哈喇子又不臟。”
李青嘴巴淬了毒，嗬嗬道：“都四十多歲的人了，再古靈精怪就不合適了啊，還當自己是小姑娘呢？”
李鶯鶯泫然欲泣：“祖爺爺，你太傷人了。”
“……小壡小寶留下，其他人滾蛋！”
朱載坖打圓場道：“嫂子，聽李先生的，咱們都走吧，讓先生清靜清靜。”
李鶯鶯怕再放肆，真的會捱揍，悻悻抱過孫子，而後交給兒子，扶著父親沒拄拐的胳膊，率先往外走……
隨著一行人離去，小院又寬敞了起來。
李青伸了個懶腰，精神抖擻地坐起身，道：“都申時了，去客堂聊吧。”
二人稱是，隨李青回了客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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