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陽書院。
沿途,五城兵馬司五步一崗、十步一哨,莊嚴肅穆。
朱翊鈞冇有乘輦,冇有騎馬,隻是在近百錦衣衛的簇擁下一路步行,一路人山人海,叫賣的攤販,欲瞻仰帝王天顏的百姓……熙熙攘攘,比上海情勢最危急的時候還要擁擠熱鬨。
皇帝親民近民,五城兵馬司、錦衣衛等人,自不敢無端驅離,隻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緊繃神經。
朱翊鈞倒是悠哉遊哉,一路上都是滿臉的笑意,不時駐足片刻,儘可能地讓更多百姓瞧見他這個皇帝,瞧清他這個皇帝長什麼樣子。
從應天皇宮到明陽書院不過五裡,乘黃包車不消兩刻鐘,朱翊鈞卻走了近一個時辰。
清晨出發,抵達明陽書院時,已是辰時末了。
明陽書院人也不少。
學生,先生,官吏,雜役,各家報刊代表,達官顯貴家子……一眼望去,全是人頭。
同樣人山人海,同樣擁擠不堪,可今日這些人,與之前上海那些人相比,精氣神明顯不一樣。
同樣激動,同樣狂熱,卻冇有那般的卑微與惶恐,隻有心潮澎湃。
天子駕到。
行禮,起身,瞻仰皇帝……禮數週到,落落大方。
人太多了,單靠朱翊鈞一個人拿著鐵筒擴音器喊,根本行不通,且學生太多,要是一個個的提問,朱翊鈞也答不過來。
好在這種情況,雙方都提前預料到了,朱翊鈞也讓申時行提前做了溝通協調……
簡單的場麵之後,大幾千人的廣場大院,安靜下來。
朱翊鈞從書案的竹筒中隨手取出一支竹籤,上書——十八。
申時行雙手接過,而後走下台,手持竹籤在最前排的一眾官員麵前走了一遍,讓其瞧清上書數字之後,才登台轉交給錦衣衛百戶……
錦衣衛隊同步了下資訊,而後齊聲喊道:「十八號場代表,上前覲見!」
緊接著,
「劉氏報社代表,大明報社代表,可上前記錄!」
短暫的錯雜腳步聲響起,少頃,十八號場學生代表兩人、劉氏報社代表兩人,齊齊登台。
「參見吾皇萬歲!」
「平身!」朱翊鈞語氣溫和而平靜,說道,「有言但言,莫要虛禮自謙,以浪費大家時間。」
「是!」
兩個書院學生代表相視一眼,一人躬身一揖,道:
「孟子雲: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然學生等看到的卻是——窮者,難以獨善其身,達者,不願兼濟天下。此難何解?」
大明報社、劉氏報社快速記錄下問題,而後豎起耳朵聆聽皇帝作答。
朱翊鈞冇有立即回答問題,說道:
「前些時日,你們那一篇篇治世文章,朕也或多或少聽說了,這大明是大明的大明,今日朕來,更多是為了聆聽你們的意見和建議。兩位既被同學推為代表,自當腹有韜略,不知 你二人對此有何高見?」
聞言,公私兩方的報社代表,立即看向兩位明陽書院的學生。
兩人目光交匯了下,方纔冇說話的學生躬身一揖,道:
「學生聞,荀子論君道,言: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財富是由千萬百姓創造,自當用以為百姓謀福祉。不知皇上以為然否?」
朱翊鈞頷首:「方式方法呢?」
那學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身著粗布素衣,顯然家境不是很好,聞言,當即回道:
「學生以為,當重富人賦稅,輕窮人賦稅!即,提高地主的田稅,提高商賈的商稅!」
兩方報社代表皆是眉頭一皺。
不過皇帝麵前,如此場麵,也隻能默不作聲地如實記錄。
朱翊鈞看向另一學生,問:「你也這麼認為?」
「是!」
「嗯,這個想法是不錯,不過……推行起來的效果卻不會很好。」朱翊鈞解釋說,「富人者,多地主、商賈也。富人者,逐利也。」
「如提高地主賦稅,則佃戶田租比例會被提高,如提高商賈賦稅,則工人工錢隨之走低,商品價格隨之拔高,如此,富人雖會受到一定財富損失,窮人亦不能避免。」
「富人損其一千而無關痛癢,窮人損其一卻難以存續,那麼如此,到底是百姓之福,還是百姓之禍?」
兩學生對視一眼,齊齊一揖:「學生鬥膽,以為皇上所言不全對。」
朱翊鈞溫和說道:「但講無妨!」
一人道:「富人損其一千而無關痛癢,窮人損其一卻難以存續,此言卻不為錯,然,朝廷可以將富人損之一千,補足百姓損失之其一。」
朱翊鈞微微頷首,又輕輕搖頭:「理論上確可如此,可實際推行起來,卻難以達到理論效果,且大概率還會起到反效果。」
二人自然不服,卻也不敢反懟回去,問道:「敢問皇上為何?」
朱翊鈞反問:「你二人以為當如何補足百姓?」
二人愕然。
俄頃,
一人回道:「學生聞《淮南子》有書:臨河而羨魚,不如歸家織網。意為——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學生以為可用於修路、修橋、興修水利,為百姓提供便利,使他們從中獲益。」
朱翊鈞連連頷首:「說的很好!」
那學生頓時忍不住神采飛揚,卻見皇帝嘴上褒獎,實無褒獎之意,不禁為之一滯,恭聲道:
「請皇上賜教!」
朱翊鈞道:「就拿興修水利來說,地主田多而農戶田少,佃戶更是隻能租田,如此,誰獲益最大?修路搭橋亦是此理。路是大家的路,是公共資源,可百姓對其的開發利用,如何比得過地主商賈?」
「同樣一條路,普通百姓隻能用來走路,商賈卻可以用來運輸商品貨物,從中大量漁利……」
「興修的水利,百姓能用以灌溉多少田畝,地主又能用以灌溉多少田畝?」
「而且,這些公共資源的使用權,百姓爭得過富紳嗎?」
兩學生瞠目結舌,總覺哪裡不對,可又難以反駁。
朱翊鈞說道:「方向是對的,方法也不為錯……隻是,達到這樣結果的土壤,還冇有培育好。」
「再者,朝廷對地方上的基礎建設,素來並不吝嗇,今之江南各地的基礎建設,已然非常完善。若不計成本地大力建設,其利用率又有多少?」
「無論是提高地主的田稅,還是提高商賈的商稅,最終,還是要百姓來承擔,如果拿著百姓的錢,去辦百姓並不怎麼需要的事,是否是一種浪費?」
二人腦袋發懵,不知如何作答。
片刻後,
「皇上,如果……將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句話,反其道而行之呢?」
朱翊鈞輕笑道:「如此,提高富人賦稅就冇有意義了。」
他隨手拿起一支毛筆,道:「就比如這支筆,朝廷多徵收十文錢的賦稅,再將這多十文錢給你們,那麼等你們拿著這十文錢去買筆的時候,就會發現毛筆的價格也高了十文。」
頓了頓,「朝廷給你們十文,到你們手上時,還有十文嗎?」
二人一滯,又一呆,不可置信地抬頭看向皇帝。
不止他們,公私雙方的報社代表,甚至就連台下前第一排的官員,也不禁呆若木雞。
皇帝在說什麼?
公開承認自己治下的官吏**?
這不是自毀江山是什麼?
朱翊鈞恍若未覺,繼續說道:
「你們的想法是好的,方法也是好的,隻是你們還未涉足政治,你們還隻處在讀萬卷書的階段,你們還不瞭解它……朕相信,終有一日,你們可以將這想法、這方法,以恰當的方式付諸行動,並開花結果……」
……